羽甄点了一下头,算是和她打招呼。
由于是邻桌,整晚希伦如芒在背,总感觉有两道异样的目光在监视他。他和陶晓筱经常聊着聊着就断片了,陷入短暂的尴尬,所以这顿饭吃得很失败。
第二日,羽甄破天荒地上课迟到了,又破天荒地坐到了希伦身旁的空位。
“戴同学,你要恋爱了吗?”羽甄一边做笔记,一边说着与上课无关的话题。
“什么?”希伦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我说,不希望你和那女生谈恋爱。”羽甄说得简洁明了。
啥?男未娶,女未嫁,和谁处朋友是我的自由,她这么义愤填膺做什么?难道冰山美人也会吃醋?
“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啊?”希伦厚着脸皮凑过去,玩味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
“喜欢你个大头鬼!”羽甄把刘海别到耳后,低头记笔记,不再搭理他。
拜羽甄所赐,戴希伦在大学期间和陶晓筱一直保持着纯洁的友谊,没有越雷池半步。大学毕业后,羽甄申请去美国读研,希伦没有选择继续深造,而是回到家乡找工作。万万没想到的是,陈无忧竟然和他成了同事。后来两个人化敌为友,关系非常好。
哦,对了,希伦现在喜欢唤他“老陈”。更没有想到的是,半年后,陶晓筱也来到了这座城市,和他们住进了同一个小区。
在上天注定的机缘巧合里,我们真的别无选择。
羽甄留学第一年,回来过一次,她还专程去秦皇岛(希伦老家)探望他。
清晨,当满嘴牙膏泡泡的希伦看见立在门外、风尘仆仆的羽甄时,他真有一种跑过去拥抱她的冲动,但是第一时间忍住了,多年的经验教训告诉他,他们只适合做朋友。
“嗨,好久不见。”希伦举着牙刷,口齿不清地说。
“嗨,好久不见。”羽甄朝他扬了扬手,脸上带着莫名的失落。
隔天就是十一小长假,正值旅游旺季。希伦建议去旅行,理由是羽甄还没有游历过祖国的大好河山,就投奔了美帝国主义的怀抱,这样岂不是很亏?
“打算去哪儿?”羽甄笑着问他。
希伦把一张画圈的旅游宣传单递了过去:“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堪称甲桂林,我们去阳朔怎么样?”
“喂,你能不能有点创意?”羽甄开心的脸上,笑容更盛了。
阳朔的景致可谓举世无双,绿如翡翠的漓江,美不胜收的银子岩,古香古色的西街,还有载歌载舞的瑶族男女。作为普天之下广大文艺青年旅游胜地的不二之选,舍它其谁?
“不会……就我们……两个吧?”羽甄支吾着。
“哈哈,我早料到你会这样问。所以呢,我还喊了老陈和晓筱,人多点,才有意思嘛。”希伦不动声色地说。
“晓筱,”羽甄重复了一遍,浓密的眼睫毛垂了下来,显然有些不高兴,“别告诉我是当年和你在西餐厅吃饭,聒噪不已的那个陶晓筱?”
希伦刚为自己“周全”的安排沾沾自喜,就被她冷不丁的一句话把心拎到了嗓子眼。
“呵呵,是她。”希伦不想承认也不行,人家记忆力好得很,只好乖乖点头,笑得很尴尬。
“我记得她毕业后去广州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不成是专门投奔你来的?”羽甄一连串的问题很尖锐。
“你想多了,是秦皇岛刚好开了分公司,她被委派过来了。再说这么多年,人家就不能转移目标啊?”希伦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撒谎,可能是急于撇清他和陶晓筱的关系吧。
谎话就像被猫爪子扯开的毛线头,一旦剐开,就很难止住。
“你的意思是她对陈无忧……”羽甄的黑眸里散发出疑惑的光芒。
“呵呵,好巧,你们是情敌哦。”希伦戏谑道。
陶晓筱被派遣到分公司的事是真的,但是她对戴希伦的感情恐怕没有随着岁月减淡。他们每个月都会单独见面,只是谁也没有挑破这层关系。如果说他对陶晓筱全无感觉那是骗人的,但是只要女主羽甄一出现,其他女配就是炮灰。
“这么多年,你的目标转移了吗?”羽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希伦的一张俊脸白里透红,张了半天嘴才冒出个“我我我……”
羽甄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说:“别紧张!跟你开个玩笑。”
戴希伦暗恋范羽甄,范羽甄暗恋陈无忧,陈无忧和戴希伦是好兄弟,陶晓筱暗恋戴希伦,这奇葩四人行风风火火地上路了。
一路上,男男女女各怀心事,任凭大自然景色再怡人,落在他们眼中也是褪色三分,可能只有蒙在鼓里的老陈玩得最开心。
回程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在西街留宿。希伦拜托老陈带晓筱去吃啤酒鱼(当地著名小吃),他则带着羽甄在一家叫明园的咖啡馆叙旧。
咖啡馆内部采用老式的英伦装修风格,厚重的木桌椅,隐蔽的包厢,四处摇曳着烛光,小资小调的浪漫气氛最适合谈情说爱。一位手风琴演奏者在过道走动,一首悠扬而略带感伤的改编曲让气氛变得有些暧昧。那首歌不偏不倚正是希伦当初参加比赛演唱过的《匆匆那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回到了大学时代……
羽甄还是那个刘海微长,时不时滑下来遮住视线,讲话尖酸刻薄的漂亮女生。希伦还是那个像苍蝇一样围着她打转,总想为她把发丝别到耳后,笑起来阳光十足的帅气男孩。
那时候觉得喜欢就是一生一世的事,现在突然发现有些东西悄悄地变了。
羽甄和希伦诉说着留学期间的人情冷暖,一切都不是想象中那么美好,她有些怀念国内,怀念上学那会儿,甚至怀念一些人……
希伦产生了让她留下来的冲动,可是话到嘴边又随着苦涩的咖啡咽下去了。
你算她的谁呢?同学甲乙丙丁?
结账的时候,老板告诉他们店里有留言本,感兴趣可以免费留言。满满一书架,来来往往的旅人在上面留下他们的感想和故事,无数被时光遗弃的回忆被埋藏在这里。
羽甄随手抽出一本红色封面的本子,在上面留下她的心情日记。希伦想看,她不给看,说是秘密。
既然是女生的秘密,希伦哪里好意思看呢,不过他真的挺好奇。
当他们走出咖啡馆时,羽甄突然问:“大二那年,你第一次拦下我的那个晚上,到底想说什么?”
“啊?”希伦歪着头,假装陷入回忆,“太久远了,我有点想不起来了。”
羽甄看着他的眼睛,半信半疑:“真的想不起来了?你不是说有重要的话对我说吗?”
希伦拍了拍脑门:“哦,好像有那么回事,等我想起来,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羽甄的眼眸瞬间暗了下去,归程,他们一路沉默。
那些话希伦怎么可能忘记,大二那晚,他是打算向她表白的。羽甄现在问他是什么意思,她在美国很孤单、很寂寞,他现在说了那些话,是不是有点“乘人之危”?就算羽甄勉强答应了,也难保她回到太平洋的彼岸后,不会反悔。过去在一所学校,朝夕相处,他用四年时间都没法攻克的难关,他不相信会在短短的四天内攻克,希伦虽然有些文艺浪漫的小情怀,但是还没有罗曼蒂克到白目的地步。
那天晚上,希伦选择装糊涂,但是他的内心很不是滋味,喝到肚子里的苦咖啡,从嘴巴一直苦到心里。
羽甄回去美国没多久,msn的名字换成了notebook(记事本),头像换成了情侣照,她交男朋友的事不胫而走。
那阵子,希伦变得闷闷不乐,他很后悔阳朔之行,没有及时向羽甄表白。如果那时候干脆点,她的男朋友还轮得到别人吗?那时候羽甄真的很需要关怀,他却没有给予,所以她才会投奔其他男人的怀抱汲取温暖。
他的猜测果然没错,第二年国庆节,他只身去了一趟阳朔,直奔西街,找到了那家叫明园的咖啡馆。老板依旧是那位,但是记事本换了好几拨。
希伦给了老板不少小费,老板才在三楼的储物间翻出了去年的本子。希伦一本本翻看红色封皮的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上面的留言,终于在第五本记事本上,找到了羽甄的留言。
“希伦,这是我第一次这样亲密地喊你。
“我在美国的日日夜夜,都是靠想念你支撑下去的。你可能觉得很奇怪,我不是讨厌你吗,一直拼命拒绝你。其实不是这样的,起初我是不喜欢你,才故意说看中了陈无忧,那是知道你们关系不好。
“某天,看见你和其他女生吃饭,我嫉妒得快疯了,我才知道我喜欢你。可是毕业后,我将面临出国,而你选择留在国内,我怕你对我的爱没有那么浓烈,迟早会离我而去,才一直在回避你。
“这次阳朔之行,那个女生又出现了,但是我没有像第一次那么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不许和她恋爱,而是问你当初想和我说什么。因为现在的我不像当年那么笃定你对我的感情了,所以我不能再任性地霸占着你。如果你肯再向我表白一次,我想我会答应的。只是怕,你不肯再给我机会了。”
“可是,我爱你啊!”希伦抱着记事本,像断了线的木偶,身子慢慢滑坐在地板上,揪心的疼痛从四面八方袭来。这句话像是郁结在内心的一个死结,终于肯说出来给人听了,却依旧是个死结。
有人说,生活的苦难会随岁月退去,但失去挚爱的痛苦,是光阴无法修复的。它会变成一根针,很多年后,仍然跳出来,扎得你心痛,告诉你,它是你当年轻易放弃的真爱。
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大大方方地承认,不要因让一个不经意的犹豫,错过了一辈子。
两年后,羽甄顺利毕业,和第二任男友告吹,独自归国。而那时,希伦身边多了一个陶晓筱,他们正式交往一年了。
最开始,他和羽甄逢年过节会联系,彼此生日会问候,不知从何年何月,谁先忘记了,后来就一直忘下去了。
前阵子,老陈问过他,如果范羽甄跟他不是同一天结婚,他会不会去?
发喜帖的话,一定去。
希伦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心里五味杂陈。往事如幻灯片,一幕幕从眼前闪过,关于他与她,嬉笑与心酸,青春年华的种种记忆……毕竟他真的爱过她,即使知道一辈子得不到她,刻意保持着朋友的距离,但是每次见到她,还是很想拥有她。
或许,羽甄也是这样考虑的,当她知道他的婚讯时,立刻说好巧哦,我们同一天。希伦过去对她说了好多个“好巧”,终于,八年后换来她第一次说“好巧”。
这样最好,大家都是主角,谁都不用去赴宴。
下午,天气依旧热得发晕,办公室里的空调依旧不好用,冷风时断时续。希伦好似中了暑,浑身乏力,整个人顺着椅子往下滑。他只好把胳膊支在桌上,头顺势趴了上去。
他感到眼皮好重,重得快要合上了,迷迷糊糊中眼前起雾了。淡淡的雾气在他周围不断涌动,周围的场景突然变了,窄仄的办公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繁华的街区。
浓雾说散就散,但是光线依旧昏暗,不远处隐约传来了手风琴的声音。音乐很熟,只是戴希伦大脑死机,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歌。
这里是哪里?他头重脚轻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着光源走去。黑暗中,一只手无声无息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吓得他一激灵。
“哈哈,是我,吓到你啦?”羽甄从身后闪出,捧腹大笑。
对方清秀的眉目一点一点地映入眼帘。
咦,奇怪,为何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个在校大学生?希伦心里嘀咕。他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脸,异常光滑,仿佛逝去的青春又回来了。
“这里是?”他感到一阵阵头昏脑涨。
“西街明园咖啡馆。”羽甄诧异地看着希伦,他的不知情听起来不像是假装,“难道咖啡喝多了也会醉吗?”
“西街……咖啡馆……”希伦机械地重复。
什么?他猛地想起来,这里是阳朔!归程前最后一晚!也是让他抱恨终生的一晚!
希伦错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英伦式的装修风格,古典的木质家具,跳跃的蜡烛火苗……一切如此逼真,希伦欣喜若狂,他竟然穿越了。
过于激动的心情,让他没时间思考这不可思议的突变,以及周遭不正常的音乐。
手风琴演奏的乐曲变得越发杂乱无章,在空旷的室内突兀地响着,和着自身的回音,变得异常诡异。
“羽甄,你在记事本上写了什么?”希伦急忙走到书架前。
“想知道的话,自己去翻喽。”她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他二话不说,伸手去翻,周围的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唯独那个红本子,异常醒目。希伦将它取下,轻车熟路地翻到那一页,将本子摊开……
出人意料的是,上面一片空白,希伦慌忙用手挡住。
“你……”羽甄以为他看到了留言,赧红着脸,说,“为了公平起见,你应该把那年想和我说的话,告诉我。”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希望那些话还有效。”希伦内心重燃希望,终于可以说出迟到已久的“我爱你”,他深情款款地说,“自打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被你吸引了……”
“嘶——”,手风琴发出凄厉的噪声,冲散了他的话。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羽甄大声问。
希伦重复了一遍,“嘶——”又是一阵刺耳的噪声。他继续说,噪音越来越大,持续不断,听得人头痛欲裂……
希伦猛然睁开双眼,太阳穴突突地跳,衬衫的纹路在眼前无限放大,接着看到杂乱的桌面,“嗡嗡”振动不停的手机……原来适才是在做梦。
手臂枕得发麻,他摸索半天才接起电话。
是羽甄,她问他婚礼筹备得如何?他说还好。
“大二那年我拦下你,没有说的话,现在还想听吗?”希伦突然发问。
“那个……还是算了吧,”羽甄停顿一下,幽幽地说,“所以,记住哦,你永远欠我一次……”句子她没有说完整,但是希伦知道,他欠她一次表白。
“我们要互相亏欠,要不然凭何怀缅?”希伦说了一句《匆匆那年》中的歌词,他突然明白了,不管是现实还是梦境,那些烂在他肚子里的真心话,她都不可能听见了。
“哈哈,你少来。”羽甄的笑声透着几分无奈。
希伦站在窗前,从高空俯视整条海岸线,涛声依旧,海鸥翱翔,一切如故。
他打开了前几天羽甄邮寄来的包裹,里面是一件泛黄的灰色t恤,就是那件他曾经夸赞过的超衬她白皮肤的校庆衫。
希伦抚摸着柔软的老旧纯棉t恤,脸上漾开一圈圈浅笑,胸口泛着又酸又甜的矛盾感觉。这两天身体“抱恙”的原因终于找到了,是他潜意识里不愿意接受羽甄最后没有同他走到一起的事实。缘分这东西很奇怪,相互寻觅的两个人,却错失在时光的狭缝中,也许曾经相遇,总好过从未碰头。既然木已成舟,做朋友也蛮好,起码一辈子不会再失去。
2017年5月22日,希伦和羽甄在同一天结婚了。婚礼上的背景音乐不约而同地选了王菲的《匆匆那年》,像是对彼此的最后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