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时起,老罗变了一个人,整个人郁郁寡欢,心里除了赚钱还是赚钱。毕业后,他只身去了上海,在商场摸爬滚打了十个春秋,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总算混得风生水起。
不管老罗外表看起来多轻松、多光鲜,私底下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心里明镜似的。
《霸王别姬》里不是说了吗,“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
偶尔,老罗也会思忖,如果没有遇上金家的反对,他会不会过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呢?
可是人生没有彩排,每一天都是现场直播。他只能缅怀过去,却再也回不去了。
成了款爷后的老罗,遇上了形形色色的女孩。尽管他一直在追逐爱情,可是再也找不回初恋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了。
“让人忘却一段感情,唯有时间和新欢。”酒保呷了一口酒,顿了顿,神秘兮兮地说,“要是还不能让你忘记这段感情,说明时间还不够长,新欢还不够好。”
“十年还不够长吗?”老罗投来复杂的一瞥。
酒吧的背景音乐正播放着陈奕迅的那首《十年》,听歌最怕应景,触景必定伤情。
老罗眼中满是落寂与苍茫,他知道虽然有些身影在心里留下刺青般的烙印,这份感情却早已迷失在滚滚红尘中。
“那就是新欢不够好。”酒保邪气地一笑,补充道。
“你所谓的‘好’是指什么?”老罗挑眉问。
在他的女友榜单中不缺出类拔萃的白领,更不缺温柔体贴的佳人,然而交往依旧不顺遂。例如之前提到的小雅,集能力与柔情于一身,如明月光璀璨夺目的她,终究还是变成了一粒过期的饭黏子。
小雅因商业采访与老罗结识,两人一见倾心,很快确立了恋爱关系。为此,小雅不得不放弃去美国进修的机会。
有人说小雅是心机婊,也有人说她是痴情女。不论哪种,她对老罗的付出,确实不是一般女孩能比拟的,想想就让人窝心。
老罗喜欢听评书,小雅的车载音乐永远是评书。偶尔,老罗来了兴致,主持人出身的她还能给老罗说上一段。不论是田连元的《三侠五义》,还是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她信手拈来,俨然是一台“人肉点播机”。
小雅知道老罗吃不惯上海菜,为此,她特意请假去乡下,跟罗母学做粤菜。后来,老罗经常夸赞她煮的菜有股浓浓乡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治愈功能。
张爱玲说:“女人想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男人的胃。”小雅成功抓住了老罗的胃,却没能牢牢抓住老罗的心。他们的爱情被小雅的一句错话扼杀殆尽。
交往的第十个月,老罗包了一间西餐厅,打算向小雅求婚。
平日,他们两人的相处模式,大多数时间是小雅在说、老罗在听。那晚,预感到幸福将至的小雅,精心打扮了一番,与往常一样绘声绘色地给老罗讲着别人的故事。
小雅说,台长女儿近来谈了一场“畸形”的恋爱。
“畸形?祖孙恋?同性恋?”老罗好奇地问。
“都不是,”小雅摆摆手,“是台长的宝贝千金找了一个穷小子,没房没车没工作,女方全家反对,可惜女儿听不进去,与家里决裂了。”
老罗盯着她,目光不由得变得犀利。
“台长现在很苦恼,让我们帮着出主意,一经采用,必有重谢。”小雅笑着说。
“你打算帮台长?”老罗的语气不由得加重了。
今晚这顿饭的意图小雅再清楚不过了,也许是胜利在望,也许是习惯使然,她的危机感荡然无存。
“既然有红包收,又可以讨好台长,何乐而不为呢?”小雅说得于情于理。
老罗扔掉手里的刀叉,金属制品砸在高档的瓷盘上,发出“哐当”一声,吓了小雅一跳。
“亲爱的,你,你怎么了?”她惊疑不定地问。
老罗黝黑的眸子瞬间紧缩,充满了敌意。他语气不善地说:“想当初我就是一个穷小子,谈了一场‘畸形’的恋爱。然后在某个高手的策划下,与富家女分手了。在你们这些人的眼里,有钱人终成眷属,有情人终成路人,是吗?”
现场气氛一下子凝滞了。
小雅知道犯了大忌,急得眼泪掉了下来,忙不迭地说:“亲爱的,你误会了。我真的不是嫌贫爱富,更不是在指桑骂槐,如果不小心得罪了你,请你不要介意。”
“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老罗拎起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餐厅,就像很多年前离开金雪儿那般决绝。
“如此说来,这个小雅确实不适合你。”酒保建言。
“可是,谁又真正适合我呢?”老罗暗自叹息。
巨蟹座都有念旧的毛病,这些年来,他一直怀念初恋时的感觉,所以每次遇到类似的心动,他都会一头扎进去,不管不顾,好像回到了初恋。当后来发现问题时,又迅速抽身而去,鲜少拖泥带水。可能不少人都羡慕妒忌恨老罗在游戏人生,可是午夜梦回,谁又能体会到感情失败带给他的怅然若失呢?
“其实年轻的时候,穷只是问题的一方面,最大的问题是你的态度。”酒保意味深长地说。
“什么?”老罗显然没听懂。
“受伤的你蜷缩成一只刺猬来捍卫自己的尊严,却不想想别人该如何靠近你?当你与她们相拥时,刺扎了进去,血流了出来。你总说受伤的是你,却不想想那血其实是别人的。这些刺伤人误己,你得尝试慢慢拔掉它们,或许会痛,会很难受,可是忍一忍,将来就会好起来。”酒保阐明了一个道理。
老罗盯着空酒杯,陷入沉默。
窗外,落雪如樱,飞舞的雪花在浅黄色霓虹灯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好像在下金箔雨。
“下雪了。”酒保惊呼,“上海的雪比油都精贵哩。”
金色的雪,让老罗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个人。
其实这些年他一直关注着金雪儿的消息,他知道她去西北支教了一年,遇到了一个不靠谱的男人,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如今仍是单身。
或许是这场雪来得太突然,或许是酒保的话推波助澜,老罗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电话响了起来。
“嗨,还好吗?”
“是你……”
回忆与现实中的声音重叠起来。
“我,我……”老罗没想到对方第一时间就听出了自己的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很好。是,还可以。只是……偶尔会……想起你。”
“我也一样。”
从老罗眉飞色舞的表情中,酒保知道他拔掉了那些经年累月的刺,从伤口里长出了羽化的翅膀。
年轻气盛的时候,我们不懂爱,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爱。负了伤,把错归咎到钱头上,以为有了钱就有了一切。后来,有钱了,却发现失去了更多。
“希望所有走入婚姻殿堂的人,不是因为金钱、地位或者名誉,只因爱情。”酒保举起酒杯,与老罗碰了一下,说,“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