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谢谢!好体贴!”白思渺笑着接了过去,看他仍在读报纸,便问,“你喜欢读法制专栏?”
“是的,喜欢这种弘扬正义的报道。”方禹杰随意应和,其实脑中正努力寻找话题。
“所以你是一名警察,”白思渺比画了一个手枪的姿势,神秘兮兮地说,“还是开枪的那种。”
方禹杰面上陡然一惊。
“喜欢看法制报道的人多了,难道统统都是警察吗?”这种结论他显然无法苟同。
“哦,但是其他人不会具备平头、目光锐利、勇猛精悍、身手矫捷这些特点吧?”白思渺一副“反正你骗不了我”的表情。
她说得蛮有道理,方禹杰一时无法反驳。于是,机智如他,决定转移话题。
“你为何只喝蒸馏水?”方禹杰随口问道。
“你真的想听?”女孩的脸上浮起一层阴郁。
这是他们俩第一个夜班,漫漫长夜,总不能干坐着吧,有点话题聊,时间打发得才快一点,方禹杰表现出兴趣浓厚的样子。
“好吧,”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说,“如果我说了我的秘密,作为交换,你也要说出你的哦。”
“嗯。”刚才那问题怎么又绕回来了,方禹杰不禁有点佩服她,不过还是爽快答应了。
“我们拉钩钩。”女孩顽皮地伸出了小拇指。
“好,一言为定。”方禹杰也伸出了小拇指。
时光静谧,夜风徐徐。几片暗色云霭簇拥着残月,仿佛守护着一个凄楚的秘密。
白思渺喝了几口水,脸上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沉重,喃喃低语,“其实,我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方禹杰愕然呆立,许久才反应过来,“你……刚才说什么?”
白思渺又喝了一点水,决定从头叙述她的故事。
八岁那年,她总是莫名其妙地心绞痛,被查出来患有先天性心脏病,非常严重的那种。家里人东拼西凑,借了钱去北京做了手术。手术算是成功,她活了下来,可以正常生活,但是要彻底治愈就必须换心脏,否则活不过20岁。
女孩拉开领口一角,露出一道浅色疤痕,长长地拖到锁骨上。
这些年,父母省吃俭用,四处打工,仍然无力支付高昂的器官费。前阵子,她父亲罹患风湿,不能出去打工了,所有的重担母亲一个人承担。看着母亲比同龄人苍老许多的脸,她实在不想拖累家庭,留下一封信悄悄走了。
“还有72天,我就满20岁了,”女孩的手指在日历上戳了一下,仿佛那是死神的挥刀日,眼眶泛红,哽咽道,“到时候,我就该上路了。”
“别轻言放弃,也许还有转机。”方禹杰心疼地看着忽然流泪的白思渺,他的心很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在狂风中飘荡。
女孩怅然若失地点点头。
尽管她的悲剧故事很难让人接受,但是日子不会因为你是柔弱女生,就变得怜香惜玉。方禹杰想起在网络上看过的一段话,默背了出来:“一贫如洗也好,都要坚持住。太阳落了还会升起,不幸的日子总有尽头,过去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如果你的生活已处于低谷,那就大胆走,因为你怎样走都是在向上。”
“谢谢!”白思渺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我说完了,该你了。”
“我……”方禹杰沉吟,他逃避了那么久,是时候直面那场“事故”了。他叙述的语序很乱,颠倒、插叙,但是都在讲述一个事实,他对误伤的人质怀有深深的愧疚。
“哇!你真的是特警,还是狙击手……”白思渺一副“我猜对了”的表情,她双手托腮,语气诚恳地说,“不过,我觉得你大可不必自责。如果不是你,人质可能就挂了,尽管他受伤了,但是起码性命无忧。”
女孩阐述了一个浅显易懂的道理,可是方禹杰为何从未想到呢?他心里那座铸铁造的牢笼,一块块熔化了。
聊完一个话题,两个人一下子静默了,除了虫鸣的啾啾声和时钟的嘀嗒声,静谧得可怕。
“你喜欢我吗?”白思渺出其不意地发问,她眯着眼睛打量他,样子像一只狡黠的猫。
“我……不……知道。”方禹杰脸色绯红,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白思渺哼唧两声,这答案也太抽象了吧。
“还……好吧。”方禹杰不知所措,越说越奇怪了。
女孩“哦”了一声,不再回话,趴在收银台上涂涂画画,兴致盎然。方禹杰瞟了一眼,她正用水性笔勾勒出一名男性,似曾相识。
那夜就这样过去了。
下班后,方禹杰回到出租屋,一夜未合眼的他率先给队长打电话。
“嘿嘿,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抛弃大伙的,迟早有想通的一天,怎么样?何时归队呀?”电话里传来队长爽朗的笑声。
“队长,我之前签的遗体捐赠协议能添加项目吗?”方禹杰飞快地岔开话题。
“呸呸呸,刚返工就说这些不吉利的话!”队长抱怨一通,“那东西还不是你说了算,勾几项,就捐赠几项。喂,小杰,你干吗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问问。”方禹杰敷衍道。
方禹杰呼呼睡到中午,他起床的时候,对面的白思渺刚好出门了。他撸了两把凌乱的头发,取出望远镜,进行他的“日常”工作。
画架上,新增了一幅草稿图,尽管线条有些凌乱,但是这幅图很眼熟,应该就是白思渺趴在收银台上画的那张的翻版,轻轻勾勒出的人物五官,与他竟有几分相像。
“不是吧,她在画我?”方禹杰脸上浮现出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甜蜜笑容。
此后的几天,方禹杰加大刷脸的力度,只要白思渺前脚出现在阳台,他后脚立马出现。由于过于频繁,连“好巧”这种寒暄都免了,白思渺甚至怀疑他身上是不是装了雷达,为何她一动,他就晓得呢?
方禹杰心潮澎湃地观察白思渺新作的进度,从勾勒线条到色彩填充,一天一天,方禹杰的轮廓立体饱满起来。他感到最不可思议的是白思渺所画的那把枪,和他惯用的g3狙击步枪很像。
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候蛮准的。
某日黄昏,作画疲惫的白思渺在自家阳台上小憩,方禹杰则在对面悉心地给花浇水。花茎已经有30多厘米高了,上面结了很多蓝紫色的花骨朵,煞是好看。
“等花开了,送我吧。”白思渺对他说。
“无名的小野花,你要来干吗?”方禹杰好奇地问。
“喂,大哥,那不是小野花,是‘勿忘我’,挺有名的花。亏你自称养花人,连自己种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冲他做了个鬼脸,继而说道,“下周末是初七,开花了,记得送我哦。”
“好啊。”方禹杰满口答应。
下个月农历是七月,莫不是……该恋爱了吧?她喜欢我吗?方禹杰不知道。
那幅画或许可以说明一些问题,不管她对他是何种感情,起码他清楚自己的心意。方禹杰有点期盼那个从未过过的节日。
“下周,我有礼物收吗?”过了半天,他才想起来问。
“保密,嘻嘻。”白思渺神秘一笑,转身溜了。
其实,方禹杰本想告诉她,明天他要归队了。算了,来日方长。
一位特警躺在冰冷的废弃仓库,黏稠的暗色液体从身下汩汩流出,钻心的疼痛传遍四肢百骸,带走曾经属于他的温度。
好困啊,方禹杰缓缓闭上眼睛,无数荧光色的雨从天而降,一阵目眩神迷。
“不能睡,不能睡……”他用指尖掐着掌心。
另一方面,白思渺的心脏突然一阵揪痛,手中的画笔“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她双手捂住胸口,仍然不能阻止剧烈的跳动……
“嗯呜!救命!小杰救我!”白思渺脸色惨白地伸手抓药。
方禹杰发现荧光色的雨中站着一个人,雨水不断地从她丝绸般的刘海滑落,滴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渗透到她纤细的脖颈中,甚至打湿了她的白裙——沾染着各种颜料的白裙……
雨水混合着某人熟悉的味道,方禹杰用力嗅着,突然觉得好安心。
没有任何言语,方禹杰一把搂住了白思渺,用霸道而有力的臂膀紧紧地抱住了她,像一座压抑已久的火山爆发了,喷射出的热度足以将两人全部熔化。带着一股原始的欲望,他们几近疯狂地吻着彼此……
当他们终于气喘吁吁地分开,白思渺因呼吸不畅,脸色白得吓人,喘息仍然没有平复,她用手抚着剧烈起伏的胸膛,说:“别担心,我没事。”
方禹杰看着她领口露出的一截浅褐伤痕,尽管早已痊愈,仍旧触目惊心。他心疼不已地低喃:“我爱你。”
荧光雨越下越大,雨水越来越冷,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他们紧紧相拥,用体温温暖着对方。
“啊!小杰,坚持住!增援马上就到!”有人在他耳边喊,声音却好像从老旧的收音机里传出来,吱吱啦啦,听不真切。
“我……”方禹杰意识模糊,眼皮仿佛灌了铅,重到撑不开,他呢喃着,“……心脏……”艰难地说出两个字,随后坠入无尽的黑暗。
“花什么时候会开?”白思渺趴在阳台上,露出一个酒窝。
“七月初七啦。”方禹杰微笑,难得的表情。
一阵清风吹来,无数盛开的蓝紫色的花瓣摇曳在翠绿的茎秆上,方禹杰却错过了期待已久的约会。
遗照中,方禹杰嘴角微微上扬。如果说有一个人的微笑足以治愈一切苦难,那个人不是耶稣,而是眼前的方禹杰。
“他是个英雄!希望你替他好好活下去!”队长说完,脱下警帽,深深鞠了一躬。
“我会的!”白思渺抹掉了眼角的泪,她真的不应该再流泪了,否则在天国的他会担心的。
白思渺跪了下来,把一大束“勿忘我”和一幅卷轴献了上去。
她俯身亲吻了一下墓碑,饱含深情地说:“亲爱的,情人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