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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禹杰手中没有握着狙击枪的时候,形象180度大转弯,从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的精英特警一下子跌回到懒散的“麻瓜宅男”。
他脱去一身警服,告了长假,蜗居在深巷里的出租屋,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
某个盛夏的午后,一阵刺耳的鸣笛声惊扰了他。方禹杰从阳台上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忽然发现对面那间空了许久的房间有人影晃动。
一位身着白裙的年轻女孩指挥搬家工人,将行李一件件搬上楼。方禹杰的目光像一台瞄准镜,不由得随着女孩的裙摆移动。
对面那栋公寓楼有些年头了,墙面老化,裂缝随处可见,与他住的地方只隔了一条窄巷。
方禹杰刚搬来的时候百无聊赖,每天游荡在小说和游戏之间,偶尔去阳台透透气,就盯着对面的公寓楼,靠数窗户打发时间。他点了点,共有一百三十二扇窗户,但是数完了,也就那样,根本没消磨掉多少时间。
后来,方禹杰发现另外一件好玩的事,对面的公寓楼里住着形形色色的居民,有学生,有上班族,也有退休老人。他便隔着窗户观察他们的生活起居。
可是,正对面的房间一直是空着的,他曾经无数次幻想会搬来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他甚至小小地期待过是个女孩,漂亮的女孩子。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估计潜意识里多多少少有点罗曼蒂克的情结吧。
白裙女孩刚好站在阳台上,披散的长发扎成马尾,挥着双手扇风。一排细密的汗布满了苍白的额头,略微上挑的眼尾与淡色的嘴唇,与方禹杰脑海中勾画的模样竟有几分重叠。
这么巧?他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女孩的目光扫了过来,方禹杰赶忙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花盆,阳台摆了几盆他叫不上名字来的花草,是前一任租户留下的。
女孩留意到了在对面“忙”个不停的方禹杰,烈日下的他,很快汗流浃背,迷彩t恤濡湿一片。或许是爱种花的男人容易给异性留下好感吧,女孩对他展颜一笑,露出一个迷人的酒窝。
“你好。”一瓶屈臣氏蒸馏水隔空飞了过来,方禹杰利落地一手接住。
“我住你对面,以后请多关照。”女孩挥了挥手,甚至没有做自我介绍,转身回到了房间,忙着整理东西。
方禹杰木讷地点点头,把沾了泥土的手在t恤上揩了揩,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起来。一股清凉入喉,像夏季的一缕凉风,沁人心脾。
她为何喜欢喝蒸馏水?方禹杰忍不住猜测女孩是什么样的人?普通大学生?白领上班族?夜店啤酒妹?离家富家女?
越想越离谱,他被自己这些稀奇古怪的念头逗乐了,旋即咧嘴笑了起来。
方禹杰惊奇地触摸着自己弯起的嘴角,他笑了,他竟然笑了……
太神奇了,差不多半年了吧,他都快忘记笑是一种什么滋味了。
在城市战模拟射击场,闪现着一个如猎豹般矫捷的身影。方禹杰抱着一把g3狙击步枪,熟练地穿梭在阴暗低洼的窄巷里。
昏黄不明的路灯下,三十六个布满杂物的房间,二十四个神出鬼没的人形靶,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全部爆头。随着指针嘀嘀嗒嗒的晃动声,疯狂的计时赛开始了。
方禹杰从障碍物后面闪身而出,一脚踢开房门,锁定目标,突然迟疑了几秒,举枪瞄准、射击……
啪——空包弹在人形靶眉心处留下一个烧穿的弹孔,像在黑暗中陨落的萤火虫,一闪即灭。
他的眼神淡定下来,闪躲、出击。下一个房间,重复性瞄准、射击,动作一气呵成。
最后一个房间,方禹杰后背抵在阴冷的水泥墙上,犹如一只冰冷的死人手敷在后面,热汗随即被凉气逼回到舒张的毛孔里,浑身不由得哆嗦了两下。他闭上了眼睛,赶走脑中不愉快的画面。
快速切换弹夹,举枪,乒——
二十四个人形靶悉数击中,无一遗漏。
队长在观察室按下了秒表,轻轻叹了口气,方禹杰在无线电耳机里听得一清二楚。他扯下耳机,把机械交到相关人员手里,垂头丧气地走出了模拟射击场,来到特警公寓下的秋千架。他一屁股坐了上去,双脚微微撑地,生了些许铁锈的秋千,在夜风中嘎吱嘎吱地荡了起来,像一首凄楚的老歌。
二十四枪,四分四十一秒,竟然比平时慢了十六秒,他到底在搞什么?他缓缓摊开手掌,难道沾过鲜血的手指真的不敢扣下扳机了吗?
他又想起人质右肩上的弹孔,以及白衣上绽开的曼珠沙华,一瓣一瓣猩红得刺眼!
不远处,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小杰,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有句话说得好,那个,什么动物来着?哦,对,猴子,猴子也能从树上掉下来。”队长站在方禹杰侧方,抬手打算揉揉他的板寸,方禹杰脚下一蹬,秋千猛地动了起来,队长的手自然扑了个空。他轻咳一声,倏地收回了手,尴尬地挠挠自己的后颈。
“队长,你想说的是‘马失前蹄’吧。”方禹杰目光呆呆地注视着前方,许久,低声道,“我可能……不适合……当狙击手……”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微弱得几乎消失在空气中。
“说什么呢?射击奖牌你拿得还少吗?虽然上次行动,有人员负伤,但是在那种复杂的情形下开枪,你已经尽力了,换作别人结果可能更糟,你不必这么自责。”队长极力劝说。
“是,道理我都懂,可是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方禹杰缓缓说道,他的眼眸一改昔日的炽热闪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黯然失色。
“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队长表情很无奈,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禹杰沉默地点点头。
一个月后,方禹杰仍旧过不了心里那道坎,不顾队长的反对和家人的劝说,执意要离开警队。队长没办法,破例给他放了“长假”,这就是方禹杰会出现在公寓出租屋的原因。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白裙女孩的影子萦绕在方禹杰的心间,久久挥散不去。好奇心像点燃了爆竹的捻子,只要开了一个头,就很难收闸,尤其是当一个“单身狗”对一个女孩产生好奇的时候。
方禹杰将喝完的蒸馏水瓶“哐当”一声扔进阳台的一只空花盆里,掀开珠帘进了房间,把小说收进书架,把开了游戏界面的网页退出来。女孩的出现像一股龙卷风,一下子冲散了乏味的日常。
他从行李包里掏出一架军用望远镜,拨弄几下,调整好镜头的倍数与焦距,对准了女孩的房间。
对面阳台挂着同款珠帘,只是颜色不同而已,方禹杰挂的是水蓝色,女孩挂的是彩虹色。作为一名金牌狙击手,只要有一条小细缝,方禹杰就能命中目标,这种无聊的偷窥岂在话下。
直筒型的公寓,一览无余,房间配置的家具不多,有单人床、餐桌、椅子、书架……
等等,那个是什么?方禹杰的视线被一个木质画架吸引住了。
“她是个画画的?”他发现不远处堆放着画笔和调色板。
不知不觉,方禹杰暗中“观察”了她一星期。
女孩的生活十分单调,她不用上课,也不用工作,每天不是画画就是听音乐。由于方禹杰背对着画板,所以不知道她画什么,但是看样子很专注,一般一画就是几个小时,偶尔也会出门一趟大采购。
心情好的时候,她会拿着mp3在阳台上听歌。那么,对方禹杰来说,那一天将是幸运日。他会套上一件干净的t恤,扒拉两下发型,快步走到阳台,拿起喷壶假装浇花。说也奇怪,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现在都变得枝繁叶茂,只是还没有结出花蕾。
“嗨,好巧哦。”总是女孩先开口。
“哦,是啊。”方禹杰淡淡回应,内心却翻江倒海。哪里是巧合?都是我精心安排的。
方禹杰高中读理科,大学又是上的警校,刚毕业就进了特警支队,与异性接触的机会少之又少。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如何与年轻女孩攀谈,方禹杰的嘴唇嚅动了两下,却找不到话题聊。
“喂,那种花,水浇多了会死。”女孩指了指他手中的喷壶。
方禹杰这才意识到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对着一盆花猛喷水。他的脸红得像关云长转世似的,赶紧停手,把过多的水倒进另一盆花里。
“喂,你是做什么的啊?”女孩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啊?”方禹杰抬头看向她,一道凌厉的目光射了过去,这是他的本能反应,等意识到已经晚了。
女孩显然吃了一惊,表情有瞬间的不自然,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我的意思是你从事什么工作?”女孩好整以暇地又问了一遍。
“额,我……不工作,”方禹杰并非有意说谎,而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叙述那场“事故”,他的目光触及刚才那盆被“淹”的花,支支吾吾地说,“就……养点……花花草草。”
“你是养花的?”女孩瞪大了眼睛,咯咯笑了起来,显然不相信。
“嗯,不行吗?”方禹杰搔了搔脑袋。
“这个没什么行不行的,伺候花草要多下点功夫才行哦。”女孩好心提醒。
“哦,收到。”方禹杰虚心接受。
“你很有搞笑的天赋。”女孩再次咯咯笑了起来。
“哦,收到。”方禹杰再次虚心接受。
日子在他们的阳台“巧遇”中一天天度过,起初是一周碰见三四次,到现在每天都要见面几次。方禹杰从最初的“啊”“呃”“哦”,到现在能说上三五个短句子,有时发挥得好,还能说上两三个长句子。
女孩本名叫白思渺,是一位卖画为生的插画家,在业界不算太出名,所以画酬不算高。她把出版过的画集拿到阳台,一页页翻给对面的方禹杰看,她的画功算不上高超,但是用色十分细腻,画面清新唯美,给人一种“治愈”的力量。尽管方禹杰不懂画,但是隐隐觉得她会红起来。
“有空吗?巷子口那家7-eleven便利店招聘兼职,你要不要一起啊?”白思渺一边刷牙,一边睡眼惺忪地问。
“好啊,我无所谓。”方禹杰当然愿意跟她独处。
一瓶蒸馏水系着一个文件袋隔空抛了过来,方禹杰单手稳稳接住。
“认真填哦。”白思渺说完,拿着漱口杯折回房间。
方禹杰拧开蒸馏水,一边喝,一边打开文件袋,里面有一张空白履历表。他握着笔,一时踌躇起来,特警狙击手的身份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填上去的。好吧,填“待业”两个字,“宅男”人设不崩。
方禹杰做梦都没想过自己除了当狙击手之外,居然还会站在扫码机后当收银员。
夜里一点,便利商店静了下来,隔着玻璃窗都能听见室外的蝉鸣。
白思渺窝在一个摄像头照不到的死角,用胳膊擎着脑袋假寐,方禹杰则在报刊栏那里翻看报纸,只看法制版面。
臂肘一弯,白思渺一惊,睁开了眼睛,她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从货架尽头走了出来。
“喏,给你的。”方禹杰把一瓶蒸馏水拧开瓶盖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