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妹们挺诧异:这位原来这么老了。
摩根教授却点评一句:“很棒。”
我们中那个短道速滑小冠军,都没有得到这样的评语。
凯斯勒太太也对我点点头。
后面的活动,安排得很紧凑:行走校园,参观图书馆,共进午餐,然后听两位校友讲她们的经历,听招生办和就业服务中心的广告。
我开始琢磨,自己真的要跟定哥大么?
至少,哥大没有宽敞的校园。何况,我还听说,去哥大法学院做讲座的,老板多而学者少。而哥大的就业服务中心,为了保持法学院毕业生工资排行榜上的老大位置,有时会强人所难,一味把学生往大律所送。毕业10年后,再看工资排行榜,哥大的法律人,就混得不如哈佛法律人了。也许,在哥大法律人中,有不少受苦受累受够了,当逃兵了。而哈佛人中,应该有不少像比尔·盖茨和马克·扎克伯格一样,当老板了。
这样想,是因为我看过比尔·盖茨和马克·扎克伯格的传记,听过一个律师讲的笑话:成功律师是怎样炼成的?干20年,每周工作100小时,离两次婚,生三个不认识你的小孩,中一次风。
晚上回到学校,我发了两封邮件。
一封是给摩根教授的。
我说,我就是那个马上要毕业的那个学生。今天听了您的演讲,a点b点印象深刻,但望尘莫及。不过我可以做到c点d点。我很喜欢哈佛,尤其是它的e点f点。我本来已经决定要提前申请哥大,但现在有点想改主意。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自不量力,因为我有g点h点弱势。请您看看我的简历和申请文方便么?期待您的建议。
另一封是给凯斯勒的。内容基本一致,但考虑到她的身份,我又加了一段:
您说过,不要奔着哈佛的名声而来,碰碰运气就交申请。但我真的很喜欢哈佛。我也知道,如果我被哈佛拒了,对将来申请哈佛的学妹可能会有或多或少的不利影响。我不想做对未来的学妹们不利的事情,但也不想还没有行动就放弃。
两封邮件,我都附上了自己准备好的文书。
凯斯勒的回复很短,但掷地有声:申请吧!
摩根给出的也是肯定之声,外加一个提示:你申请文的字体太小,行距太窄。这种伎俩,招生办见多了。
哈佛的要求之一,就是申请文必须控制在两页纸以内。
减法比加法要费心。不过,当一个又一个可有可无的细节都被抽去之后,我也找到了自己对申请文一直不满意的症结。
申请文要考虑读者的感受,可以煽情,可以幽默,可以与众不同,但一定要句句耐读,以最快的速度传递最重要的信息。
最终,我给那些没有字数限制的学校,也交了这篇删减版。我寻思,埋头于几千份申请而眼皮打架的招生官,应该会喜欢短文。也许读完之后,还有时间回头再看一眼。
一星期后,我遇到了那个短道速滑冠军,她试探道,“你写感谢信了么?凯斯勒为什么不理我?”
也许,想要启发新生兴趣的两位校友,更愿意救毕业生的急。
我放弃了提前申请,而选择了正常申请,向10所法学院提交了材料。
一个月后,我接到两个电话,是纽约大学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录取通知。纽约大学说,奖学金正在审理程序中,洛杉矶则开门见山:我们每年给你5万美元。
收到哈佛的skype面试通知,是在离哈佛很近的一家苹果专卖店。那时,学校刚放假,我和同学在波士顿玩儿,迷了路,便溜进店里查地图。我查完路线,再顺便看看邮箱。没关的地图页上和刚打开的邮件里,都有哈佛。好兆头。
在哈佛面试之前,我有另外两场面试,一场是芝加哥大学的skype面试,另一场是乔治城大学的校友面试。这两场,老早就安排好了,但自从有了纽约大学的电话,我便懈怠下来了。因为,纽约大学法学院论排名优于乔治城,论位置又优于芝大,让我找不到准备面试的动力。
现在,这两场面试都得好好为哈佛面试服务了。
跟当年为了普林斯顿的面试一样,我做着自己认为必要的准备,只是范围要比当年稍大:为什么要学法律?要学哪个方面的法律?为什么上mc?为什么学英语专业?你最喜欢的课是什么?自己最得意的成就是什么?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你的优点?缺点?……
当年郑妈妈的教导还算有价值。能讲新鲜事,就不要重提招生官了解的内容。如果要复述简历上已经有的,一定要概括、再概括。
而针对“为什么上我们法学院”这个问题,我查了三所学校的课程目录、教授介绍和活动日历。光图校名而来,是贪慕虚荣。而自称“我崇拜a教授、想上b课、热衷c社团”等,却是所谓的真诚,说来也是无奈。
芝加哥的skype面试,我是在宿舍楼的公用机房进行的。面试前10分钟,宿舍里的无线网突然掉线,我只得临时改计划,关上机房的门,贴上了彩色标语:“请勿打扰!事后有赏!”
我坐在电脑前,打印出台词。skype面试没有电话面试的便利,不能全程拿着稿,但只要备忘录放在摄像头照不到的地方,还是可以防止头脑短路,以免说错了自己“敬仰已久”的某位教授的大名。
面试官希尔先生,之前是律师,刚进招生办没几个月。他问问题前要低头看看表格,听完回答后要低头记笔记。
希尔的大部分问题,基本都在我准备的范围里。我没有特意准备的三个问题,也全在意料之中。
第一个是“家人中对你影响最大的是谁?”
我把家里不同人做过的几件好事,都放在我姥姥身上说。
年轻帅哥容易被老太太的善举感染,听了频频点头。
第二个是“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你希望重做哪件事情?”
有那么一秒钟,高中的“地下党”、文科班的踢球男、普林斯顿的拒信、mc的闭塞、安德烈的小测、科恩的血色浪漫,都一股脑儿涌上心头。
但面试官不会因我否定过去而动恻隐之心,只是想找到我值得重塑的理由。
我轻描淡写,说自己应该多学点理科课,多学点数学。就算不能学到最好,但对思维的训练也可以做到a、b、c,不过,学法律也同样可以训练思维的a、b、c。
希尔笑笑,说自己小时候也曾因为数学不好而苦恼。
第三个问题像是警察做调查:“你一个小时前在干什么?”
好吧。这真是培养律师做伪证,要从娃娃抓起。估计每一个面试前在忙着准备面试的人,都不会说实话。
我说,自己刚用zipcar把同学送到机场,我们这里公共交通不方便。
其实,这是昨天的事情。也是四年出行难之后的一点甜头。
末了,希尔问我对芝大有什么问题。
我临时想出了几个,又反问他对上法学院有什么建议。他说,要注意社交,注意锻炼,还要记得,有问题向教授请教前,先要尽力查查自己能不能解决。法学院讲究效率第一,仅仅为了拉近距离而问问题,很容易弄巧成拙。
我问希尔的问题,都是google上可以查到答案的。他很可能是在含沙射影地指出我的不足。所以,一下线,我当即研究起自己该问乔治城和哈佛什么问题。
这些研究,并没有派上用场。
乔治城是校友面试,面试官兰德先生是位老律师,邀我在他的办公室见。我租了zipcar,一大早上高速,赶去兰德80公里外的律所。
兰德看了我的成绩单,眨着眼说,现在关键是我自己想去哪个学校,而不是哪个学校选我。
而我既然来了,就不能让兰德看出,乔治城是场热身赛。我说,乔治城位于华盛顿特区的地理优势,没有别的法学院能够比拟。乔治城开设了那么多以首都经济和政治为背景的实践课,而其中,a、b、c、d、e,我特别感兴趣。我去过华盛顿四次,各大博物馆百看不厌。
还未讲完我的华盛顿,兰德就开始讲他的华盛顿了。
兰德当年并没打算上法学院。只是因为女朋友家在华盛顿,而他在罗德岛的布朗上大学。他从大二起,一有空就在华盛顿找实习,免得把女朋友丢了。
本科毕业,他进了一家做环保政策的ngo,经常被懂法律的上司和同事奚落。一气之下他考了法学院,以争赶超这群狐朋狗友。
研一很忙,可他坚持在这家ngo做兼职,为后来学环境法打下了基础。身在华盛顿的好处,就是每逢最高法院开庭,他必去旁听,即使翘课或是耽误工作,也在所不惜。毕竟,法官比教授和老板都牛。
法学院毕业,他进了一家全美20强的律所。5年里,攒了点钱,认识了客户,知悉了行业规则,就拉了几个朋友回家乡创业。最幸福的,是历时12年,他终于说服当年的女朋友,和他离开华盛顿,安居于小镇。
面试拖了两个小时,我基本上退居二线,听老爷爷讲那过去的事。
偶尔,我会在他停顿时,问一问他在法学院怎么能做到学习兼职两不误;或者是他当年顺利进入华盛顿大律所的经验之谈;或者是他的律所,最近接了什么案子。兰德大谈他当年最钦佩的老板,大骂他雇用过的一个智商超过200分、却连接个电话都直打磕巴的助理。
偶尔,兰德会冒出一句“那么,你有没有佩服过哪个老板或是教授”之类的问题。
不管我怎么答,都能激发他的下一个话题。
唯一一个稍有难度的题,是让我做一个十秒钟的自我推销。
“我是mc第一个学英语专业的中国人。mc不排名,但我很可能是专业第一;我还是地质系的助教,最受欢迎的助教……没超时吧?”
兰德和我握手说,如果乔治城先通知他我的申请结果,他一定会提前泄密给我。
这两场面试,给了我两个正确信息、一个错误信息。
第一个正确信息,我的准备已经很充分了。
第二个正确信息,是招生官很简洁,校友很啰唆。
的确,后来看律所的面试经,都说能陪律师聊天,不失为明智之举。学生时代的那点事,比起律师们几十年的风雨,实在是鸡毛蒜皮。面试时,大段的时间退居二线,用心当听众;小段的时间见缝插针,表现一下,就够了。
但是,两场面试带来的错误信息很致命。芝加哥和乔治城,一个是按部就班、中规中矩,一个是轻松写意、天马行空,我以为哈佛也会是其中一种。
哈佛面试的那个上午,我提前半个小时就来到了自己在图书馆预定好的小机房。台词太熟,不用重温。我与恰好挂在skype上的两个好友视频了一会儿,寒暄几句,借机调整好电脑的音量,自己的坐姿,和台灯的亮度。
面试官沃伦是个美女,声音很是悦耳。和希尔不一样,她不低头,不看表格,不做笔记,侃侃而谈,行云流水一般。而比起兰德,她要干练得多,不说废话,也不愿意听我讲三句话以上的回答。
她开篇的问题,不是让我背滚瓜烂熟的自我介绍,也不是预热性的“你什么时候想到申请法学院”,而是:“看了你的资料,我最感兴趣的是你在那家度假酒店的经历,能给介绍一下吗?”
能有什么经历呢?那段时间,正逢八项规定刚刚出台,也是高档酒店生意最为惨淡的时候,我在那里整天无所事事。而之所以没有立即辞职,是因为我能进去,还是老爸的朋友费心安排的。跑,有点对不住他。
这个实习,本是不该上简历的。应景的话,我能糊弄几句,但着实达到不了让沃伦“最感兴趣”的标准。简历里那么多正常的项目,她怎就明察秋毫,一下就发现破绽了呢?
纠结中,沃伦的问题又来了:“你的其他实习,我的印象也很深刻。不过,抛开功利目的,我想知道,你做过的所有事里,自己最喜欢什么?”
这一个“喜欢”,又让我纠结了。轻松好玩的事吧,谈不上能让沃伦“印象深刻”;感人的事吧,用“喜欢”来形容,是不是过于轻描淡写?
支吾了两秒钟,我看出了沃伦设的套。什么“喜欢”,什么“抛开功利目的”,不过是在分散注意力。这个问题在本质上,就是千年不变的“讲讲你最自豪的事”。
大致摸清了沃伦的提问方式,接下来几个问题,我渐渐步入正轨。于是,她加大了难度:“如果你能修改中国的法律,你想改什么?美国的呢?”
我本可以从自己想要从事哪方面的法律事务入手,然后再说说这方面的法律需要有怎样的改善。但转念一想,沃伦是法律博士,和她谈哪条法律该改,实在是班门弄斧。踌躇中,我没头没脑来了一句:中国应该让质证和法庭辩论发挥更大作用。
明显是美剧中的庭审现场看多了嘛。
沃伦乐呵呵,问我,辩论时,喜欢言辞激烈的律师还是安静而有条理的律师。
我说,论点和证据最重要,表达方式次要。
沃伦表示赞同,但这显然已经无力回天了。
轮到我提问了。我预备了一长串四处都找不到答案的问题。而我刚问完第一个,沃伦就和我道别。
“和你聊天很愉快,但我们的时间已经到了。”
分明就是懒得听我讲了。
放下耳机,退出skype,我苦笑不已。为了哈佛而忙活了前两场面试,结果却使得自己身陷误区。希尔让我思维定式,以为面试就是常见题型的堆砌;兰德让我彻底轻敌,在哈佛面试前,不是开车乱逛,就是看美剧。
沃伦并没有刁难我。她只不过换了个问法,打乱了我的阵脚,就让我的准备付之东流。我若是毫无准备,还能说得自然些。而我若是没有经历过希尔的直来直去、兰德的大大咧咧,也不会一听到沃伦的问题,就开始乱猜她的心思。
4年前,我在普林斯顿校友周先生的步步紧逼下,把自己的优点说了个遍,等来的一句是“为什么在那么多优秀的申请者中,我们要选择你?”我答了这样一句:“重要的不是我是否优秀,而是你看我是否优秀。”
沃伦和颜悦色,不靠硬功,只讲软话,却让我进退失据,给不出有价值的回答。
其实沃伦对我的考察,是律师必备的素养:反应迅速,扬长避短,抓得住话语权。
也算是上了一课吧。
我很快拿到了乔治城的录取。录取书上还有招生办主任的手书:兰德先生对你评价很高。
芝加哥的录取信也来了,而且还有新生招待会的邀请信。
都是托哈佛的福。
我收到杜克的录取邮件,是在加州的穆尔森林公园。此前,伯克利也电话通知我,欢迎我到伯克利法学院,所以,我约了正在伯克利读数学博士的一位学姐一起吃午餐。
那时,我正在穷游中。
而哥大带着奖学金的邮件寄到的时候,我刚在宾馆的地下车库里剐蹭了自己租来的车。一见邮件,我欢呼雀跃。就算车丢了,今天也值了。
若不是为了哈佛,我就不会有那篇短小精悍的申请文,也不会放弃哥大的提前申请。而提前申请拿到奖学金的概率很小,原则上又不容拒绝。
可以说,哈佛帮我赚了好多美元。
哈佛依旧是客客气气的,不明着拒我,而是把我放在了它的候补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