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壹 漂二代

钱不够花了,她必须想办法。她知道自己老爸的前任女友正在迈阿密当博士后,为了省钱而一直住在贫民窟。她给这个从来没联系过的女人打电话,说,“阿姨,我住在幽静又安全的豪宅区,您要不要过来合租?您一个月只用交500块呀。500块!”

女人见价位划算,还真搬过来了。

楠楠改睡地板。

我问:“你这什么情况?你怕自己睡汽车,才辞了职。结果怎么又沦落到睡地板了?”

楠楠答道:“睡地板,安全没问题。再说,我收这种女人的钱也就罢了,怎么能和她挤在一张床上呢?”

楠楠的老爸赖在美国不走后,和合法妻子分居十多年,一直没有离婚。

他一个人在美国漂着,没有精力去打离婚官司,却不知交了多少个女朋友。

老爸的前女友走后,楠楠嫌自己的新车利用率不够,便约我圣诞假期到迈阿密玩。

我也知道她的小算盘。她从不占人便宜,但也不会死要面子活受罪。有我出油钱,她才舍得去远的地方。她一个人在迈阿密待了一年多,除了学校和打工的地方,哪儿都没去过。她每学期都超负荷上课,想提前一年毕业,省学费。现在快要毕业了,她觉得自己不能白来一趟迈阿密。

想起佛罗里达的海滩和棕榈树,心里痒痒的。于是,我取消了既定的旅行计划,买了张机票,就飞过去了。

楠楠开车来机场接我。后座上是那两个跟着她满美国跑的箱子,还有堆在箱子上的被褥枕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解释着:“房东不知惹上了什么案子。整天有警察上门找,我只好亡命天涯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躲什么呀?”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房东最爱召唤他的狐朋狗友。一群人哈欠连天地来,疯疯癫癫地走。搞不好,没准是个毒品窝点。”

“天哪!”

“反正合同快到期了,损失不是太大。既然你过来了,就陪我跑路吧。现在出发。你先帮我找找劳德代尔堡的那张路线图。一会儿要上高速,我还搞不清走哪一条呢。”

她没有gps,而是给了我一寸厚的一沓google地图,囊括了我们三天半行程中的所有景点。不过,图是一回事,路可能是另外一回事,以致有时候我还没看清楚路牌,车子就开过去了。害得她经常停在十字路口,打着双闪灯,敲着方向盘:“到底转不转弯啊?!”

好在每次走错了,都能找回来。

楠楠把行程安排得很紧凑,事先应该做过不少功课。整个行程,她灵活机动,好玩的地方就多待,无聊的就快闪。她很少购物,去购物中心都是为了用洗手间。她把吃饭的时间都压缩在游玩之内,拿着预先准备的水果和干粮,在风景最好的眺望台野餐。

楠楠穿着大t恤,戴着小墨镜,继续过她的儿童瘾。在劳德代尔堡的豪宅区,她和富翁的游艇合影;在大别墅门口,她对屋顶的红瓦和院里的花草评头论足,直惹得看门犬汪汪叫。在比特摩尔酒店,她摸过圣诞树上的雪球,还偷偷溜进闲人免进的贵宾游泳池和spa馆,一探究竟。在大沼泽地国家公园,她疯疯癫癫地往鹅群鸟堆里跑,吓得鹅鸟们四散而飞。她逗小鳄鱼,手伸得那么近,公园工作人员看见后赶忙对我说:“请看管好您的孩子!”

我乐了。她却像是霜打茄子,蔫了。她说,她有好几周找不到她在国内的老妈了。她出国前,在国内的电脑上装过skype。老妈也许是没学会,从来都没上过线。她打过好几次国际长途,想教她老妈用微信,但她老妈的电话却停机了。

那天是新年夜。我们去比斯坎湾海滩看日落,周围是一对对情侣。她来了兴致,站在情侣身后,用电影专业的标准来了个美图取景。

她说,这个美女用来做比基尼广告,交下学期的作业,不算侵权吧?

但我们去海湾公园看新年礼花时,看到车上下来的不是一对就是一家,她又磨磨蹭蹭,不愿意停车了。我会意地说:“太乱了,我们回窝去吧。”

我们的窝,就是楠楠的电影系机房。里面的电脑都是最新的苹果机,装有各类专用的视频软件,电影系的学生刷卡就能进,而且,假期里,也没有别人在。

楠楠搬出富人区后,晚上把被子和气垫床搬进机房,白天再搬回车里。有一次碰到打扫卫生的大叔查房,她来不及藏好气垫床,就立刻打开电脑,装作放假还在熬夜做视频的工作狂,引来好心大叔的惊奇赞叹。

我来后,她不让我住酒店,而是两人睡在一个气垫上。气垫不堪重负,漏气严重,让我听着嘶嘶声入睡,半夜醒来,已经是后背贴地面了。

楠楠说:“没事。沃尔玛的90天退货期还没到。等你走了,我把它擦一擦,退了再换一个新的。”

新年夜,楠楠躺在嘶嘶作响的气垫上,又给她老妈拨了个电话,依旧是停机。这情况,让我也不好意思给家里打电话了。

新年的钟声敲响时,在最新款的苹果机上,我在写毕业论文的提纲,她在写求职信。

她问我:“你听说过那句话么?nobodyworksonarenobodysup/sup.”(没有人在假日工作。我们碌碌无为。)

我木然应着:“新年快乐。”

迈阿密毕竟是拉美移民的天下。不会说西班牙语的华人,就业机会很少。楠楠这样一个电影专业的学生,找得到短工和兼职,但一毕业,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她再联系我时,用的是加州的号码。我说:“好莱坞的大导演么?”

她气鼓鼓地说:“小报的小记者。”

她住在旧金山湾区,还是车库改造房。在湾区,这样的房东很多,市场有竞争,车库也能改造得比较专业。楠楠住的车库,竟然划分为楼上楼下,分开出租,还都配有厨房和浴室。楠楠住在楼下,而楼上那户人家的电视声音太大,搞得她害怕天花板都会被震塌。

她就职的报社,在世界很多城市都有网点,可说是华人报纸的龙头老大了。但比起美国本土的媒体公司,也就是个尾巴。报纸的读者,主要是连26个字母都认不全的华人大妈。

报社有网站,有新闻视频,也在别的小电视台买了新闻时间,但它的大部分新闻,是从别处抄袭的:别人家的镜头,七拼八凑,再配上自家主播的声音,就上电视了;别人家的文章,复制粘贴,改改措辞,就成了独家报道。

楠楠是报社旧金山湾区唯一的文字记者兼摄影记者,每天要出报社里唯一的原创新闻。她是以摄影师的身份被录用的。来了没两天,和她搭档的上镜记者辞职了。在老板的逼迫下,她买来二手西装和廉价化妆品,就像大学时代那样,过起了支三脚架自己拍自己的日子。

因为是科班出身,她后期制作的技术无人能比,于是每天拍完新闻回来,她还得自己做视频。这个集摄影师、记者、撰稿人、制片为一身的大能人,干几个人的活计,却拿着全社最低的工资。

她和我讲起她第一次出任务的事。

当时,旧金山市刚刚出台了保障房新政策,报社老板让她拍拍豪宅区和贫民窟的内外景,谈谈当下湾区的贫富悬殊。楠楠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摄像机,到了富人街millionaire'srow。想到自己从小在家具城里做梦,大学时在劳德代尔堡的别墅区取乐,现在工作了还要在豪宅前办公事,心里一阵苦涩。她拍了旧金山的首贵,3300万美元的公馆,采访了曾经进过公馆做客、当时正在遛狗的路人甲。

拍贫民窟时,她找不到愿意让自己上门取景的贫民,于是决定拍自己家。她拍那放不下三脚架的厕所,拍那个和“卧室”只隔着一层纸板的厨房。她报道说:就这么个地方,月租也要800多美元。

她的老板发牢骚:为什么没有拍豪宅的内景?3300万的公馆进不去,也可以去路人甲他们家啊。能被3300万邀请做客的,房子肯定不差吧。

她还拍过一家要倒闭的汉堡店。70多岁的店主口若悬河,义愤填膺地讲自家的汉堡选料多么精良,肉是上好的瘦肉,生菜和西红柿是每天现买,面包也是自己烤的。就是这样,他的店在麦当劳和肯德基之类的大连锁的挤压下,还是无法生存。那些无良商家,用的原料是吃激素长大的动物,汉堡中的肉饼是把皮肉筋骨绞碎混在一起的廉价鸡肉泥做的。

讲到最后,店主动情地说,自己的汉堡成本太高,破产是难免的,只是觉得很对不起那些一直买他的汉堡的老主顾。

楠楠的老板更不满意了:光是采访有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到后厨,去拍一拍小工切瘦肉?为什么不自己买个汉堡吃,笑着竖个大拇哥?明天再去一次,补镜头!

楠楠去拍元宵节的花车大游行。老板大发雷霆:“为什么只拍西南航空、美林证券的花车,而报社自己的花车却不拍?”

她不敢吱声。报社小,估计花车也就一丁点大,她愣是没看见。

楠楠还拍过法国总统奥朗德访问旧金山市政厅。老板看了,恨不得要砸摄像机:“这能播么?前面这么多人头,奥朗德在哪儿呢?明天赶紧买双十厘米的高跟鞋!”

能重拍的,她拍了,高跟鞋,她买了。但这个行业,可怕的不光是老板,还有新闻本身。车祸现场、凶案现场、火灾现场,她都去过。虽说能拍到警察和封锁线,采访心有余悸的邻居或路人,也算经风雨、见世面,可天天杀气腾腾的,害得她噩梦频频。

除了被绑架、被打劫的噩梦,她还常常梦见自己又接了一张罚款单。抢不到新闻的结果,是被老板扣工资。而为了抢新闻,她经常要把车停在不该停的地方。

大四的时候,我去旧金山看她。她执意要给我做饭。车库房的小木桌摇摇晃晃,她剁起香辣蟹,好几次都把蟹肉弄到地板上。她捡起来洗洗,接着剁。她拿起铲子炒菜,因为没有抽油烟机,油光四溅,竟把卧室的隔板弄着火了。她很淡定,就像吹生日蜡烛那样,把火苗吹灭了。

周末,我俩一起开车,去了加州和内华达州交界处的太浩湖。她脱下工作装,换上t恤牛仔。吃自助餐时,她还打趣地问服务生,能不能半价,但已经没有半年前装小孩的玩兴了。

她在湖边的沙滩上,说句“真美”,就坐下不起来,连照相也不换姿势,不拿表情。

她说:“要是就这样待着,多好啊。”

我特意订了家不错的宾馆。她一进屋,就去泡澡,一个多小时才出来。她说句“真舒服”,就倒在床上不动了。从不睡懒觉的她,早上盯着天花板,双腿叉开地躺着,手按着软软的床垫。

我不忍心催她走。

但她毕竟是上班族,工资也经不起扣。我只好坐到了她的床边,摇摇她。

她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前台的那个小伙子多帅啊。我也来这儿应聘吧。不但能和他共事,每天见到的,也都是开开心心的游客。”

话音未落,她又否定道:“乡下小地方,退休还行。一辈子也不能就这样啊。要混,还是得进城漂着。”

我刚回国,就听说她出事儿了。

报社好不容易给点福利,赠送了健身课。没上几分钟,她就晕倒了。

同事叫了救护车。但一被抬上担架,她就醒了,大呼小叫,让医护人员放她走。

她说:“我付不起救护车钱啊!”

负责的医护人员还是把她绑架到了医院。检查发现,她的心脏真出问题了。

她在skype前和我诉苦:如果是采访途中发病,还算是工伤。这下好了,工作可能保不住了,难道要申请破产么?

天见可怜,她老爸的前女友,她曾“帮助”过的那个阿姨,现在当了讲师,愿意收容她一阵子。

她打算一等合同到期,就不干了。她要一边休养,一边研究自己考个什么专业的研究生。

“肯定不学电影了。你推荐推荐学什么吧。”

我安慰了她一番。但我能说什么呢?现在的美国,除了楠楠学不来的计算机、会计和电子工程,几乎没有就业容易的专业。商、法、医倒是有出路,可成本太高,不是她这样的漂二代能够承受的。而回国,她既没有爹可以拼,又没有大牌文凭可以显摆,何况,她还不喜欢十厘米的高跟鞋。她的境遇和现在不会有太大的差别,工资,可能还是一样的低;房价,可能还是一样的贵。

我曾把楠楠和表妹帆帆做比较。帆帆老爸和楠楠老爸一样,也曾是美漂一族,但前者现在升至终身教授,工资至少是六位数的美元。每个夏天,他都在北京常住,因为,他在国内也有大把的人民币可挣。帆帆家的房子是一座400多平方米的洋楼,电梯、电影室、健身房一应俱全。帆帆中学时就开着自己的汽车上学,现在要上大学了,也根本不担心学费问题。

我也曾把楠楠和凯西做比较。两人都是苦孩子,都有一种能屈能伸的坚韧。但楠楠做不到凯西的恬淡寡欲。凯西是个虔诚的教徒,不论在哪儿,不论多穷,都相信有主的眷顾和庇佑。而楠楠在中国是北漂、在美国是漂二代。她没有归属感,又不能随遇而安,只能靠一颗进取心活着。

楠楠的例子也许极端,可像她这样,在太平洋两岸都要挣扎的漂族们,实在太多了。国内的社会流动性越来越差,漂族们能混出样儿来的,也越来越少,越来越难。而美国,也早已不是当年的玉米地了。

前天和楠楠通话,我问了她一个总想问的问题:“你当年总说自己是绿卡奴。但你其实可以不要绿卡,不做漂二代呀。现在后悔不?”

她说:“也没有。放弃绿卡又会如何,不做美漂做北漂?何况,如果不出国,我能认识这么多像你这样的好人吗?”

我知道她不会放弃,也知道她正在努力。

如果真的有上帝,他是不会埋没楠楠的。

“nobody”在英语中有碌碌无为的双关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