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贰 奇葩

她来图书馆,不是为了看视频,就是为了打游戏。

我没有和她一起上过课,也曾好奇她上的是什么专业。刚开始,学经济的人说,她是经济系的,因为宏微观、博弈论和概率论,她都学了。后来,我们怀疑她要么是学了德语,要么是学了工程。不然,她怎么能在德国的西门子公司找到暑期实习?

冬冬也是戈德教授的门生。出师后,她义无反顾,主修了历史,但她的研究重心不在东亚,而在欧洲。大四的时候,她住我隔壁的宿舍。

学年的最后一天,早上八点半,冬冬敲开了我的房门。她左手一盒茶叶,右手一大包零食。

“给你,”她眨巴着熬红的眼睛说,“打包装不下了。”

还有三个小时,就是所有考试和论文的最后期限,也是宿舍楼的大部分住户必须搬出的期限。

我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点头称谢。

注意到我房门上的标示,她问:“你可以再住一个星期?”

“对。”

我在联盟校选的一门课,还没有考试,所以得到特许。

“好啊!”我一说完,她的精神就亢奋起来。

她的打包工程,顿时简化了许多。

她从家当中挑出必需品,塞进行李箱,然后把满屋子的杂物,连踢带搬地挪到了我的宿舍。

于是,宿舍里连我都没有了落脚的地方,被子、枕头和衣服堆成了一座大山,冰箱、微波炉和热水壶堆成了一座小山,大山和小山的周边是书堆起来的一个个山包。

冬冬背靠大山,在键盘上敲着论文。她说,还有两篇15页的论文,不过,只差“一点点”了。

“要延期了么?”

“亨特教授又给了24个小时,到明天中午。劳伦斯教授还没有回复,按他的脾气,应该不是问题。”

“还是去找一下劳伦斯吧!”

“也对。正好还有法语考试,拐个弯就是他办公室。”

都这个时辰了,居然还有考试。

冬冬去考试了。我从她的杂物山里把脏衣服挑出来,放进筐里,正要下楼去洗,她来了电话。

原来,劳伦斯教授不在办公室。

给劳伦斯的论文,只能赶紧提交。好在把字体换大号的,把行距拉长点,就够15页。

她的电脑还开着。扫视桌面上那篇讲拉丁美洲学生运动的文章,还真不像是熬夜赶出来的。

我帮她修正了几个笔误,用她的名义,给劳伦斯写了邮件:已经不需要延期了,谢谢您。

洗衣房里,洗衣机、烘干机都在嗡嗡叫。几个同学盘腿坐在地上一边敲电脑,一边排队。好不容易轮到我了,正塞着衣服,冬冬发来短信:“《残酷金星下》。我考完了就要。”

她是不是躲到厕所里发的信息?这时候,考试应该已经开始了。

我来到图书馆。管理员看我这个时候还要借书,满脸的悲天悯人。

《残酷金星下》讲的是纳粹统治下的捷克,而冬冬还没有完成的论文就是关于纳粹大屠杀的。

十一点半,冬冬提前交卷,回到宿舍。

我问她考得如何?

“不难。”

她顾不得细说,就一屁股坐下,把《残酷金星下》里可以引用的史料都敲到她的电脑里。

午餐的时候,我们一起下到楼下的食堂。她边吃,边念叨书中的片段,顾不上理我。

我回到宿舍,继续帮她收拾。她则去了图书馆,接着查资料。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快6点了。

楼下响起了轻轻的喇叭声,应该是冬冬的朋友来接她了。她要到纽约,坐晚上12点的飞机去法国,到里昂的一家博物馆实习。

她把电脑收好,和我拥抱,笑着说:“这年头,有护照和信用卡就可以走遍全世界了。”

她走了,留下了冰箱、微波炉、台灯、枕头、被子、几堆书,还有刚在洗衣机里转过圈的衣服。

早上还只有陈茶叶、破零食的待遇,下午却成了她全部家当的继承人。

一个星期后,这些东西怎么办呢?

太贵的,我姑且帮她存着。

剩下的,估计又得便宜楼下的捐赠屋了。

晚上10点,我给冬冬打了一个电话,问她情况如何。

她正在肯尼迪机场的候机厅,继续她的论文大业。她不敢多说,因为她把手机充电器落在我的房间了。

而且,不光手机,她电脑和ipad的充电器,也被遗忘在电器山里面了。

电脑没电了,她用ipad写。

ipad没电了,她用手机写。

她坐的航班,可以使用电子设备,所以她整夜都在写。

第二天早上,她在伦敦转机的时候,我的微信不断地跳信息。

是她在发论文,一段接一段。

论文后面还有一条指示:帮我拼接一下,打印出来,送给亨特教授。他不收电子版。

我马上照办。

后来,她寄来了一大盒马卡龙,作为谢意。她告诉我,她在里昂的实习非常顺利,现在已经被达特茅斯和西北大学录取,正纠结读哪个学校的研究生。

冬冬是个拖延派,不到最后关头,决不放手,时间越是紧迫,才思越是泉涌。

mc是个宽容拖延派的地方。很多作业,时间上都有弹性,在规定的时间里做不完,还可以申请延期。

mc的活动,很多安排在平日的晚上,也让人有理由把正事推到周末。周末再有别的安排,就拖到下周。

mc的图书馆,周五10点关门,但周日和期末考前,却通宵开放,还免费提供夜宵。

校方有意无意地鼓励,使得拖延派们潇潇洒洒,无所顾忌。

上课前15分钟,美国同学劳拉哼着歌跑进教室,然后是一目十行,扫一眼教授要讲的内容。

就是这15分钟,让劳拉的课堂表现很是出彩。

最过分的一次,她问我教授要讲什么书,因为她还没买。我回答后,她立马跑到图书馆去借。结果,课上的第一个问题和最后一个问题,就她回答得最好。因为,她刚刚读完教科书的前言和后记。

她上课时还算认真,下了课,则是完全的运动控。每周,只要天气允许,她都要跑一次马,打一次高尔夫球。周末,则更不知道到哪儿野去了。

当作家是她的梦想。隔上一周,她都要叫上几个好友,听她讲她新写的小说。她写的东西五花八门,这个月,是一个日本女孩爱上了一个美国男孩,但两人生活情趣相距甚远。下个月则是某个苏联的历史人物穿越到“9·11”时期的美国,想帮忙,但总是添乱。有一天晚上,她来找我,说想听听我对她的新作的意见。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电脑,说:明天要交萨维诺的作业,才刚刚写了开头。

她惊呼:什么题目来着?

劳拉的兴趣很广泛,学什么都像是在玩乐。

她也上了戈德教授的中国近代史。有时,她会和我讨论她感兴趣的一些历史人物,如林则徐、曾国藩、李鸿章。讲起这些人物的是是非非,她一副指点江山的派头,几乎无视我的存在。

但我还是喜欢和她讨论中国历史,一方面,一个美国女孩喜欢中国历史,本身就很有意思。另一方面,她看问题的视角和我不一样。比如,她讲,林则徐对中国有过,却被视为民族英雄;李鸿章对中国有功,却被视为历史罪人;曾国藩本来能改变历史,却无所作为。你想一想,如果没有林则徐的虎门销烟,鸦片战争会不会发生?曾国藩如果当了皇帝,中国会不会成为君主立宪制国家?她的假设接连不断,弄得我没有脾气,只好告诫她:历史,不能建立在假设的基础上。

她说,历史是不能建立在假设的基础上,但有了这些假设,才能加深理解。

戈德指定的一些书,她没有读,反而读了一些不在戈德书单上的书。

我问她,为什么不读戈德指定的书?

她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听戈德的?

每周五晚上,图书馆总是一片寂寥。但到了周日夜里,却是一片欢腾:大桌子一占,比萨饼和饮料铺开,大家或是在看经济学教材,或是在讨论数学题,补上积压多日的阅读和作业,直到凌晨。

纸版的论文若是12点交,中午前后,最好避开办公楼的走廊,因为这时候,走廊里会突然多冒出好多狂奔之人。而在期末论文的截止日期,登上学校的提交页面,会发现一些很久不见的同学,原来并没有转学或者休学。

这里就有劳拉。平时都是随心所欲,到了关键时刻才突然发力。

逆其道而行之的,也有。

超超学的是生化。因为专业不同,我和她学习时不会相互干扰,便成了图书馆的泡友。因为生活没有交集,我们互相八卦教授和同学,更是无所顾忌。

写戈德论文的那个期末,超超一直坐在我的桌子对面。第二天的有机化学考试,她感觉已经准备好,可以和我一起去转湖了。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看见我的桌前又多出了一个咖啡纸杯,摇了摇头。

她一开口,我就哼哼道:“你等会儿。”

她说,你真能拖。本想和你散步聊天的,既然如此,我只好先走了。

我熬到了半夜,才写完戈德布置的论文。

第二天,超超和我聊起熬夜的事。

她说,她体质不太好,不敢熬夜,所以,除非万不得已,她总是按点儿睡觉。

在mc想按点儿睡觉,就得有绝招。超超的绝招是一到期末,就给教授们发邮件,问下学期用什么样的教科书。

有的时候,教授会回复。更多的时候,教授的应对是不理不睬。

超超去向学校书店的店长请教:下学期,这几位教授都预定了什么书?这些书,我都要了!

店长很殷勤,赶紧给她从库里找,从别处调。

寒假里,当我读烹饪杂志的时候,她正在看分子生物学。

她抬头问我:为什么不提前读读课本?

我说:“我读书不愁,主要是写论文慢。”

超超说:“你现在做点读书笔记,到时不就快了。”

说罢,她拍了拍她记下来的两大本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