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能说什么呢?现在的美国,除了楠楠学不来的计算机、会计和电子工程,几乎没有就业容易的专业。商、法、医倒是有出路,可成本太高,不是她这样的漂二代能够承受的。而回国,她既没有爹可以拼,又没有大牌文凭可以显摆,何况,她还不喜欢十厘米的高跟鞋。
楠楠是“地下党”最早的党员之一。她长得袖珍,话又少,但因为是传说中的小海归,我们这些土包子对她是既嫉妒又好奇。
楠楠第一次和我搭讪时,我正在看sat的复习资料。翻页的刹那,耳边忽来一句细声细语的责备:“浪费纸张。怎么不双面打印?”
海归主动和我说话,我理应是感恩戴德的。可她打招呼的方式,这么雷人,怎么都让人高兴不起来。很想来句“管得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党”组织这么小,不能内讧啊。
我说:“骂得好。”
这一示弱,我俩就熟了。
楠楠是本美国大学宝典。前一百的学校,她不光把排名倒背如流,就是对很多学校的宿舍、教学楼、食堂,都是门儿清。说起地理位置,她记住的不仅是州名、城市名,还有冬天下多长时间的雪,夏天刮过几次龙卷风,校园附近有几个贫民窟。她把每个学校的官网和论坛,都当作小说来读。时间一长,我从她那里,也淘来了浓缩版的美大百科。
当然,也不是白淘。这些学校的情况,都是她坐在我自行车的后架子上和我说的。只要在学校碰到我,她就会预约当晚放学后的自行车送站服务。我会顺路载她到离学校两公里的一个公共汽车站。校门口的车站,人多秩序乱,她个子太小,经常被人挤到一边,上不了车。
我的高中推崇艰苦朴素,靠私家车接送上下学的同学不多。我除了下雪路难行的那么几天,老爸上班时绕路带我一程,绝大部分时间,也都是骑自行车上学。所以,看到海归为了挤公交而颇费周折,也没有多想。
楠楠讲起美国大学,总是头头是道,但讲起自己,却是语焉不详。
我问起她之前在美国上中学的事。她说,大部分免费的公立学校,都差得要命。她在美国上学时,只求椅子不被抹上胶水,午饭便当不被偷走,楼道里没有打打杀杀的喊声,放学路上不被流浪汉挡路。这样的学校,她根本不用听讲,就能考个第一。
我问:“你怎么住在那样的学区?”
她说:“就那么住呗。到站了。拜拜。”
还有一次,她无意间说起耶鲁如何如何,连哪个楼的暖气足、电脑设备新都了然于心。然后她就说漏了嘴:她老爸在那儿的实验室干过三年。
我以为神龙现身,抓住不放。她立刻警觉了。挥挥手,说:“耶鲁的楼群很阴森,镇子的治安很糟糕。学校是很牛气啦,但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那般。好啦,我下车了,谢谢你。”
老是被搪塞,心里自然不爽。
当我是朋友,就不该这个态度。何况,我既不是包打听,也不是长舌妹。而且,她问我什么,我从来都是很坦白的。
不想,楠楠失踪了。一打听,原来进了医院。
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她现在是左手打着石膏,右手打着点滴,歪着头,把电话夹在肩膀上听我讲话。她住院四天了,一直坐在留观室里。病房里没有床位,医生又不敢放她走。
她是自发性气胸,摸黑上楼时,摔了一跤。
她说,我是“地下党”里第一个给她打电话的。而且,医生刚说过,她很快就可以回学校了。
我说,我晚上去她家里看她。
她怎么也不同意,也不告诉我她家在哪儿。
这难不倒我。我去找她的班主任,说要代表同学去看她,班主任就把地址给我了。
我去楠楠家的时候,正赶上楼里停电。我拿着手机当手电,照着亮,上到三楼。
我敲了敲贴着302门牌的铁门,出来了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伙子。我报了楠楠的名字,他摇头说不认识。
楠楠走过来,边怨我不请自来,边拉我进了她的房间。所谓房间,是一间小卧室隔出的一半,五六平方米的样子。房间里有一张上下铺、几个大旅行箱,还有一套课桌大小的桌椅。屋中的亮光,来自楠楠还剩一格电的笔记本电脑,还有窗户外的月色。
即使是学生宿舍,都没有这么窘迫。
房间里闷热难耐,我下意识地走过去开窗,却发现这窗户也是“一半”,能打开的那一端,在隔断墙的另一头。
我给楠楠买来的一束太阳花,实在没有地方搁,只能扔在旅行箱上。
“你爸妈呢?”
“我妈出去洗澡了。群租房,不是停电,就是断水。上次停水,有人忘了关水龙头,水一来就把厕所淹了,到处长毛。我妈买了张澡堂的年票,一泡就是一整天。她这岁数,找点娱乐活动不容易,是不是?”
“那你爸呢?”
楠楠坐在床上,斜倚着一堆枕头被子。电脑屏幕的亮度映在她闪着油光的脸上。她应该好几天没洗澡了。
“美国漂着呢。具体在哪儿我也不知道。这不,又到月底了么?该交房租的时候,他就玩失踪。qq不上线,电话接不通。”
“嗯?”
“访问学者,逾期不归。”楠楠交代了谜底,“他自己在博士站里刷试管、敲石头,每三年还得换学校搬家。国内房子被没收了,老婆的工作没了,孩子还非得出国不可,不然白白废掉一张绿卡。”
她生在教师家庭,也曾有过快乐的童年时光。但自从他老爸成为美漂,她的生活就变轨了。慢慢地,她和她妈妈当上了北漂。
楠楠上学,爱背黑书包,穿黑毛衣。不是因为性子孤高,而是因为黑色的东西看不出贵贱。她的节俭,始于无奈,后来就习惯成自然了。
楠楠话少,不是因为不爱理人,而是因为她的事,说来话长,一言难尽,还是不讲为妙。
她在美国读过两年中学,住在老爸的单人间里,睡过衣柜,睡过地板。现在和老妈分上下铺,已经是改善生活了。她把大学的官网当小说读,是为了提醒自己,没有爹拼,就不能有一丝的懈怠。
偶有闲暇,楠楠最爱一个人逛红星美凯龙、居然之家这类的家具城。她穿着便宜但可爱的公主裙,扮作小朋友,在这家皮沙发上坐坐,那家床垫上躺躺。若有售货员来做产品介绍,她会装成为忙碌的家长打前站的小能人,问这问那。
而碰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售货员,她则是一边在摇椅上晃,一边表情萌萌地玩着手机。
她问:“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个像样的家?”
有那么一年多,她确实有了间像样的屋子。她拿到了一所州立大学的全奖,住的是荣誉学生的专属宿舍,单人间。作为漂二代的她第一次有了一个不用放碗筷的书柜,一个正常大小的床铺,一个不用把刚洗完的湿衣服和将要洗的脏衣服挂在一起的衣柜。打开窗户,没有修路的噪音,只有树梢的鸟鸣。
但是,这所学校教授的水平让人不敢恭维。一个个照本宣科的迂腐样,比起国内的差校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作文不写评语,考试不批试卷,上课照搬网上的教学幻灯片。这个南方州又穷又保守。她的美国同学中,对她友好的,基本都要把她往教会里拽。
楠楠想到了转学。这可惹恼了那些不务正业的教授们。成绩很突出的她,一和教授聊转学的事,就开始吃闭门羹。
不爱学生的教授,原来很为学校着想:好不容易来了个又勤奋又有天分的好学生,可不能让她溜了。
为此,她专门选了一个访问学者的电影课。此人刚来,暂时还没有爱上这里。
她还挑了一个在这里干了30多年,却没有拿到终身教职的教授,上了他的心理学课。
两门课,她给教授留下的印象很是深刻。
第一个教授说,孩子,你应该学的是电影而不是金融,这样,世上会少一个平庸的小职员,而多一个有天分的艺术家。
第二个教授说,孩子,此地不宜久留,去迈阿密大学吧。
迈阿密是第二个教授的母校。
楠楠靠着两封推荐信和一张成绩单,又申了十多个学校。结果揭晓,给钱最多的,还真是迈阿密,但也只是包了学费。
她放弃了荣誉学生的宿舍,在迈阿密找房住。房价低的地方,离学校远,治安又乱,何况,南加州大学的劫车杀人案正闹得沸沸扬扬,她也不敢冒险省钱。
在学校周围的富人区里溜达,她发现一个快要撑不下去的拉美裔富二代,正在以600美元一个月的价格出租自己的车库。于是,她拉着两个大行李箱搬了进去。
她靠着学校游泳馆的淋浴,来维持形象。每天一起床,就匆匆骑车往学校赶。车库房的简易马桶力道不足,内急的后果,是身上老带着从猪圈里出来的味道。
房东不在家、马桶没人修的日子里,她干脆睡到了学校电影系机房的沙发上。
最搞笑的,是每次填表时写到地址那一栏,人们都会对这位身材娇小、深藏不露的豪宅区公主肃然起敬。发现她骑着破车,睡在机房,美国同学还以为她是一个一心想脱离有钱父母的艺术家呢。那种敬畏之心,就像我们这群当年的土包子看待她这个海归。
楠楠这个会伪装的漂二代,也确实想过要当艺术家,真的学了电影专业。
她时不时会发一些她自己做的视频、广告、微电影给我。上传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夜里三四点,可见这位制片人的敬业。她认识的同学中,找不到几个愿意出头露脸的群众演员,只能支起三脚架,自己拍自己,并将功夫下在特效和后期制作上。
她的处女作,是温迪餐厅(wendy's)新款“薯条汉堡”的广告。她把脸扑得粉嫩,扮成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她小心地揭开汉堡上层的面包,脸上尽是热气。牛肉饼上,没有黄瓜和番茄酱,而是一层金灿灿的炸薯条。她带着哭腔,冲着镜头说,“妈妈,他们怎么偷走了我的创意?”
她说,为了那一句台词,她反复实验过好多种表情,以至汉堡店的食客都有意见了。她只能回家继续演,演到自己给自己打90分。
楠楠装过嫩,也扮过老。她借来灰白的假发,在地铁站附近演一个步履蹒跚、看着装满购物袋的小推车发呆的老太太。
老太太的小推车坏了。
她让一个朋友隔着对面快餐店的玻璃,拍摄周围人的反应。第十个视而不见的路人走过之后,第十一个路人,捡垃圾的大叔,过来帮老太太修车。两人一起低头看车轮时,楠楠的假发掉了。
假发落地,本来是计划之外的一瞬,反倒成了亮点。
她买不起回北京的机票,又不愿意接受朋友的资助,所以拍过自己梦回故乡。老照片被她翻拍处理后,很有立体感,真像是身处梦境。
耍酷的时候,她拍过校园绑架案。她是受害人哭哭啼啼的好友,也是隐藏最深的绑匪,到最后一刻才揭露。她背对着镜头,处理着带血的手枪:抹了番茄酱的玩具枪。
郁闷的时候,她会拍逃学的一天:飙车、蹦极,后来竟坐上飞机到拉美疯去了。当然,惊爆的镜头,是她从别的电影里剪过来的。
上学和拍戏之余,她的时间都耗在做兼职、找实习上了。她像老一代留学生那样,在餐馆打过工。但她个子太矮,当不了服务员,只能刷盘子。而她的小手,剪电影很巧,刷盘子却很笨,一次就摔碎了两个。老板一生气,立马就把她辞了。
她又在学校做起了中文助教。但是,迈阿密是个有名的派对校。中文课的学生,不是夜里喝高了,就是早上睡过了,经常放她的鸽子。她跑到教室,等上半天,还挣不到一分钱。
她在迈阿密热火队找到了一个编辑视频的工作。这个工作的名头闪亮,还能常常惊鸿一瞥,看看刚比完赛、坐在一起涝汗的球星。楠楠也一鼓作气,贷款买了辆小尼桑,每天晚上驱车半个小时去上班。
不过,干了两个月,她的热情就消磨完了。老板腹黑,常常让她加班到凌晨两三点,而她第二天还要上学。虽然加班费有保障,但她要付房钱、还车贷,还要掏上班跑路汽油钱、过桥费和停车费,累得要命,还是入不敷出。
她为了这份兼职而买车,结果车贷压身,想辞职都难,简直像签了卖身契。
她下班后实在太累,一上车,就坐在司机座上睡着了。发动机一直转着,车灯一直开着,车门也没有锁。深夜的露天停车场里,没有管理员,全是游荡的酒鬼和流浪汉。她竟然就那么睡到天亮,也不知有没有人敲过她的玻璃,拉过她的车门。
第二天,她下决心交了辞呈。
她改去一家小公司当秘书,薪酬很可怜,但不会再在车上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