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 凯西

后来我才了解,以麦克的家境,买多少学区房都不是问题。

两人当时没有吵架,依旧是有问有答,但没了兴致。

没过一个月,两人就分手了。

我不是滋味:“别让我成了你的灾星啊。”

凯西说:“哪能怪你?我们本就不合适。他不会再去我家了。你什么时候去做客呢?”

感恩节,我终于去了。

我是带着课本去的,却一次都没有翻开过。每天,在凯西的影响下,我睡醒了做饭,吃饱了散步,累了回家看电影,困了就上床,优哉得不能再优哉。

凯西的老妈是护士,在教会医院干了30年。老爸是个有点跟不上时代的电脑工程师,被公司裁掉后,曾经醉酒驾车撞倒过路牌。有了不良记录,工作变得更难找。

凯西休学后,他也赶忙戒了酒,安心管起后勤,送老婆孩子上班,在家里潜心研究烹饪。现在,他可以手工炼制黄油奶酪,制作腊肠火腿,还不时研发新菜,端出一道意式千层面、法式可丽卷之类的惊喜。他老爸自诩道,贫民的价格,餐馆的质量,哪里去找?

她私下告诉我,老爸绣花似的做饭,所有工序的成本算下来,一点也不省钱,还不如多花点时间找工作。但只要他不喝酒,这都好说。

凯西的家在树林里,是她老爸20年前搭建的小木屋。楼上楼下,三室两厅。房子的地板有些起皮,窗户带着小裂缝,家具很不配套。不过,屋里四处都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凯西的油画,凯西弟弟的海报,老爸老妈的照片。纱门上,还贴着一条工整的标语:“莫伸手!本公馆安装有adt防盗系统”。那是凯西刚会写字时的恶搞作品。

凯西把她的房间让给我,自己睡客厅。因为她的小狗玛吉的窝也在客厅里。她叮嘱我,玛吉有时会梦游,舔人的脸,我睡觉时,要把门关起来。

她家的前院后院,一亩三分地,有鸡舍,鸟棚,还有一小片菜地和几棵果树。

鸟棚是凯西的弟弟做的,用铁丝网围成,上面缠着藤本植物作装饰,没有经济价值,主要是观赏用。不过,里面的几只鸟,观赏价值也不高。小孔雀的尾巴断了一半,从不开屏。几只小鸽子都不是白鸽。小山鸡肥得睁不开眼睛,细腿撑不起大肚子,走路一步三晃。这些都是凯西的老妈从动物救助站收养的。

菜地里种着南瓜和西葫芦,灌木丛长着覆盆子和草莓。平常年份收获的瓜果,很快就能一扫而光,但一逢丰年,就会有盈余。这时候,凯西就会帮着老爸熬果酱,做南瓜罐头。他们把旧果酱瓶的包装纸撕掉,洗干净,再贴上自家电脑设计的广告标签,如“凯西山庄”和“2012全美畅销品”之类,就像是大模大样的品牌。

母鸡们是最让人操心的。某夜,有不明生物闯进了鸡舍,留下了几根黑毛和一个模糊的小脚印。六只鸡中,一只被咬伤,五只受了惊。原本一天六个蛋的产量,从此没了保证。

凯西向朋友借来了监控摄像装置,一心想为母鸡们报仇,但折腾了几个晚上,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她开始做善后工作,照顾受伤的鸡,到超市购买最好的饲料。一有空,她还带着母鸡出舍散步,陪着母鸡咕咕叫。

感恩节,母鸡吃了凯西烤的蓝莓派之后,破纪录地一共生了七个蛋。如此感恩之心,让人动容。

平安夜,我求凯西带我去看圣诞弥撒。

她说:上次没叫醒你,是因为领圣餐时,神父会把圣饼递给你。你不是教会成员,不应该接受圣饼;但拒绝神父,又有点难堪。

我打消她的疑虑:没有圣饼,也有教会的福音,我沾沾光,何乐不为?

弥撒在午夜12点开始。大主教的开场白是一个小故事。主教孩子马修上的幼儿园的圣诞节表演节目时,要朗诵一个叫christmaslove(圣诞之爱)的童谣。台上的孩子,每个手里都有“christmaslove”中的一个字母。马修拿的是“m”,但拿倒了,变成了“w”,但台下的人,却没有一个笑话马修。小家伙把“christmaslove”变成了“christwaslove”(耶稣即爱)。在主教看来,这个所谓的错误却道出了宗教的真谛。圣诞节是个家人团聚、爱意洋溢的节日,耶稣给我们的爱,时时刻刻都在,他就是爱的化身。就像今天相聚于此的人,不管相信耶稣与否,都一定相信爱。

后来的布道变得艰深,瞌睡虫就缠住了我。直到唱诗班的圣歌让我醒过来,我才睁开了眼睛,也才看到,在烛光下,有一群小正太。

凯西捅了捅我的胳膊:第一排最右边,就是马修。是不是很帅?

往外走的路上,凯西轻轻问我感受如何。

我说,没太听出门道。唯一的领悟,就是这位主教能够包容和尊重不信教的人,真好。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我一直都希望做他那样的人。”

圣诞节的清早,我穿上靴子,和凯西一起遛狗。

我们穿过丛林草地,沿着小溪行走,玛吉在前面跑,在泥泞的冰水混合物里打滚。

凯西说,回去得拿干洗液在玛吉身上喷一喷,再剪一剪它耳朵边的杂毛,因为晚上她姥姥会来做客。她老爸要做意式千层面,烤俄式黑面包,招待老太太。

我问:“你姥姥收到你爬山的那些照片了么?”

凯西说:“当然!她谢谢你呢。不过,她90多岁了,有点老年痴呆了。今天,她也许会问好几遍你是谁。”

我张口结舌。

一见面,我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老太太腰不弯,背不驼,鹤发童颜,声如洪钟。她坐在餐桌的首席位置上,大谈特谈自己上个月的加拿大纽芬兰之行。她讲自己的小车半路抛锚,是两个路过的壮汉帮她换的轮胎。

她说,最开始看壮汉停下suv朝她走过来,她还捏一把汗。不过,一看到壮汉车后座上有刚买的有机牛奶和动物饼干,她就如释重负:是好人,才会买有机奶!

大家都笑呵呵地听着,我情不自禁地问:“奶奶您一个人开车去加拿大?真了不起!全天下的女人都佩服您啊。”

老太太更得意了:“是啊。我刚办的驾照延期。当时,我还怕办不成了。可人家给我续了10年呢!我肯定要活过100岁,对得起这新驾照。”

吃完饭,老太太执意要回家过夜。凯西的老爸送她回去。

他们走后,凯西提醒我:“你可别乱说这驾照的事啊。姥姥背着我们办的。我们都不知道是怎么办成的。车管局的人要是好好调查一下,没准就要吊销。那她可就难过了。”

“可她一个人这么疯玩,你们怎么放心呢?”

“哪有啊。”凯西捧腹,“那是多年前,姥爷还在世时的事儿了。她老是分不清楚时间。”

那个冬天,为了给家里再省点钱,凯西提前一个学期毕业了。

她过了两个月毕业即失业的日子,睡在朋友家的沙发上。之后,她找到一份志愿者类型的工作。

她给我写邮件说,自己在一家公益机构,主要任务,是教拉美移民英语。当初为了混学分而上的西班牙语,现在派上了大用场。刚去一个星期,她就和拉美人打成一片了。

那家机构有教无类,学生也鱼龙混杂,有勤恳的劳工,有偷渡客,有难民,还可能有前毒枭。机构不想惹上官司,在助人为乐和知情不报的两种状态间度日,如履薄冰。

凯西也是从老员工的八卦中才知道,那位气度不凡,走路瘸腿的墨西哥人,不是老兵,而很可能是火并过的黑帮分子。而那个蔫巴巴的委内瑞拉小男孩,原来是个落魄贵族。

她带着小男孩去公共图书馆儿童厅,经过诗集区时,却见小男孩盯上了艾略特sup/sup的诗集。小男孩低声告诉凯西,他原来的家教最喜欢这位的诗。凯西这才知道,小孩沉默寡言,不是因为英语不好,而是因为变故太多。轻声细语,不是因为没有自信,而是因为曾经很骄傲。

后来,小孩就读当地的小学,还跳了级。

凯西的工资,交了房租,就所剩无几,好在政府每个月给她200美元的购物补助。这钱只能用于在超市买食品,别的花销不行。她胃口小,吃不完,一到月底,就四处送礼。看着她寄来的巧克力、杏仁和榛子,在mc食堂饱食终日的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也常说要回mc看我。

公益机构离学校的车程不到两个小时。我对她讲,我会把宿舍的床让给她,自己睡瑜伽垫。

但她很忙,每天晚上都在钻研英语新教法,一直没空。

又是感恩节。她好不容易有了点积蓄,也给全家置备好了礼物,准备回去过节,顺路拜访我。

天下着大雪,我老早就坐在宿舍里等她,却迟迟没有等到。

过了两天,她从家里打电话过来,说她路上加油时,被漫天飞雪搅得昏头昏脑,把汽油错加成了柴油。她的小福特,哪里受得了重型机车的油,当场就被拖走维修去了。幸好老爸大老远过来解围,她才没有在加油站过夜。

我替她发愁:这一番折腾,她的信用卡估计又得透支了。

她自我嘲解道:“最穷的人加油,一定会一眼挑中最便宜的那一种。柴油比汽油贵,这说明我还不够穷。也说明,上帝对我够好的了。”

但她居然还想让自己变得更穷。

在公益机构一年半,因为经常在图书馆里给移民们挑书,她爱上了图书管理学,申请了这个专业的硕士。虽然,她老爸还没有找到工作,她老妈又要退休。

这样,她未来两年的学费,基本上要靠贷款,而她本科的助学贷款,还没有交齐。

图书管理员的平均工资,低榜有名。

现在,她在密歇根大学,学得很带劲儿。

她唯一的不满,就是那里秋天的红叶没有麻省多。

我想起初识凯西时,给她照的掌托红叶。

四年过去了,她还是一样的天使面孔和模特身材,一样的起毛t恤和补丁牛仔;还是会忘带手机、算“错账”;但一说话,就让人肃然起敬。

凯西算是个苦孩子。老爸失业、酗酒,自己穷到休学打工,好不容易交了个有钱的男朋友,还被甩了。

凯西可能还要过苦日子。将近八万美元的贷款,以图书管理员的工资,她得还多少年呢?

可凯西不想这些。她想着素餐的食谱,想着教堂的弥撒,想着怎么把一个身在异国的朋友拉入自己的圈子,想着怎样让移民们把英语学好。

她也许一辈子都发不了财,但她一辈子都会有开心。

被凯西影响了好几年,我还是死硬,不吃素,不信教,不敢欠债,离不开手机。但凯西这面镜子,给我的教导,就是无论做什么,至少要让虔诚、慈悲、达观的人瞧得起。自己活在这世俗纷扰中,可能永远达不到凯西的境界,但至少应该有凯西奉行的态度:幸福,不是得到的多,而是计较的少。

密西西比是全美最贫困的地区之一。

托马斯·斯特尔那斯·艾略特(),诗人、剧作家和文学批评家,美国诗歌现代派运动的重要领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