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 室友

我想不出怎么安慰她。

回屋撞上的最大的一次场面,是她一家五口都在。

她老爸站在艾琳的书桌前,研究她的课程表。老妈雪莉坐在艾琳的床上,皱着眉头说,加了这么多层垫子,床还是不够软,苦了艾琳了。小弟一边翻艾琳的乐谱,一边哼着歌。小妹抱着艾琳的毛绒企鹅,穿着艾琳的高跟鞋,踢踢踏踏地走,惹得全场欢笑。

艾琳用牛奶、香蕉和香草冰激凌做鲜榨奶昔,见我进来,容光焕发,说这周末是家长日,我们家提前来了。

我从老到小,一一问候。

我伸出手,但没人做和我握手的姿态。我只好做了个介于点头和鞠躬之间的动作,不伦不类。

艾琳的老妈雪莉说:“最近学习很辛苦吧?我觉得你脸色不太好,和上次看着不一样了。”

老爸说:“没有吧?我觉得和那张自拍挺像的,没什么变化。”

小妹晃晃悠悠地背对着我站着,尖声道:“这就是那个中国人么?”

全场欢笑。

艾琳的奶昔做好了。她给小妹倒在粉红的大杯里,一起欢天喜地出门了。

我给北京老乡打电话,一起大骂这个不期而至的家长日。

热闹不是我们的。

家长日过后,我若不是十万火急,白天尽量不回屋。就连忘记带书,也是临时借图书馆的。

我和艾琳,一连好几天也见不到正脸,说不上一句话,相安无事到了感恩节。

感恩节放假前,艾琳成天在屋里收拾回家的行李,我俩才打了照面,她问我打算去哪儿。

她还记得那句时过境迁的客套话么?那句“放假来玩”的邀请?

我说,学校里待着多闷,我去凯西家。

她说:“她住新罕布什尔州么?听起来,比学校还冷。”

“是啊。亚利桑那倒是暖和。可惜我没那缘分。”

“是暖和。”她耸耸肩,“你看这条裙子怎么样?我专门买来回家穿的。”

她走的时候,把自己公主区的大面上,都清得纤尘不染。她的冰箱空空,大门开着,插销也拔了。打印机上,不留一张打印纸。而她平时放在桌上的文具,都被锁在了抽屉里,唯恐被我贪污了什么似的。

但她忘记了倒垃圾,弄得满屋子香蕉皮味。

我去墙角拿她的垃圾筒时,发现了那个从梳妆柜上掉下来的月饼盒子。

我捡起来,拿去和北京老乡瓜分了。

感恩节过后,我正在健身房的跑步机上锻炼,突然接到舍管的电话。艾琳到学生中心告了我一状,舍管希望调解一下我们的关系。

我赶到时,艾琳正在和舍管倾诉,哭得梨花带雨:

“我来这儿上学之后,就没怎么睡好过,黑眼圈总也下不去。我最初以为,是窗帘的问题,或是床垫的问题。现在我终于知道了,那是因为她回来得太晚。有一天晚上她没回来,可能是在图书馆开夜车了,那是我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她不爱理我。我有什么困难,她从来不帮我。我跟她说什么,她都不会安慰我。我今年遇到那么多烦心事,她却逍遥自在……

“我从西部到东部上学,离家那么远。坐飞机要好几个小时,回去一趟又不方便。我要适应新环境,本来就不容易。又赶上这么个室友,叫我怎么活?

“我们在见面前通过信。当时,我还觉得自己运气真好。没想到一见面,就不对劲儿了。她分明就是书呆子一个,还把自己写得多有业余爱好。她送我一个什么怪怪的饼,后来竟然自己偷走吃了!我们处成这样,她竟然还暗示我,感恩节我该带她回家做客!你说她是不是应该看看心理医生?

“我要换室友!”

我听得,怒火中烧。

好吧,就算我回屋晚,可每次回来,我连灯都没开过,最多拿手机照着亮,就是拿洗漱用品,也是蹑手蹑脚。你睡得不好,分明就是神经衰弱。

好吧,咱俩是好久没说话了。可话不投机三句多。我又不是你的爸妈、男朋友,凭什么要哄着你?

你说你家住得远,和我能比么?我一年能回家一次,就阿弥陀佛了。入学时,没人帮忙布置房间;家长日,不能秀恩爱;给老妈打电话,还得考虑时差。你倒抱怨我不帮你适应环境了,不关心你了。你帮助过我,关心过我吗?

再说,一开始,就是你欢迎我去你家的。要我打印邮件看证据吗?

这等事,怎么还扯上心理医生?

艾琳的老妈也说我脸色不好。她的言外之意,难道是我脑子有病?

和舍管说话时,我尽量平心静气。我说,我的语言也许不够流利,很多事情没有和艾琳交流清楚,造成了误会,我很抱歉。我没法早回宿舍,但我可以脚步再轻一些,动作再小一些,不把艾琳吵醒。我不会察言观色,不知道艾琳一直这么委屈。但她要早跟我说,我是会改正的。我人要是不在,她可以写邮件啊。

一提到写邮件,我忍不住要笑。

舍管点头说,艾琳要找和自己作息时间一样的人,难度比较大。换室友的申请,艾琳交了,但重新分配要等多久,就说不清了。你们先自己协调吧。

不过,未兹你还是去看看心理医生吧。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咱们学校的心理医生免费服务,干吗不用呢?不要等到精神崩溃,再去寻求帮助。小事情,疏导一下,就不会积郁于心了。

我茫然点着头。艾琳盯着我,也点点头。

调解结束,我悄悄问舍管:“真需要看心理医生?”

舍管低声说:“你自愿呗。我很遗憾,帮不了你和艾琳什么忙。你去一趟也好,可以找人诉诉苦,说你室友无理取闹呗。别为这事太烦心。”

我听了舍管的话,还真去了。

冤家路窄。我在候诊室里,撞见了艾琳。她正在读一本时尚杂志。

她听见我的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吱声。

我们就那么尴尬地并肩坐着,直到有人喊艾琳进里屋。

调解的最终结果,是我们的关系更僵了。期末来了,我把心思放在考试上,早出晚归,回宿舍倒头就睡。

等我注意到时,她的床已经连着空了几天。她应该不仅仅是找她男朋友去了。

一问舍管,艾琳正在办退学。

我思维定式地问,“那她考完期末了么?”

舍管一摊手:“也许提前考了,也许没考。反正没有人告诉我。”

第二天晚上回来,我发现她的物件少了一些。不知是她白天回来收拾过,还是把东西都送给自己的亚利桑那老乡了。

第三天,她的衣服,都已叠放整齐,摞在搬家公司的专用大纸箱里。

她当年拆箱都要靠老妈,感恩节打包要花一周,现在,怎么这么神速?难道她的老妈已经过来过?

期末的事情忙完,我再回来,屋里就剩下那张坐过她无数老乡的地毯了。

有新室友后,我和她讲起了艾琳。室友道:“这就是养尊处优的结果。我出国,就是怕自己一直活在父母的庇护下,一辈子也长不大。要是在国内,外地人看我,八成就像你看艾琳。”

萨维诺对艾琳的评价更苛刻。他说:“美国说不定要毁在这些孩子手里。不过,你们中国的富家子弟不也这样吗?”

同是富家女的冬冬持反对观点:“这根本不是贫富问题。关键是,邮件这玩意儿害人,你们双方,都只展示了自己随和的一面。期望越高,失望越多。”

我在国内上学的同桌,大学宿舍里有六个室友。她嘲弄我说:你们这些事儿,算什么呀?你见过睡你下铺磨牙的人么?见过醉酒吐在你身上的人么?见过抄你作业、但考试得分比你还高的人么?你就这一个室友,还把人家逼走了,不该反省么?

我是应该反省。

我给艾琳写邮件的时候,美化了自己,本是人之常情。但我没有必要回得那么勤、那么详细,让她以为,陪她聊天是我的乐趣。她心直口快,也讨厌别人藏着掖着。而我若是趁早坦言,自己不是追星族,也没有什么艺术细胞,就不会有餐桌上的百口莫辩了。

我的生活环境,和艾琳相差太多。我的姥姥,70多岁时出门,还在挤公共汽车;没有挎包,用的是布袋子;没有钱包,装钱用旧信封。姥爷是院士,但他住的房子,一定是全国所有院士中最小的。他谢绝了多次的搬家机会,却给慈善总会捐了很多钱。我的老妈,缺衣服时,经常不去买,而去翻箱倒柜地找。我的老爸,在外面吃晚饭时,经常是一碗刀削面了事。我出国时的家当,都是两手能提的。

艾琳的生活经历和我不一样,生活观念也是相距甚远,如果我能及时和她沟通这些差异,我们之间的误会是不是会少一些?

她带到学校的东西太多,却不愿与我分享,我是不是一开始就带着怨气?她愿意和志趣相投的朋友在一起,对我的感受却不够留心,我是不是有点耿耿于怀?

如果是,我是不是应该了解一下美国文化对私人财产和私人空间的理解?

她西班牙语考试得了c,寻求我的帮助,却词不达意,而我的反应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她的家人来探望,我却顾影自怜,我的心胸是不是有点窄?

如果是,如果我能多一点同情心,就应该和她讨论讨论美国政治,为她的家庭欢聚而高兴。如此,我们之间的距离应该能拉近许多。

她不懂得圆滑,但总比处心积虑的人,要好相处吧?

她有点情绪化,但我就算给不了像样的安慰,也该给点温情吧?

那个月饼,没准,她本是想感恩节带回家的,是不小心掉到了地上。我为什么不问问她?

一个巴掌拍不响,艾琳有错,但我就没错吗?

我又开始给艾琳写邮件了。

我说,那一年,没想到你会那么郁郁寡欢。我初来乍到,自以为对美国有些了解,但其实只是一点皮毛。加之既想接近你,又怕干扰你,所以出了不少错,犯了不少傻,让你失望,我很抱歉。你离开学校后,想起和你相处的一年,既感觉从你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又认识到了自己的自以为是。也许,这就是我们中国古话讲的不打不相识吧。

我的邮件,泥牛入海。

我们的联系,以邮件始,以邮件终。

离开mc后,我上过艾琳的facebook主页,发现她正在读康奈尔大学的mfa(masteroffinearts艺术创作硕士),专攻写作。

mfa申请者大都有工作经历。而本科毕业直接申请的,大多都发表过著作。艾琳难道转了学,跳了级,还出过书?

我无从知晓。她的facebook个人资料一片空白,连mc的这一段都没有记录在案。不过,她的主页上,分享过五花八门的链接,诗情画意的风景照。一年前的4月份,有几十条祝贺她被康奈尔录取的留言。

她的头像照片,不再是那个胖胖的浓妆追星女,而是个站在沙滩上眺望远方的背影。

这是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专攻写作的艾琳会写些什么呢?

写自己娇生惯养到20多岁,突然决定逃离富二代的金丝笼子,追寻不平凡的梦想?

写自己本想以歌喉来进军娱乐圈,后来发现文学创作,才是自己的真爱?

写自己大学时曾徘徊在忧郁症的边缘,一度退学,却最终三年就毕业?

写自己那个大一室友?原来相见恨晚,最后形同陌路。

在艾琳成名前,让我先写写她吧。

我喜欢过她,因为她美艳妖娆,却心地单纯;天赋过人,却并不自恋;身为富二代,却能放下身段。

我讨厌过她,因为她情绪波动,旁若无人。她有追求,但不愿付出。

但这些,都只是表象,都不是真正的艾琳,全部的艾琳。我不懂她,就像她不懂我一样。

很多天才,在把他人喝咖啡的工夫用在事业上之前,与他人并无区别;很多普通人,和成功之间,只差一点点机缘;很多伟人,在周边人看来,实在无法理喻;很多凡人,也曾有不凡的梦想甚至行动;很多善人,有着凛然正气,却不为人欣赏;很多恶人,带着无数秘密进了棺材,却留下了完美无缺的形象。

艾琳呢?

她是否是天才,是否能成为伟人,我不敢断言。但我确定,如果她能把花在聚会上的时间利用得当,她一定不会是凡人。还有,她应该是一个善人。

也许,若干年后,我能在书店里看到艾琳的书,并在书中与她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