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飞机的前一天,我在行李箱里窝藏美国不让带入境的牛肉干和月饼。我蓦地发觉,自己和艾琳交换的私人信息,实在太多了。连十几年的发小都不知道的事儿,全告诉了那个刚认识十几天的犹太妹了。
艾琳和我,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一见如故?
去美国的两周前,我收到了学校通报宿舍分配结果的邮件,两人一室,室友名叫艾琳,来自亚利桑那的斯科茨代尔。
这个城市位于亚利桑那州的中南部,毗邻州府凤凰城,大部分居民都在凤凰城上班。
正看着,邮箱里蹦出了一个新的邮件,是艾琳来的。她的自我介绍,每隔几句,都插个笑眯眯的头像。她给出的个人信息面面俱到,简直和来相亲的都有得一拼。
艾琳小时候家住洛杉矶,离环球影城不远。后来因为老爸工作变动,全家搬到了亚利桑那。
她老爸是威瑞森通信公司的高管,和老妈是商学院的同学。不过,她出生后,老妈就辞去了工作,在相夫教子之余,有时做做义工。
她弟弟今年上高一,妹妹刚上小学,家里还有一只12岁的金毛,老得牙都掉了,但还是人见人爱。
从初中起,她一共参加过五个乐队,三个合唱团,从大提琴到竖琴,从钢琴到非洲马林巴,所有乐器都能玩上两下子;从教堂的圣歌到黑人摇滚,没什么歌不会唱。跟着乐队的表演和比赛,她去过五大洲。
末了,她问,你呢?
我赶紧提供配对的个人基本资料,从家庭情况,到独生子女政策,到自己多年前养过的兔子,再到业余爱好,一一交代。写到一半,艾琳的邮件又来了。
“刚才忘记附上照片了。是我们的全家福和房子。你的呢?”
这张刚拍下的合影光彩照人。背景是皮沙发、油画和落地窗,前景的大理石茶几上有一束雏菊。艾琳的老爸和老妈都是西装笔挺,而弟弟妹妹,则是私立学校的衬衫领带扮相。艾琳化了很浓的妆,身材微胖,但凭黑裙子衬托,倒很妖娆。
她家房子的外景,也是气派非凡。三层的小楼,玫瑰色的尖顶,米色的墙。前院两棵贵气逼人的棕榈树,后院亮闪闪的蓝色泳池可见一隅。
两张照片,我都没法投桃报李。我独自在家,拍不了全家福。那时是北京时间的晚10点,照不出自家楼房的轮廓,我就自拍了一张应付差事。
我说,俺家比较小,不值一提。俺爸妈现在不在家,没法让你一睹真容了。不过,他们都向你问好啊。
一觉醒来,艾琳又回信了。
“谢你夸奖我们的房子!感恩节欢迎来做客啊!”
艾琳对我,几乎每天都发邮件,今天讲自己的男友、前男友和前前男友,明天讲自己追了十年的歌星,后天讲她暗恋多年的乐队指挥,然后便是:你呢?你呢?你呢?
上飞机的前一天,我在行李箱里窝藏美国不让带入境的牛肉干和月饼。我蓦地发觉,自己和艾琳交换的私人信息,实在太多了。连十几年的发小都不知道的事儿,全告诉了那个刚认识十几天的犹太妹了。
艾琳和我,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一见如故?
艾琳是由老妈陪着来学校的。头一天,学校只允许国际学生入住,还不让美国本地的学生报到。我刚拆了箱子,铺好床,艾琳的电话来了,说她住在学校附近的宾馆,能不能来看看,熟悉下环境?
所谓熟悉环境,就是布置房间。
艾琳的老妈雪莉,是开着搬家公司的小货车来的。她卸下来的,不光有4个特大号行李箱,5个乐器盒子,还有从机场开到学校的一路上采购的沙发、摇椅、地毯、冰箱、微波炉、打印机、水族箱、落地灯……雪莉用新买的小推车,一样一样拉上楼。
我们的宿舍,家具本来就很齐全了。空间不足,雪莉的锦上添花,只能侵占我的地盘。我的家具,被挤到犄角旮旯,床贴着桌子,床头柜进了壁橱。
雪莉深表歉意,说:“艾琳的冰箱、微波炉,你随便用噢。”
楼下就是食堂,我用不上这些。
我问:“那打印机呢?”
雪莉笑脸依旧:“当然可以啦!不过墨钱很贵的,你得分摊点。”
早就听说犹太人精打细算。果真如此。
我问雪莉:艾琳在哪儿呢?
“她正在学校的邮局取包裹呢。”
这都搬了一车了,还有包裹呢!
雪莉爱意浓浓:北极熊、鳄鱼、鸭嘴兽、考拉、企鹅,都是陪着艾琳,从小睡到大的。啊,还有两个大抱枕。没了这些,她怎么睡得好?这些小动物,放在行李箱里太占地方,用压缩袋子又太心疼,还不如邮寄。
我应着,是啊。
雪莉帮艾琳挂起衣服。壁橱不够大,她一边念叨,一边在记事本上写道,要再买一个折叠衣柜,还要买几个粘在墙上的挂钩。
我提醒她,还得再买一个书架,因为学校配给的书柜,已经被用来放艾琳的鞋了。
雪莉给艾琳铺床,在床垫上罩上床罩,盖上垫子,又铺了好几张床单,最后,累得瘫在床上。
我问她,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她说,没事。她里三层外三层地铺,是因为艾琳对灰尘、螨虫和羊毛过敏,学校的床垫千人睡万人坐,保不齐里面有什么。
想到和艾琳的通信,我说:“还真是。她是不是对大豆也过敏?我当时在想,这得少吃多少美食呀。”
雪莉说:“也还好啦。你不是也有点乳糖不耐受么?所以,你懂的。”
“您连这个都知道?”
“是啊。你在亚利桑那出名了。”
我赔笑,心里却不自在。
雪莉在墙上贴哈利·波特的海报,挂披头士的纪念钟,连艾琳和男朋友的照片,她都知道该放在哪里。
雪莉如此呵护备至,会不会审查过我给艾琳的每封邮件?最初那封邮件,是不是她授意写的?所谓的敞开心扉,是不是为了探清我的底细,搞清宝贝女儿到底和谁住?
艾琳抱着一箱子毛绒玩具进了屋。她和我打了招呼,就告诉雪莉,刚才在路上碰上了亚利桑那的老乡,聊得很投缘,晚上请老乡吃个饭吧。
她俩临走前,我给艾琳呈上了自己的月饼见面礼。她又惊喜,又自责,怪自己不该空手而来。
艾琳接过月饼,放在梳妆台上最醒目的位置。她说,这个盒子真漂亮,放在这里,每天早上梳头时都能看到。
每天早上,我们起床的时间差不多,互道早安后,她就会说,昨晚又没睡好。床垫太硬,窗帘透光,或者是自己忘吃过敏药了。但换了床垫,换了窗帘,又在床头贴了“别忘吃药”的横幅,她还是得用强力粉来遮盖自己的黑眼圈。
等她化完妆,我们就一起下楼吃早餐。
她瞧不上食堂里的酸奶,总是边吃自己在冰箱里囤积的牌子,边聊明星。她的最爱,这周要发新唱片,下个月要开演唱会,明年要来我们学校附近。但她的最爱太多,几天一换,我总是对不上号。她的爵士乐团,今天要排练这个节目,明天要唱那首歌。但她的歌曲目录太长,我总是接不对茬儿。
终于,她问我:“你根本不感兴趣,对不对?”
我百口莫辩。
第二天,她坐到了人丁兴旺的大桌上,谈笑风生。
第三天,依旧如此。
第四天,她去食堂时,我还在装睡。
艾琳带着一群亚利桑那老乡回屋。她们或是躺在沙发上,或是趴在地毯上,没有地方坐的,就坐在我的床上。她们对艾琳的布置啧啧称赞,可谓现代版的公主房啊。
我看看自己四白落地的墙,四白落地的床,没法插话。
她们一走,艾琳立马打扫房间,但只扫她的那一边。
艾琳也带乐队圈的朋友回屋,轮番秀歌喉,玩乐器。她们唱的,弹的,吹的,宛转悠扬,余音袅袅。可我要考试,就抱着一摞书,说声拜拜,准备转战图书馆。关门的一瞬间,听到了一段女低音:
“你这室友,怎么就走了?”
“书呆子啊。”
我决定向艾琳学习。
我彩印了20张风景照,满满当当贴在墙上,免得自己的那部分房间,像是公主的丫鬟住的。
我也开始带朋友回屋。
我先带了个北京老乡。她上门做客,捧着一包稻香村的点心。我们分了绿豆糕、枣泥饼和自来红,吃得津津有味,却见不喜点心的艾琳一直盯着我俩看。
我问:“怎么啦?”
艾琳拿着卡通版的笤帚簸箕,跨过那条无形的楚河汉界,嗖嗖扫起掉在地上的点心渣子,说:“别招虫子。”
我又带来了凯西。我们进门时,艾琳正在给家里打电话。她怨念地望望我们,把自己关进了壁橱。我听不见她在说啥,只听见“妈妈”、“妈妈”的窃窃私语。
我们知趣地出了宿舍。凯西开玩笑:“艾琳在说你的坏话么?我倒真想听听。”
我还带回过一个家住洛杉矶的美国同学吉娜。这次,艾琳喜上眉梢。
她说,自己小时候也住洛杉矶,现在是多么多么怀念那里。亚利桑那这个大沙漠,又热又无聊,在家里过过小日子还行,出门就没处可去。她之前在洛杉矶上过那么多表演课,搬家后都没法继续。这么多年,在学校里的小乐队里混,啥时才能有出头之日?
吉娜是学校剧团成员,听后很有共鸣。
“艾琳你真坦率!谁不想当明星呢?可现在谁都不敢承认!今天怕笑话,明天怎能有神话?”
她俩坐在羊毛地毯上,各自讲起了自己的遥遥明星梦,坎坷明星路。一坐就是一个小时。最后,她们得出结论,人生不如意,有多少天赋都没人认可,还是得先找个富豪嫁了,再追逐自己的梦想。
我站也别扭,坐也别扭,不能写作业,又不好一走了之。
吉娜注意到我的表情,换了个话题。但刚刚开了头,就被艾琳揪回明星路了。
就这样,我们的关系冷了下来。
我想,艾琳只是个没心没肺的富家女罢了。亲热起来,没完没了。新鲜感一过去,就懒得理你了。
我们的那些邮件,如果是她主动而为,肯定是一时兴起。没准,她也曾眉飞色舞地给老妈讲过我的一篇篇回复。只是在邮件里,我们把该说的话都说了,现在反而没得可聊。
我的生活,除了在睡梦中的几个时辰,和艾琳的交集越来越少。她起床时,我还在睡觉。她睡了,我还在图书馆。白天,我在教室、体育馆、食堂和湖边轮番转,忘了带东西才会回屋。
每次回去时,我都在心中默念:最好别撞上艾琳。
一次,她蜷缩在床上,枕套哭湿了一片。
原来,她西班牙语考试得了c。
说实话,我并不意外。每天放学,艾琳不是聚会,就是吹拉弹唱,从来没见她写作业。
我不便点出,就帮腔怨教授给分不公平。
艾琳纠正道:“不是教授不公平,是我确实学得不好。”
有自知之明,还跟我哭什么呢?
她说:“你的英语,怎么就能比我的西班牙语好?”
我学英语吃的盐,比她学西班牙语吃的饭还多呢。
又一次,我回屋时,见她对着垃圾筒撕报纸,边撕边骂,磨刀霍霍向猪羊似的。
又怎么啦?
“你没看中期选举么?”
“没……”
“亚利桑那全成共和党的天下了,我们民主党怎么活啊?早就该跟我爸说的,当初就不该离开加州。哪怕换份工作,也要和志同道合的人生活在一起。这下好了,这群乌合之众领导我们,又得倒退20年了!而且,我喜欢的那些明星,尽是讨厌共和党的,说不定不来亚利桑那开演唱会了!不行,我要搬家!”
得知艾琳是死忠的民主党,我挺惊讶。共和党里保守派居多,更倾向于霸权主义,而相比之下,民主党要自由开放,对其他势力更加包容。没想到,艾琳这么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富家女,也这么关心政治。难道是仅仅为了她那些明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