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少年维特之烦恼》,他不明白为什么维特要无谓地死掉。
他听得越多,问题越多。他唯一的收获,就是变得能言善辩,甚至胡搅蛮缠。他描述自己的遭遇,渴望人们的接纳,获得生存的权利,但回答他的是嫌恶和歧视。几经碰壁,他终于走上了报复甚至毁灭弗兰肯斯坦的道路。
怪人的悲剧,是对华兹华斯倡导的民主教育的辛辣讽刺。大部分的知识,是富人创造,而且是为且仅为富人所用。知识让穷人向往富人的生活,却无法让穷人成为富人。而富人们喜欢的历史和文学,对富人有消遣娱乐之用,对穷人,却是无端的困惑……
知识改变命运,是句富人安抚穷人的话。即使穷人有华兹华斯之类的知识分子来帮助,通过受教育可以让他们有知识,但如果没有制度的支撑,怎么努力,都是白搭……
怎样才能实现制度改变呢?
靠革命,效果可能很恐怖;按华兹华斯的想法,似乎不现实,那怎么办呢?
在文章的结尾,我引用鲁迅的一段话: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
血战前行的过程,是追求和幻灭交替的过程,是巨大的付出换取“一点点”成果的过程。没有付出,就没有前行。一天建不成罗马,一世造就不了贵族,教育是促进平等的一条路,但这条路,很长,很长。
时间创造一切,毁灭一切,治愈一切。
科恩大笔一挥,又是a。
科恩强烈建议我上她的高级班。
我当时是大二,而高级班里全是大四的人,而且有好几个正在申请读博士。
但是,我已经被她迷住了。
一上高级班,我全线崩溃。
这倒不是因为我们学的东西难。高级班读的诗,有的我已经读过。而即使没有读过的,也并不比初级班艰深。虽然我们需要阅读更多的参考文献,了解更多的背景资料,但这些资料本身还算有趣。
也不是因为科恩的讲课风格变了,她依旧是口若悬河,神采奕奕,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可她把背景资料和诗歌一结合,我就发现,两者的联系,实在太牵强了。初级班,她用的是概括性的史料,服务于她的思路的史料,问题倒不明显。高级班,她端出了更多的史料,但她端出的越多,她的解读就越难让人信服。
依旧是华兹华斯。科恩这次讲的是《丁登寺》(tinternabbey)。诗人自叙自己离开法国后重游小时候常去的庄园,漫步丁登寺周边,在美景中调解过去和现在不同的自己。他知道,不论自己变成什么样子,自然母亲都会永远宽容他,接纳他……
但科恩说,根据环境学家的考证,在华兹华斯重归丁登寺的年代,那里的工业革命已经开始,生态破坏可能已经很严重,丁登的环境已经不是他描述的那个样子。华兹华斯其实是在复制头脑中留下的影像,重构儿时的快乐和憧憬。他这么做,对自己的安慰很小,但却安抚了没有机会来丁登度假的人们,让困于城市的人们有一种精神寄托。浪漫主义,有时是为自己而浪漫,有时是利他的浪漫……
这是真的么?为什么在我们看到的参考文献和背景资料中,只有一个环境学家这么说?
依旧是玛丽的《弗兰肯斯坦》。科恩说,怪人身体的每一个器官,都是弗兰肯斯坦在墓地、在实验室里挑出来的最好最漂亮的部件,但这些最好最漂亮的部件结合在一起却奇丑无比。弗兰肯斯坦是个勇于尝试的科学家,他通过电击魔术而使缝在一起的尸块复活,是惊世骇俗的壮举,但他得到的怪物,却最终害死了他的全家。
科恩拿出了几篇讲法国大革命的历史文章,说法国大革命也是如此。许多的政治派别,都抱着美好的理想,开始,他们并肩战斗,最后,他们水火不容,互相残杀。这就像怪人,每个部件都好,但组合在一起就不对劲儿了。
而法国大革命本身,也是一群勇敢者的惊天尝试,就像弗兰肯斯坦的科学实验。衰颓的国家,一度有了生气和活力,就像怪人的诞生。但革命最后的走向,却与勇敢者的想象大相径庭,国家陷入了更大的乱局,无数无辜之人被送上了断头台,好比弗兰肯斯坦家破人亡的下场。
科恩说,玛丽不是历史学家,却在字字句句中影射历史。在她看来,就像使死尸复活违背自然规律一样,法国大革命也是如此。
玛丽编故事的时候,真的比历史学家还专业吗?好吧。谁叫当年还不到18岁的那个女孩,这么天才,这么伟大?
还有柯勒律治的那首诗《古舟子咏》(therimeoftheancientmariner)。讲的是一个水手所在的船迷了路,有个信天翁引路,但后来还是不管用。人们把信天翁从吉兆变成了凶兆。水手冲动,射杀了信天翁。后来超自然的现象发生了,全船的人都在诅咒下死掉,而水手则成了活着的死人。他获救后,逢人就讲这个无厘头的故事,让听者毛骨悚然。
科恩这个大革命迷又来布道。她说,革命失败后,人们无法理解自己过去的想法错在哪儿。他们否定自我,但又不知从何谈起。而原原本本地复述事实,只会让讲者痛苦,让听者不安,让双方都不堪重负。
科恩说,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压抑在潜意识中的事,倘若没有正面呈现,必然会用另一种方式流露。柯勒律治想讲革命,又不敢讲革命。于是在他笔下,革命的场景变成了异化的幻想,革命事业变成了船,信仰变成了被杀的信天翁,而幸存者的命运则非自己所能掌控。
听科恩的课前,我一直把《古舟子咏》当成奇幻故事,往深里想,也只是以为柯勒律治在呼吁人们保护动物,保护自然。杀生是万万不可的,善恶有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
而听完科恩的课后,我仍是疑惑,有多少人能在柯勒律治的诗作中看到弗洛伊德心理学?是我的想象力太贫乏,还是科恩害了臆想症?
慢慢地,科恩的课,变成了强作欢颜的观演。我顺应着同桌专注的表情,该笑时笑,该点头时点头,该举手时举手。
但课后的作业,则成了梦魇。我写评论,若是按自己对作品的理解写,一定是科恩心目中的小儿科;而按科恩的模式写,我害怕自己也会染上臆想症。
科恩是耶鲁的博士。班里的师姐,基本也预订了常春藤的博士位置,而提前来感受一下常春藤风采的。
科恩的表现力越强,我越觉得她像是媒体报道中的传销领袖,把大家都带得走火入魔了。
我想起那门让我转而向科恩求助的哲学课。当时,我因为所学内容虚无缥缈而逃走。现在,科恩所讲不仅更为虚无缥缈,而且是集文学、历史、心理学、政治学于一身的四不像。
那个学期,我恰巧在学欧洲史,而教授施密特正好是法国历史专家。我和他谈起法国大革命对华兹华斯、柯勒律治、雪莱、玛丽等一系列人物的影响。
施密特耐着性子听着,然后说,这么重大的历史事件,谁能冷眼旁观呢?不过,那么多作家,那么久都生活在革命的阴影下,那么多作品都在缅怀革命反思革命,怎么没有被历史学家挖掘?实在是太让人遗憾了。
让科恩自己遗憾去吧。
我和写作课的萨维诺教授也谈过这个问题。萨维诺道,科恩只读诗不写诗,根本不知道诗该怎么写。她把直白清新的作品抬升到世人无法企及的高度,解读得那么复杂,纯粹是自娱自乐。
萨维诺奚落科恩,说她这样做,既能多发几篇评论吸引眼球,又能为自己不写诗找到借口。她可以想,大作家们思想深邃,我除了解读他们,自己写什么都太浅薄。
实际上,多数大作家们在确定主题后,并不会要求每一个小细节都要反映主题。他们不过是在精挑细选,找到最顺畅的修辞和最生动的情节。很多段落,确实有对历史的含沙射影;很多句子,也确实有象征主义和言外之意。但真正用整本诗集来宣扬某种思想的,已经不是文学作品,而变成政治宣传了。
难道浪漫主义作家都是政治宣传家?
可臆想症语录,我还是必须得写。但每写一篇,都像是在编一个又臭又长的笑话。
夏洛特·史密斯sup/sup有一首诗,讲她看到一个年久失修的海滨墓园。因为土地塌陷,白骨都露了出来,在浪花里冲荡着。科恩感慨说,夏洛特很羡慕这些白骨的主人,因为这些人好歹还能长眠。而她,必须肩负起生活的重担,连这样的“安详”的长眠也做不到。
科恩让我们写,为什么史密斯可谓同情心女皇?
搞笑。原来史密斯这个顾影自怜之人,写这首诗是为了同情他人?
但是,我没有反对的权利。我写道:史密斯诗中的“我”,并不只代表她自己,而是代表了天下所有处境艰难的女性。她的先生嗜赌成性,赌得家境拮据,债台高筑,进了债务监狱,使她和10个孩子陷入了困境。史密斯的遭遇,在那个时代,并不是个案。她呼吁人们关注这些生不如死的女性。活人的窘境,永远比白骨值得同情。
我还能把史密斯抬得更高么?
期末的作文更让我无语。
我们读了昆西sup/sup的《瘾君子自白》(confessionsofanenglishopiumeater)。从中,可以看到,作者吸鸦片成瘾后,脑袋里尽是自己在中国被妖魔鬼怪们欺负的幻象。
科恩问我们,为什么?
天哪。我只想劝昆西,把瘾戒了吧。您吸毒就吸毒吧,还把自己写得那么无辜可怜,把一群八竿子打不着的中国人写成妖魔鬼怪,骗谁呢?
查了好多资料,终于把文章写出来了。但这样的文章,连自己都不想看:
昆西未染毒瘾前,本是个前途光明的天才少年。不过,他的童年,也有不少心理阴影。他的老妈很专横,逼他上不喜欢的学校。老师们嫉妒这个比自己还聪明的小家伙,处处为难他。他大哥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也是经常欺负他。他的老爸早逝,所以,他的生活免不了受监护人的控制。读大学时,他想提前毕业,但监护人不同意,所以,他离校出走,逃到伦敦,独自挨饿受冻,直到监护人良心发现……
昆西从牛津毕业后,本是大有作为之时,却染上了毒瘾,不能自拔。自尊心深受打击,又恰逢英国殖民扩张,他便把个人自尊和民族自尊联系在一起,国荣我荣,国衰我耻。他天天关注时事,一方面是忧国忧民,一方面也是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让他忘记自己上瘾的破事……
鸦片战争前夕,国恨家仇一起袭来。昆西看报纸,看到堂堂大英帝国的使者竟被中国皇帝逼迫磕头,觉得受了奇耻大辱。英国商人在中国吃亏,在他看来,是可忍孰不可忍。林则徐在虎门销烟,他这个深受鸦片之苦的人则很是痛恨。鸦片在英国市场自由流通这么多年,为什么上瘾的只有他这样的少数?卖鸦片有错吗?他们不过在做生意罢了。鸦片在中国泛滥成灾,是因为中国人需要鸦片,与英国人何干……
昆西对中国了解甚微。他只知道中国面积很大,皇帝很凶,以天朝自居,不把英国放在眼里。在他的潜意识中,他小时候的心理阴影,已经融入了他的思考方式。就像弗洛伊德所说:越是被压抑的记忆,对一个人影响就越深。而昆西作为一个“聪明的小孩子”,有过被老妈、哥哥、老师、监护人等一群“糊涂的大人”打压的经历,所以,他把这种被压抑的冤屈感转嫁到“欺负”英国的中国人身上。在他梦境中,被他妖魔化的中国人,正在“欺负”他所“代表”的英国……
昆西的梦境,只是梦境而已。中国只是他幻想中的敌人。而鸦片,才是他真正的敌人。他忘不了鸦片带给他的喜悦,更不愿完全否定自己,所以才把鸦片成瘾后的痛苦写成是中国造成的痛苦。
但不管怎么说,鸦片虽然毁掉了一个有为青年,却造就了第一个敢于写出成瘾自白的作家。这既让他以另类的方式成名,也给心理学研究留下了很好的素材……
这篇文章写完,我自己都想抽大烟了。一个受过鸦片战争屈辱的中国人,却去解读一个抽鸦片、骂中国、支持鸦片战争的英国人,让同胞看了,成何体统?
终于挨到学期结束,可以和科恩的血色浪漫告别了。
我倒是解脱了。既然发现了自己和文学博士的差距,我也就学什么都不带感情。再听别的英语课,不管教授说啥,我只管挂上招牌式的微笑,一只耳朵进另一只耳朵出。再写其他的英语作文,全像是在做文字游戏,甭管自己信不信,什么观点好写就写什么。
结果,我却学得愈发轻松,成绩愈发有保证。从科恩的传销中摸爬滚打活下来的,写教授们喜欢听的违心话,已经是小菜一碟。
两年过去了,再想想让我咋舌的美女变魔女,启蒙明星变洗脑专家,我发现初级课和高级课的科恩,变化其实并不是很大。她的解读,其实从布莱克的“羔羊和老虎”开始,就是一种过度解读。如果我那时向施密特或是萨维诺请教,估计会得到差不多的反应。
科恩的课,让我从耳目一新,到视同胡枝扯叶,只是多走了一小步而已。人文专业的博士研究,从新颖到离奇,从高深到晦涩,从海纳百川到混乱杂烩,从文采飞扬到自说自话,也不过多走了一步。而多走一步,就有可能掉进陷阱而不能自拔,白白耽误一个高智商的天才。
当然,接地气的博士生导师肯定不少。只是我胆小,生怕这条路上十面埋伏,再碰上几个终极版的科恩,那就悲惨世界了。
现在想来,跟科恩一年,我并没有损失什么。科恩的解读,确实偏颇,但恰恰是这样的偏颇,最能激发学生的思考。
布莱克描写的老虎,究竟是盲从的反叛者,还是自觉的革命者,我们无从考证,但布莱克显然是推崇老虎的。布莱克写他的小黑人时,对种族问题有怎样的思考,也许需要推敲,但布莱克既写出了对小黑人的同情,也指出了小黑人的思想的幼稚。至于读者更倾向于哪个方面,就是读者自己的事了。
华兹华斯曾在自己诗集的序言中写道,田园诗在诗歌中的地位,一直很低,比不上史诗、记叙诗、抒情诗。但他想通过田园诗,来帮助田园里的普通人。而“帮助田园里的普通人”,究竟浓缩进了多少“革命精神”,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也许华兹华斯只是个热衷抬高自己的田园诗人,也许玛丽只是科幻作家,但他们的作品,都在不经意间留下了时代的印记,而如果没有科恩这样的解读者,现在的读者也只能以现代人的眼光,孤立而片面地看待他们的作品。
也许,夏洛特·史密斯只是个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的女性,而非为天下女性鼓吹的斗士,但她的“浪花冲白骨”,既然已被女权主义者印上心忧天下的标签,她对女权事业的价值,已经不容否定了。
也许,一辈子也没有戒掉鸦片瘾的昆西只是自作自受,但既然他的作品已经成为心理学家的读本,他的成瘾史已经成为瘾君子的范例,那么,他坦白的勇气并非一无是处。他对中国的认知,在当时,一定不是少数派。所以,他的自白,对他个人而言,可能是拙劣的辩解,但对于鸦片战争的研究者,却是难得的一手资料。
作品的解读,没有对错之分,而只有观察角度的不同和说服力的强弱。角度越奇特,解读可能越发与众不同,说服力越强,评论者就越有可能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作者。然而,评论者的解读,不管是恰如其分还是想入非非,都是作品价值的一部分。
解读,也许会背离了作者的初衷,会对作品重新定义。但一部作品,是否能流传,还真得靠着众说纷纭的解读来支撑。如果一部作品,不能制造解读,不能让人从历史、政治、哲学、个人心理等多个角度窥探,只可能是昙花一现,而非经久不衰。
跟科恩一年,我没有学到科恩的想象术,或是她的演讲术,但她教给我一种包罗万象的思维。她在众议院之家长大,并非马克思主义者,但却在自己的思考中融入了马克思主义的元素。她是个回头率极高的美女,不是愤世嫉俗的女权者,但却力挺史密斯这样的单身妈妈。她热情奔放、积极入世,但在她脑海里,却经常重放法国大革命的血雨腥风,而且,是从各种不同的视角看。
有了这一年的历练,未来,我还是可以像刚进科恩的课堂时那样,不管听到的是真理还是谬论,都会当成一个发现:这件事,原来可以这么想。
我也记住了布莱克的名言:“没有反对,就没有进步。”
威廉·布莱克(williamblake),英国文学史上最重要的诗人之一,浪漫主义文学的代表性人物。《天真之歌》(songsofinnocence)和《经验之歌》(songsofexperience)为其最受推崇的诗集。
郭沫若的译文为:老虎!老虎!黑夜的森林中,燃烧着的煌煌的火光,是怎样的神手或天眼,造出了你这样的威武堂堂?
威廉·华兹华斯(williamwordsworth),18世纪英国诗人,在诗艺上实现了划时代的革新,以至有人称他为第一个现代诗人。
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samueltaylorcoleridge),18世纪英国诗人。
珀西·比希·雪莱(percybyssheshelley),英国著名浪漫主义诗人、作家。
玛丽·雪莱(maryshelley),英国著名小说家,因创作《弗兰肯斯坦》(又译为《人造人的故事》《科学怪人》)而被誉为科幻小说之母。
托马斯·潘恩(thomaspaine),英裔美国思想家、作家、政治活动家,美国独立运动和法国大革命的重要参与者。
夏洛特·史密斯(charlottesmith),英国19世纪浪漫派诗人。
托马斯·德·昆西(thomasdequincey),英国散文家和批评家,浪漫主义文学的代表性人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