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选择

因为没有蜂拥而至的中国人,大部分文理学院虽然也受金融危机之苦,但对国际生还算比较慷慨。

力力说,你都被学校赶出来了,已经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本了,考虑考虑文理学院吧。

有道理。

最后,我选定了近30所学校。大u的前20名和文理学院的前20名中,只要气候不是太差、城市还算安全、名字不太绕口、专业还有文科的,统统申请。

除了这些,还加了几所打酱油的学校。标准,是不收申请费,不要附加申请文,或位于度假胜地。

申这么多,就是为了提高拿到钱的几率。

在亚马逊上买了几本美国人写的成功申请范文录,发现美国人和郑妈妈的思路大不一样。

不论学芭蕾还是做钢琴楼梯,郑妈妈走的都是个人成就路线。

美国人走的,是血泪史路线。

老妈虐待自己,或是老爸失业;弟弟有孤独症;或是姐姐被人强奸。

还有,别看我是个富家子弟,现在成绩优异、生活幸福,小时候可是得过白血病的。

学谁呢?

谁也学不像。

有一点倒是明白了,就是不管怎么写、写什么,都是为了让招生官看到自己的那么几条优点:聪明,努力,善良,百折不挠。

最后,我写了4篇文章,都是小时候的事:练武术,弹吉他,演舞台剧,外加果戈理《死魂灵》的读后感。

几十个作文题目,都能从这几篇里复制粘贴。你最难忘的事是什么?你最自豪的事是什么?你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绝活儿?对你影响最大的人或事?你和班里同学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很多学校还有“为什么申请我们学校”的附加题。我申的学校太多,对排名靠后的学校,甚至懒得细看它们的官网。

我的模版,就是在第一段把学校的自由、严谨、创新的校风夸奖一番,在第二段说,我很喜欢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练武,崇尚自由;我弹琴,追求严谨;我演舞台剧,自编自导,崇尚创新。

正常的学校,都不会说自己不自由,不严谨,不创新吧?

1月1日零点是大部分学校提交申请的截止时间。到12月31日晚上11点的时候,我还在心急火燎地做着最后的检查,以免犯这样那样的致命错误,比如,给宾大上传的申请文中,写了“亲爱的哥大”。

11点30分,老妈过来看我,见我紧张兮兮的样子,问道:“干吗这么着急,不是有12个小时的时差吗?”

我瘫坐在椅子上。

交了申请,我就开始做噩梦了。

我先是梦见自己把威廉姆斯学院(williamscollege)的“s”漏拼了,于是半夜三更爬起来,上网找那篇已发送的申请文,但怎么也找不到了。

然后是布朗大学乱糟糟的招生办。打印机隆隆作响,不断吐出新收到的申请。从申请表、申请文、成绩单,到简历、推荐信,厚厚的一沓又一沓,直接吐进垃圾筒。

接着是个目光犀利的招生官,拿着两份申请大叫:“这两个家伙都号称自己是年级第一,哪一个是假的?或者两个都是假的?”

我是文科第一,力力是理科第一,我们学校分文理科呀。我在梦中哭诉道。

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求老妈,让我去国际学校上ap课。待在家里,一天到晚就知道想入非非。

ap(advancedplacement)是美国高中开设的大学预修课。大部分美国大学接受ap成绩,可以转换成学分,缩短大学时间。北京的几所国际学校都有ap课。

ap培训和考试的价格都不菲。不过因为美国本土的学费更贵,老妈觉得很划算。

于是,我进了ap寄宿班,报了微积分、物理、化学和统计。

国际学校的硬件很一般,最大的国际化特色,就是上课允许用电脑做笔记。

这就坏了事了。

焦虑之人,到哪儿都焦虑。结果,每隔一个小时,我就要上网查查邮箱。

我们上课的时间,美国人不上班,怎么会有招生办的信呢?

没有人写信,但有网站给我发广告。一些学校录取还没开始,就问我要不要订他们的电子周刊。

于是,ap课,变成了电子阅读课。

一月底,来了个大消息:普林斯顿大学邀我面试。

面试官是普大的中国校友周先生,做过好几家美资投行的大中华区副总裁,算是个人物。周先生约我两天后在他办公楼下的星巴克见面。

我翘了ap,溜回家,在google上狂搜面试样题。力力闻之,也是大呼小叫,说普林斯顿很少给面试的,你要发达了。

坐在咖啡厅里等周先生的时候,我在桌子下攥着拳头,手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周先生很友好,他给自己买了一杯咖啡,给我买了一杯鲜榨果汁。

“带简历了吧?”

我赶紧把简历从包里拿出来,双手呈上去,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

“你上的这个高中,中文名是什么呀?”他看了一眼就问。

白忙活半天了。

准备的是英文面试,结果,却成了中文。

整个面试,我都在悔恨,怎么连这个都没搞清楚?

但周先生是一个问题又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上这个高中?为什么没上人大附中?你为什么念文科?你想学经济学?噢,那你数学好么?我不敢说自己数学好。听语气,周先生人大附中毕业的可能性很大,而人大附中的学生,鲜有数学不好的。

周先生安抚我道:“没关系,数学差点,可以不学经济学别的呀。”可是,我告诉普林斯顿的是,我多么地崇拜保罗·克鲁格曼sup/sup呀。

老爸买了好几本克鲁格曼的书,还放在书架最抢眼的位置,以致我每次到书房,克鲁格曼都要盯着我。

普林斯顿之后,形势急转直下。再查邮箱,基本上是一周一封拒信。

这事儿闹得,我就像一周失去一个好朋友似的。上课的时间,都用来消化悲剧了。

后来干脆不上课了。早上起了床,就去图书馆。什么《婆媳关系秘籍》《女人厚黑学》《怎样吃不胖、晒不黑、人不老》,什么不费脑子,我就看什么。

爱逃课的还有三个人,我们成了悲怆四人组。

四人组,是ap班上sat分最高的四个。除我之外,都是大牌高中出身;包括我在内,如果高考的话,都应该十拿九稳。

四个人都是小康家庭。没有背景,衣食无忧而已。没有在国外上过学,旅游去过一些国家而已。

这次申请,悲怆一号让中介全盘包办,自己只管付费,连最后申了哪些学校都不记得;二号上了龙腾的精英班,又追加了一对一的辅导,光简历就改过八九次;三号和我一样,自起炉灶,谁也不信,后来却发现,自己更不可信。

大家曾经沧海,都大骂那一群黑心骗子。

大家相互安慰:常春藤4月1号公榜,先别绝望。

北京时间4月2号凌晨,一切尘埃落定。

我的邮箱里,除了先前的十几封,现在又多了十几封。扫视一遍邮件的第一行,没有“恭喜”(congrats)开头的,我都懒得看下去了。

悲怆四人组没人去上课,也没人去图书馆,中午来到食堂,一号夹起冬瓜汤里的一片鸭子肉,苦笑着说:“真是全聚德(全拒的)!”

我和三号是申奖派,哭冤道:早知如此,就不该申奖的。

一号和二号没申奖,更冤:自己一分钱不要,砸锅卖铁给学校,学校还嫌弃自己。

其实,我们都没那么冤,都有不少录取通知。

最终,一号决定去中部的一个小镇。那所文理学院,排名最辉煌时,曾进过前10。

二号选了一个名声不错的理工院校,虽然,他的梦想是麻省理工,或是加州理工。

三号拿了南方一所大u的全奖,也就别无选择了。

我有两类学校的录取:一类是排名前20的莱斯大学、埃默里大学之类,以及20名开外的弗吉尼亚大学,这几所学校不知是搞错了,还是想让我妈卖房子,见我申请那么多奖学金,一分钱不给,却录了我。

第二类是排名稍逊的迈阿密大学之类的学校,见我要钱,就给个两三万美元的打发一下。其中,给钱最多的是位于麻省的mc文理学院,名声倒是有一点,但排名很一般。

选哪个学校呢?

当时报迈阿密大学,是因为迈阿密是度假胜地;而报mc,是因为它不收申请费。

莱斯:失之交臂

莱斯在休斯敦,那个地方听说是个大火炉,对北京长大的我可能不太合适。埃默里在录我的大学中是学费最贵的,选它对父母是不小的负担,有点于心不忍。

这样一来,似乎只有弗吉尼亚一个选择了。

正在纠结中,来电话了。

是林老师,问我申请结果如何?

我挂了他的电话,直接给枫枫打了过去。她的sat,后来真考了满分,但也被常春藤拒之门外。

接着是郑妈妈的秘书来电话,邀我去精英班的庆功聚会。我支支吾吾应付着。

力力听说了,图好玩,要顶替我去。

他没有被赶出去。一进门,却被几个记者包围了:请问你对精英班的哪一点最难忘记?郑妈妈哪方面讲得最好?

记者很快发现,这个主儿没油可揩,就立马找下家了。

力力在吧台拿了红酒和巧克力,见人就干杯,百无聊赖地说,这酒不好喝,比不上茅台。

他接过郑妈妈递过来的录取结果表。细细一看,今年的结果比去年还红火。八大常春藤榜上有人不说,还有好几个全奖。

侦探任务完成,力力径自走了。郑妈妈大叫:“同学,你叫什么?还没有填表啊。”

力力出门的时候,还隐约听见一个女生对记者说:“郑妈妈的经验真丰富。如果不是精英班……”

当晚的龙腾官网,尽是这样的采访录。当然,还附有那张辉煌的录取结果单。

相信下一届的小朋友们,也会和我一样,再挤,也要进精英班。

ap考试前一周,我告诉老妈,弗吉尼亚大学不接受ap成绩,我也用不着参加考试了,还不如早点回家,考驾照去。

我觉得,这也许是我走出纠结、接受弗大的最好方法。

老妈把她的银行卡给了我:自己报名去。

学车的事很快搞妥了。

教车的师傅们性格各异,我按照悲怆三号的指点,每天一包烟伺候着。碰上自命不凡的师傅,我就号称自己认识一群留过洋的牛人;碰上儿子高考落榜的师傅,我就说自己时运不济,但愿下半年能转运;碰上一脸穷酸、夸我烟好的师傅,我就变成了待业青年。

同病相怜,师傅就多教我一招儿。

考试时,考官问我在哪儿上学?我说弗吉尼亚。考官说,好,好,美国好。结果,我的靠边停车,车离马路牙子至少有半米远,考官也让我过了。

但是,到了给弗大交定金的时候,我实在不愿意付款。我问老妈,为什么老爸没多挣点钱?

老妈火了:你要多少钱?从你懂事到现在,哪个暑期你不是在旅行?你花钱,家里哪次没有同意过?难道非得叫你老爸辞职下海不成?

老妈火起来,就不依不饶了。她说:你要什么样的背景?你姥姥是教授,你姥爷还是院士,你老爸大小也算个官,你还不知足,你就不知道和楠楠比比。

楠楠是我的同学。我们家的条件,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想起老妈的节俭、楠楠的艰难,我忽感无地自容。豪言壮语要上常春藤,现在怎么样了?自己没本事,还怪家里没钱没背景?

算了,就mc吧。这样,好歹能省八九十万,老妈也不用那么抠抠搜搜了。

几番周折,最后上了个申请单上打酱油的学校。

我在高二才确定往美国跑,要准备sat和toefl,时间并不宽裕,就这样,到了文科班,却还要保第一。好事都让我占了,有这样的理吗?如果不是这样,sat是不是能再高一些?

老爸的意思是找中介,但我既不愿受郑妈妈的蒙蔽,也不愿意上林老师的钩。他们两个,半斤八两,谁也不是君子,但谁也不是骗子。他们各执一词,孰是孰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至少是专业人士,再差,也要比我一个外行强吧。难道我知道的信息比他们多,或者见过的范文比他们多?人家收费高,但收费少,谁全心全意?

常春藤就那么几个位置,被录取的人,应该都有自己的绝招儿。而我,哪有什么绝招儿?我的分数本是敲门砖,但我的简历是早就没救了。瞎编,我既不会,又不敢。我的文章,是有提升空间的。我本应该细读每个学校的官网,写出有针对性的“为什么上我们学校”;我本应该像对待自己的第一选择那样,对待每一所学校,让招生官感受到自己对学校的真心,还有自己与学校的契合。如果我的准备更细心一些,更有针对性一些,文章是不是会出色一些?

郑妈妈和林老师,都反对我申奖,为的是他们的生源和业绩,也未尝不是为我考虑。如果我没有申奖,常春藤对我是不是会友善一些?

人生,其实是一个选择、选择、再选择的过程。而选择的结果无论是否如意,都回不去了。

我的结果,也不是最悲催的。那年,有一条很是抢眼的新闻:北京高考状元李泰伯,申请美国11所大学,全部遭拒。sup/sup面对网上众多的质疑声,他辩解着:自己不是书呆子。

出国前,我很少见同学。

但力力和我见了一面。送给我几个打包用的压缩袋之后,他就飞到美国藏起来了。

他最后上的是哪所学校,我两年后才知道。

原来,他也被常春藤拒了。

8月底的时候,悲怆四人组有一场很是悲怆的告别。大家把自己的qq、skype、msn、邮箱、手机,全部报上,生怕将来找不到了似的。

道不同车不一样

保罗·克鲁格曼(paulrugman),美国著名经济学家,普林斯顿大学经济系教授,2008年获诺贝尔经济学奖。

李泰伯后经港大转学,去了麻省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