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地下党”

转到文科班后不久,sat考试的时间就到了。不知道谁泄的密,文科班的老师都知道了。但没有想到的是,老师们的态度是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杨老师管教过下课时趁老师不在、撒野似的在教室后面踢球的男生。而我,不过是安静地坐在那儿,自己看自己的书,虽然是“禁书”。

杨老师见识过午休时跃上讲台、握着麦克风引吭高歌的同学。而我,则是少数几个闷头写作业的。

文科班的艺术特长生经常排练,有时候好几天不见人影;体育特长生时不时地要参加比赛,连假也用不着请。而我这样全勤的,已经算不错了。

我带到学校的sat书,从小册子的专项辅导变成了大部头的官方指南。

课桌里书多,放不下,sat书就堂而皇之地上了桌。

下课翻开了sat书,上课我也懒得合上了。

历史老师见我公然挑衅,叫我起来回答问题。

“洋务运动的创始人有哪几个?”

“奕、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左宗棠。”

“洋务运动建设了哪些军事工业?”

“安庆内军械所、天津机械制造局、福州船政局。”

“洋务运动有什么影响和局限性?”

“开启了中国的工业化进程,培养了一批军事和技术人才,推动了生产力发展;开办了学堂,派遣了留学生,开启了中国的近代化进程。但中体西用,治标不治本,不能改变清朝的衰亡。”

“知道了吧?洋务误国!中体西用不行!”历史老师话里有话。

我乖觉地听了会儿课,但很快又受不了诱惑,不管不顾地看起sat书来。

此后,她每节课都会问我一个问题,随后就放任不管了。她问问题,只是借机宣布我有资格上课不听讲,并震震班里不爱背课本的特长生们。

每到这个时候,我反而念起理科班主任的好来。要不是她对背功的坚持,我哪有这么多老本儿可吃。

慢慢地,我的sat特权,扩展到了文科班的所有课。

上水课,我专心研究sat题。

上较难的课,我便把耳朵竖给老师,把眼睛留给单词表。

下了课,我再重新考考自己背过的单词。

午休时间,我计时做几篇阅读理解。若是犯困了,就做一做对我们中国学生来说较为简单的数学题。

放学了,我先在教室里待会儿,和同桌把学校的作业扫射一遍,发现答案有悬念的就讨论一下。

静校之前,我会去自习室写作业,若是遇上力力,就给他讲讲他稍感吃力的语法题。晚上回家,消灭掉作业之后,才是大干一场的时候:铺开一份三四个小时才能做完的模拟题,直到午夜。

考试定在一个周六。

周一,我就跟杨老师请了两天假:周四在家里准备准备,周五飞香港。

周四清早,我睡得正香,电话声传了过来。原来,一天以上的事假必须上报学校,我的两天假,学校不批。

学校不批,原因之一是周四下午有运动会。

我被拽到运动会会场。4×800米接力,我们班有位选手生病了。杨老师拿出一年前的测试成绩,看出我是非体育特长生里跑得最快的。

杨老师说,你上。

我说,这一年,我连100米都没跑过。

杨老师说,没关系,别人也没跑过。

把接力棒塞给我的下一号时,我差点张不开手掌,全身都在抽筋。

周五,我用不着请事假,直接就病假了。

病假的日子,是我坐飞机去香港的日子。

一个月后,我在自习室的电脑上查考试成绩,力力坐在旁边,说别紧张,他不偷看。

我小声说出了那个数字。力力拍桌子踹椅子,说这个分上前十的大学,一点儿问题没有。你再考一次,往前冲一冲!我正好也要考,我们一起飞香港,好不好?

见我惊诧,他连忙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请你带带路,在考前受受辅导而已。”

我垂眉说,让我考虑考虑。

骑车回家,风特别柔和,感觉很舒服。我想到电影《外星人》中的场景,那辆飞速行驶的单车,在夜空中倏然一跃而起,飞向月亮。

我觉得自己的车轮也离开地面了。

到了家,我就报了下一场sat。

这就是傻丫头综合征。领导让陪着出差,就能美得像加薪升职似的。帅哥夸自己几句,就忘了他不过是想找个打杂的而已。

好在力力虽说能忽悠,但业务上还算靠谱。

在两场sat之间的几个月,我考了留美的另外两场考试:托福和sat2。后者是专项测试,从数理化史地政等科目中选自己最擅长的,而我选的是数理化。力力隔三岔五地送我一些龙腾学校sat培训讲义和他从网上下载的资料。对于我,托福比起sat来说,是小菜;而sat2的数理化,我在理科班的训练已经绰绰有余。

第二场sat临近。我把第一场考试前没做完的模拟题和真题拿了出来,按照老路子接着练,只是计时上严苛了一些。

最大的不同,就是身边多了个力力。

力力的考前焦虑症,比我还严重。向我请教语法,经常不再等到自习室时间,而是课间就咣咣咣地跑到我们班。我们班在二楼,他们班在一楼。一来二去,只要他出现在楼梯口,大家就知道他要找谁。

力力是住校生,学校不让带手机。有事找我,他会一做完课间操,就横穿十几个班,长驱直入到我们刚解散的队伍,和好几个人撞车也视而不见。

有天午休时间,他拿着一厚沓百元红票子过来,说机票是我帮着订的,但机票钱忘记给了,真不好意思。

班里正在踢矿泉水瓶子的男生,没听见力力在说什么,只是大叫:啊,卖身费?

“地下党”里有了非议之声。大家是为了资源共享,怎么就你们两个共享?

宽容的文科老师们也有意见了。男女生非正常交往,在我们学校,是要广播批评的。情节严重的,还要给记过处分。学生会主席他们管不了,管一个女生,还是有办法的。但考虑到我到文科班后,成绩一直排在第一位,老师们决定给点面子,等我成绩退步后再下手。

可他们没这个机会了。sat成了我学习动力的源泉。因为要在sat上花时间,我在做学校的功课时,一点也不敢马虎,发现什么漏洞就赶紧补。各种测试,我都会检查到最后一秒。我知道老师们的纵容是有条件的。

第二次sat考试也是星期六。周四下午在学校,我一直捂着肚子,低着头。晚上,杨老师发来短信,问我是不是病了,要注意休息。我回了一个短信,说谢谢老师,明天,让我请个假吧。

杨老师是何等体贴,省去了我装作有气无力地打电话的麻烦;杨老师又是何等精明,那一天,有差不多十个“地下党员”请病假,她一下就看出了究竟。

周六,我和力力出现在首都机场。他的变色眼镜颜色很深,脸很白,疲倦地倚着候机厅的座椅靠背。我的头发很乱,因为来不及理发,就戴了顶大帽子。我们不说话,也不看书,只是东瞧瞧、西望望。

这段时间,又是上课,又是sat,真的有点累了。

5个小时的sat就像一场落枕的怪梦,做得我脖子酸痛,手指发僵。

交卷时我像是如梦初醒,但感觉试题很简单。

我和力力都自称考砸了,只顾狂玩。从市中心到郊区,在中环昂首走过奢侈品店,在旺角把小摊上的毛绒熊、钥匙链一阵乱翻,在星光大道疯跑,最后干脆出海上了南丫岛,在荒山野路玩到天黑,差点没赶上回来的最后一班船。

我们站在湾仔码头的一个过街天桥上,看着灯火通明的会展中心。

我感叹道:“真希望,接下来的路上也是灯火相伴。”

力力点了点头,回了一句:“皇天不负有心人。”

sat成绩出来了。和托福、sat2一样,单看分数,上什么学校都基本不成问题。

可名校要成绩,但不唯成绩。

我去找杨老师,问她有没有可能给我几周的时间,让我专心准备申请美国大学的文书。一准备好,就回来全心全意备战高考。

按照学校的规矩,请那么长的假,要么是做过手术,要么是得了传染病。

杨老师答应帮我说说,但说说的结果是促使学校做了一个决定:可以休学,但不能随便请假;毕业会考可以参加,毕业证书也可以给,但请不要把学校当菜市场了。

杨老师告诉我,学校其实很纠结,本希望我能上个清华北大的,给学校添点彩,但我现在一门心思想出国,弄得学校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还影响其他同学安心备考。两害相权取其轻,只好让我选一头了。

杨老师让我理解学校。站在学校的角度,这已经很宽松、很大度了。

我与学校签了协议,力力也是如此。不过,在签协议的名单上,没有平平。

他是不是还想玩潜伏?

五年过去了。

现在,我在理科实验班和文科班的同学,已经成为微信上一张张不再稚嫩的面孔;“地下党”的党员们,则散布在美国、英国、德国、加拿大,还有澳洲、日本;而“地下党”的领袖,则成了skype上的聊友。

那天,他告诉我,我们中学新开了留美国际班,正在做广告招生。

sat是scholasticassessmenttest(学术能力评估测试)的简称,即由美国大学委员会主办的美国大学入学考试,有sat1和sat2两次考试,俗称“美国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