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我恨过的人

电话那头的我,有些说不出话来。

7

说起老张,得先从三好学生的事情开始说起。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得过三好学生的荣誉。尽管我也曾经很努力地去争取过,但老师还是愿意把三好学生发给体育课在教室里看书苦读的同学,而不会给我这种体育课一定会认真上坚持要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同学,毕竟我最大的问题在于,被罚站的次数太多了。

高中的时候,老师突然别出心裁,说三好学生的名额要班里民主投票,这把我激动坏了,感觉改变命运的机会来了。当时我是各种游说和劝说,甚至许诺好处,让大概半数以上的同学投我票。

选举那天,大部分同学都履行了承诺,有的同学还专门悄悄给我看选票,说你的名字就在上面。

但等到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姚芳、王瑶、赵敏和袁媛这些耳熟能详的好学生名字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名字根本就不在候选人名单里。

所以,无论我获得多少票,都是没有可能获得三好学生的。

虽然我发现名单里有些同学的票数比我的票数还少,

但有些同学天生就不能是三好学生,比如我。

我失去了我距离三好学生最近的机会。

后来,我也明白了,当年我的行为是贿赂选举。

进入大学,我似乎进入到一种更为颓废的状态,没有目标,没有动力,经常旷课,消失在人海。

所以班长老张同学的重要工作,就是遇见我,给我苦口婆心地讲道理,劝我回去上课。

当然,他也会威胁我,说再不来上课,老师会直接让你挂科,我是没法帮你的。

我觉得他真的挺烦的,人各有志,反正我考试能考过进行了,何必在乎那么多的过程呢。

大二某学期,我们的体育课主修篮球,这不是我的长项,但我的领悟力还算不错,在提前进行的罚篮考试中,10投7中。那时候,有个讨厌的男同学在一边说,老师,他的姿势不对,不标准。

体育老师白了他一眼,说,你的姿势挺标准的,咋投不进去几个呢?

虽然老师坚定地支持了我,但我明显受到了场外的干扰,导致最后三球全部投失,不然我极有可能达到那时姚明在nba的罚篮命中率。

篮球考试之后没有多久,我突然感觉身体出了问题。

跑去华西医院检查,也没有查出来什么,医生说,我的病是神经性肠胃功能紊乱,需要休息和保持良好的情绪。

我想了想,估计是学习压力太大,干脆回老家调养几天,吃吃老妈的菜,就跟班主任老师请了假。

请假后的第三天,突然接到班主任的电话,说由于sars疫情非常严重,学校封校了,暂时让我就在家待着,回学校的时间等待他的通知。

我的第一反应是好开心,于是我开心地在家里过着天天开电脑玩《文明3》的幸福生活。

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就开始抓狂了,不少考试开始进行,更多的考试将要进行,我既没有上课,也没有课本,更参加不了考试,这回去就是挂科的节奏。

《文明3》也玩不下去了。

终于等到回学校,班主任老师跑到校门口接我,开口就是一句5000点暴击的问候:

路飞,回家过得好啊,都长胖了一圈啊。

虽然有着体重增加的烦恼,但幸运的是,很多我错过的考试可以自行补考,在我还在困惑怎么考试的时候,老师让我带着书去办公室,门口遇见了和我一样回家的同班女生李旭,我们俩相视会心一笑,然后秉承着团结互助的精神,在老师授权可以开卷的情况下,把缺掉的考试给补上了。

结果,那一个学期我成绩出奇的好,连《机械设计》这种我正常上课都会极其头疼的课程,分数都在90分以上,加上体育课其他科目未考的情况下,体育老师给我95分,我感觉我已经可以拿奖学金了。

当时我们专业有两个班,我在一班,和二班的周健同学一比对,发现我的总分比他高,而他是可以拿奖学金的,这意味着我也在拿奖学金的名单里了。

我非常兴奋,奖学金对于我的意义,绝不是钱的问题,对于我整个学生时代来说,这是一次里程碑,一个从幼儿园到大学,没有拿过三好学生的同学,可以通过一次奖学金完成他人生的救赎。

但我的喜悦很快被班长老张给沉重地击碎了。

他找我谈话,大意是说班里有家里经济很困难的同学,而我的家庭条件比较好,要把本来属于我的奖学金让出来给条件差的同学,希望我理解这个决定。

我一下就不高兴了,说,凭什么啊,奖学金不是看成绩吗?跟家里环境有毛关系啊。

老张说,可是……他家里出事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老张半天,我们俩一直没说话。

最后我走了,走之前对着老张说了一句话:这很不公平。

……

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老张说过话。

有时候他碰见,也不劝我回去上课了。

毕业前夕在长虹的实习,我们俩总算在麻将桌上冰释前嫌。

但好像我的恨意还没有完全退去。

8

在深圳待了挺久以后,慢慢和这个城市熟悉起来。

同学周健和黄佳敏,还有他们的同事,约我一起去深圳欢乐谷疯狂。

那时候的我还不害怕坐过山车,连着排了两次队耗费了1个小时去体验几分钟的云霄飞车的刺激,连续三次乘坐了可以前后左右旋转还附带绕圈旋转的龙卷风,我很享受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第三次我下船的时候,正准备约周健第四次去玩龙卷风,看见周健同学正在一旁呕吐。

那一天很开心。

分别的时候,他们告知我要赶快赶回公司打卡。

我当时就惊呆了,原来这一天的我只有欢乐,而他们都算加班。

一下就觉得不是那么开心了。

跟着去住在黄佳敏租住的房子里,第二天约好了老张见面。

再见他的时候,比起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亲切了很多。

他和他大学就腻在一起的女朋友租个了城中村的房子,又过上了美好的同居时代。

房子有麻将桌,老张好赌的爱好,在繁忙的工作重压之下依然没有改变。那天我们再次坐下来搓了很久的麻将,最后以我的失利告终。

……

但我没有想到,那会是我最后一次见老张。

就在那次相见之后的几天,老张在下班的时候遇见了劫匪,被捅了一刀,然后他就倒在了那个黑暗的巷子里,没有再起得来。

凶手很快被抓到,但老张回不来了,真不知道他的女朋友会哭成什么样子,原本两个在异乡相依为命的人,突然就少了一个人。

老张开追悼会那天,我要上班,跟老板请假,没有被批准,老板给出的理由是,人都死了,悼念有什么用?

那一刻,突然觉得,人生的残酷让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了。

9

后来,我离开了深圳。

郑亮也离开了深圳,辗转巴林和沙特。

再次有郑亮消息的时候,是收到他要结婚的请柬。新娘是和我们一个县城的老乡,两个人在华为论坛上认识,聊家乡,最后聊成了各自人生的归宿。

但两个人好像绝不是老乡这么简单。

郑亮的新娘,丹丹同学,是我们高中同班的向坷同学的学生,确切地讲,向坷大学毕业以后回到母校的中学当老师,而那时的丹丹正在读初中。

所以,郑亮和丹丹同学的恋爱辈分,属于师生恋。

反正,他以前辈的姿态吸引了他的迷妹。

感谢华为论坛。

感谢取消的诅咒。

作为郑亮的亲友团,我被赋予了极其重要的任务,在婚礼那天开车成为他车队的一员,以高超的技术驾驶进入机耕道区域成为接新娘的亲友团。

婚礼前一天,我在老家的街上溜达,突然瞅见一家影楼,陈欣穿着西装的照片被极其招摇地摆放在那里,服务小姐姐看我一直站在那里看,走了过来,问,先生,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我指着照片说,陈欣的照片怎么在这里?

小姐姐说,陈欣是我们的老板啊,你认识他啊?

我说,认识啊,小学的时候,他借我的东西,现在都还没有还。

10

毕业十年的大学同学会上。

和同学聊起了老张,得知了一个和我有关的秘密。

原来,为了帮助当年经常旷课的我,在老师点名的时候,老张经常找很多同学帮我答到,免得我被老师记入黑名单。

很多同学都记得这个事情。

因为我,也因为老张。

我突然好怀念,那年的青春。

还有那年的老张。

你欠我的那份奖学金,从仇恨变成怀念了。

11

2019年,华为正遭受美国的制裁。

许久不发朋友圈的郑亮发了一条朋友圈:

也许我正在经历一段未来会写入教科书的历史,能参与其中是种荣幸。

科技兴国,实干兴邦,保持冷静心态,学习它超过它打败它。

配图是一张印着中国国旗的芯片。

我发微信过去嘘寒问暖了一下。

结果郑亮激动地回复:给我们点时间,很快我们就有全国产的路由器了。

记得当年在深圳,劝我买思科路由器不买华为路由器的,也是他。

那时的我,为郑亮的爱国精神玩感动了挺久。

然后,没多久,他却再次震惊了我,大方地在朋友圈公布了自己植发的照片。

时光是把理发刀。

我想起了他中学时代进球后嚣张的样子,把衣服捞起来蒙在头上,露出他那肋骨分明的身材,一旁的我落寞地埋着头。

那时的我们,都是追风少年。

郑亮进球后的身影

……

许多年过去了,无论何地,无论何时,我依然可以想念那些曾经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的人,每一次相遇,都是恰逢其时,而每一次告别,又好像早已经注定。生或死,有些故事好像才刚刚开始,而有些故事有了theend。

正如《深圳之夜》的歌词:

……

回想过去,有千种滋味

也许生活就这样

很多改变,无法丈量

只愿你我的梦想,尽情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