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我恨过的人,都和深圳有过交集。
曾经我去过深圳,后来又离开了深圳。
那些我的恨意,最后都交给了时间。
1
许多年前,有一段那么短暂的时光,我蜗居在深圳南山公寓的小房间里。
那一天,为了避开上班的人流,在中午的用餐高峰之前,我去楼下麦当劳吃了个汉堡,端着没有喝完的可乐走出来,然后就接到了快递小哥的电话。
那时候,正是我人生的低谷期,没有什么朋友联系,头脑中无数个疑问,怎么会有个包裹?难道是多年暗恋我的女生寄来的告白,或者是恐怖事件力的包裹炸弹。
过于美好的设想和过于悲观的想象都是不对的。
我们的人生在99%的时间里都是平淡的。
包裹是熊丹寄来的,里面是几盘红白机时代的游戏卡,黄色壳子那种,当看到《激龟忍者传》的小画的时候,我还是有些激动。
还有一张纸条,写着:
路飞,你好
知道这些年你都在骂我,所以,决定把当年我买的游戏卡都还给你,我知道主人是你。突然在收到童年的回忆,会不会很开心?等你回成都的时候,把陈欣叫出来,我们一起见见面,让我们俩诚恳地给你道歉哈。
——熊丹
我找到了快递上熊丹留下的电话,打了过去,没人接。
隔了许久,收到熊丹寄过来的短信:一直在上班,不让接手机,下班我给你打过来。
2
熊丹、陈欣和我一样,都是小县城水电局大院里的孩子,陈欣是我的小学同班同学,男生。熊丹比我们小一届,女生。
当年,我曾经拥有很多珍贵的红白机游戏卡,在大家还在玩188合一这种低端卡带的时候,我拥有的是单游戏卡,或者是经典游戏的三合一,四合一这样的高端卡带,比如有《九人街霸》、《冒险岛3》、《激龟忍者传》和《松鼠大战》这些说起来就很有范的游戏。这样的卡带价格不菲,其售价区间在150块到300块之间。我清楚地记得,我曾经翻到过老爸的工资条,那时他的工资还不到150块,所以,我的高端游戏卡在我们那个小县城让我特别有地位,周末或者放假的时候,有不少小朋友都会聚集到我家来玩游戏,度过美好的时光。
这些游戏卡的获得,我其实也付出了艰辛而卓绝的努力。一到寒暑假的时候,我都会回到老妈的老家,乐山市五通桥区,去过上一段时间。除了想要和表弟梁思过每天打游戏偶尔能吃豆腐脑的糜烂生活,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能够获得游戏卡。那时已经工作的表哥军哥总会买很多新游戏卡,当我要离开的时候,那些不怎么新潮的中古游戏卡,在我的软磨硬泡和可怜巴巴的神情辅助下,就会被军哥当成人情送给我。
当可怜的我把这些游戏卡带回县城,我摇身一变就成了同学们心中的大爷,我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很多同学的娱乐时代。我还记得,当某个同学们看到可以骑龙的冒险岛,他的眼神是那么的惊愕。
后来,陈欣跟我借卡。一开始还有借有还,后来一下借了几盘,就一直没有还回来。
那时候的我,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足球和截拳道,以及电脑上的《大富翁》和《仙剑奇侠传》,所以也没有太在意这些游戏卡。
直到有一天从我妈那里得到震惊的消息,她说,黄阿姨给我说,陈欣最近到处骗同学的钱,可狡猾了,还把他们家熊丹的过年钱都给骗走了。
我说,什么就骗钱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妈说,说不知道陈欣哪里去搞了很多游戏卡,50块一盘卖给熊丹。
刚开始还冷静的我,一听到这个一下就炸毛了,说,那是我的游戏卡啊,都是我从五通桥军哥那里盘回来的,不行,我要去找他们要回来。
我妈先是吃惊,但很快就开始当和事佬,说,哎,算了,你那些游戏卡都不打了,我们和熊叔叔、陈叔叔都是一个单位的,不要去要了,以后给你买新的。
我恨恨地说,他们这样做是违法的。
……
这也许为以后老妈爽快地给我买md(megadrive)游戏机埋下了伏笔。
但我与陈欣和熊丹的梁子算是结下了。我把陈欣的行为定性为诈骗,而熊丹的行为则是收赃。
陈欣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躲着我。
我时常跟我一起玩的小伙伴提起他们龌龊而可耻的行为,他们都会和我一样义愤填膺,然而说到要复仇的时候,他们又劝我算了。
于是,那些黄色壳子的游戏卡,从童年美好的回忆转变为一部分贯穿时代的仇恨。
3
读大学了,工作了。
曾经的仇恨烟消云散,原来曾经的我们,都是幼稚不懂事的。许多年后,曾经气得不行的事情,曾经觉得全世界都辜负了自己的事情,和后来沉重和残酷的人生比起来,却显得那么美好。
时间真是一剂良药。
而收到熊丹寄回来的卡带,让我觉得这个事情已经完美地划上句号了。
……
大概下午两点过的时候,我正在厕所里,突然感觉有些晕眩。我以为自己贫血,起身看了看马桶里的水,正在摇晃,这下确认不是我的问题了,而是在深圳南山公寓的16楼有摇晃的感觉。
这一天是2008年5月12日,那个时刻是14点28分04秒。
深圳的新闻很快报出四川汶川地区发生了大地震,而深圳第一时间给出的震级是8.0,不是后来的7.8。
我立马给老家打电话,通讯中断,打不进去。
直到好几天后,才和我妈联系上,她说他们现在晚上住在广场,人很多。
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
我妈顺便给我说了一件事:对了,熊丹死了,地震发生那天,她正在都江堰农业银行上班,逃跑的时候,进了电梯,没有出得来。
我说,怎么会这样?真的吗?
我妈说,真的,熊叔叔他们已经去那边处理后事了。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心里突然一阵难过。
怪不得那天说要打电话给我的她,没有打来电话。
果然在残酷的人生里,游戏卡都不是事。
这样的话,你欠我的道歉,永远都说不了。
我拿起手机,给熊丹发了条短信:
熊丹,你好。游戏卡我收到了,不用道歉了,希望你一路走好。
4
去深圳之前,我在乐山的一家美资公司工作,父母都觉得我找到了还算稳定的归宿,但那时的我,却充满着‘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冲动。我辞了职,跟父母吵架吵得很厉害,那时的心冰凉到了极点,于是毅然决然地决定去深圳,老妈劝我过了春节再走,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呆不下去了,于是很快买好机票,身上只有两千块,只身坐上了前往深圳的航班。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木然地看着窗外,地面的建筑在视野中越来越小,突然涌上来一股难以抑制的孤独无助的情绪,那时的自己,感觉自己的人生是如此渺小,不值一提。
在巨大的失落中还是有值得欣慰的事,我和郑亮约好了,到了深圳,他会接济我,让我暂时住在他那里,虽然我飞深圳那天他要上班,但他还是找了和他一起在华为工作的同事来接我。
飞机降落在深圳以后,我坐了大巴抵达了约定的公交站。那时天色已晚,路上的灯光挺明亮的,我在路边,一个人孤单地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神情疲倦地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人来人往,等待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的到来。
那时的感觉是复杂的。
城市带来的陌生感,人生的迷茫感,内心的失落感和不知道未来的忧虑。
但却觉得还有希望。
5
郑亮是我的中学同学,他的故事后来被我收录进了《滴答不滴答》里,在初中篇专门有一个小节,叫永不消失的电波。
郑亮同学是国家的足球二级运动员,他的特长是速度特别快。当时我形容他,说他不小心在路上踩了一条狗,那条狗追着他跑,愣是没追着。这能和狗较劲的人,不是一般人。
而我和郑亮同学的故事大部分时间也就发生在球场上。
初中时代的某天,我们有一场足球比赛,郑亮所在的四班对阵我所在的五班。
比赛进行到某个时刻的时候,郑亮带着球冲过来,我冲上去防守他。离他起码还有1米多的距离,他突然就跟被电击了一般,轰然倒地,然后痛苦地在地上捂着脸打滚,而且真的是滚来滚去。
四班的王海同学跑过来一把把我推开,指责我动作过大。
苍天啊,我都没有来得及碰到他,而且我也碰不到啊。
郑亮同学的超强能力在于,一边他能够利用假摔痛苦万分骗到任意球,一边他很快就能起身生龙活虎,一脚就把任意球给踢进去了。
你说,气人不气人。
这就是为什么他叫‘永不消失的电波’的原因。
从那个时候起,郑亮成为了我中学时代在球场上最讨厌的球员,我还下了两个诅咒给他,一是诅咒他踢球要摔断手;二是诅咒他找不到女朋友。
高中的时候,阴差阳错地我和郑亮分在一个班。于是,我对他的恨意开始慢慢减缓,后来就没有那么重了,因为假摔是为本班争取利益的,在大是大非面前,我暂时也不计较这些了。
在哪个没有手机可以拍照的年代,伍老师为我们拍了胶片照片。那张照片里,一群人穿着胶鞋入镜,我依然穿着克罗地亚的红白格子球衣,蹲在前排,而郑亮站在后排。
真没有想到,我们居然有一张同队的合影。
后来,郑亮左手右手各脱臼一起,有一次看着他缠着绷带的样子,我突然想起我的诅咒:哎呀,真是苍天饶过谁?这是报应来了啊。算了,这个诅咒我撤销了。
……
其实,足球是不被老师待见的。因为老师和父母会一再苦口婆心地告诫,踢足球是没有出路的,这让很多以足球为梦想的同学特别困惑,而那时候踢足球的同学普遍成绩不好,但唯独郑亮是个例外,不仅可以踢足球,学习成绩还一直在理科班名列前茅。
后来,郑亮去读了大学,专业是计算机。
再后来,他去了深圳,加入了华为公司。
但他永远也没法成为职业球员了。
6
来深圳的时候,跟家里赌着气,在这座庞大的城市,也没有什么依靠,其实是挺惨的。但没有想到,曾经对他恨意满满的家伙,居然成了帮助自己的人。
郑亮和两个华为的同事一起在坂田租了一套房子,由于其中叫mark的同事去阿根廷出差了,所以郑亮就搬去住在了mark的房间,而把他自己的房间让给了我。
但令人稍微有点吃惊的是,最大的那间主卧是女生住着的。当时我看着郑亮和女生有点眉来眼去的暧昧之情,感觉永不消失的电波这次应该在男欢女爱的主战场上发挥作用了。
看着还是单身狗的郑亮。
我对着苍天说,算了,撤销我的诅咒吧,给他女朋友吧。
……
那段时间,每天郑亮他们早去晚归去上班,我天天用郑亮的电脑在网上投简历,无聊的时候就翻翻我从老家带来的大部头书,英文版的《工厂物理学》。
深圳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果然是厉害,很快我就接到了几个面试的通知。
那一天,我起得很早,因为我要转好几趟公交车去靠近东莞的沙井面试。而面试出奇地顺利而高效,公司当即就决定要录用我,我也没有犹豫,毕竟我都快活不下去了。而我报道的时间被定在了几天之后的圣诞节,这个深圳速度真是令人咂舌。这家公司最大的好处是提供宿舍,这样我就可以搬到公司而不用麻烦郑亮同学了。大概下午两三点我就从公司撤了出来,准备赶回坂田,那时候两边的街道还是车一开过来就灰尘漫天的状态,我不太想停留,也没有吃饭,匆匆坐上了一趟去龙岗车站的大巴车,想着坂田就在龙岗区,等到了龙岗车站才发现,我被自己的愚蠢打败了,龙岗车站距离郑亮他们所在坂田的公寓还有很远的距离,深圳不像成都和北京是环形的,而是不规则的狭长。没有办法,只好再次乘坐长距离的公交车摇回去,抵达坂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想先回公寓放掉身上带的包,结果发现大门钥匙揣在牛仔裤屁股兜里,被我给坐断了。
给郑亮打电话,他们要加班到很晚才能回来。
我只好背着包,一个人走进了一家路边的小快餐店,点了一份饭和一碗面,总共25块。
而这一天刚好是我的生日。
四天以后的12月25日,我将会开启一段在深圳新的人生旅程。
这一天,好像也把我理想万丈的不切实际中拽了出来,深切地去感受人生的漂泊和艰辛。
我一个人在那家快餐店坐了很久,幽黄的灯光映射在白色餐桌的景象,就好像定格的电影,深深地留在我的脑海里。
夏岚发来了生日问候。
老爸发来了生日问候。
除此之外,再没有人记得起我的生日。我在深圳度过了一场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聚会,没有任何庆祝的生日,和我聚在一起的是这个城市的陌生人,是随机遇到的光和亮,和未来的无限可能。
那时的我意识到,这个世界看起来很美妙,却没有人在意自己,只能孤单前行。
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电话响了。
陌生的号码,熟悉的声音,是大学的班长,老张同学。
他知道我来了深圳,约我有时间吃饭打牌。说到最后,还说了声生日快乐。
我很诧异,说,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老张说,大学的时候,班上的同学的信息我都记着呢,所以,你的生日我也知道啊,一个人在深圳不容易,除了要快乐,还得注意安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