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吗?
记忆的炎夏
散落在风中的已蒸发
喧哗的都已沙哑
因为我会想起你
我害怕面对自己
因为你总会提醒
过去总不会过去
十四岁的我,在混乱中摇晃着我年轻的身体,呼啸的风从我身体的两侧吹过,几乎要把我打倒。我开始长大。我站在生命的十字交叉口,看着一个个年轻的生命飞速地从童年和青春里冲出来,再一头栽进成人混乱的世界,没有任何犹豫,心里充满冰凉的留恋。我看着自己的灵魂带领着身体穿越明亮美好的童年,穿越纷繁单薄的青春,感受那透过树叶洒下的斑驳的细碎阳光,收集微凉的清风拂过脸庞的青草味道,然后消失在暗灰色的浑浊的另一个世界的晨雾里。那时候的自己是混乱而忧伤的,像陶吉吉说的那样,孤独的青春的到来让我像棵潮湿的植物,散发出迷离的气息。所以,在那一场劫难中,我输得体无完肤。
渡岩。渡岩。那个我无法忘记更无法原谅的人。
天天,天天。那个帮我梳辫子听我说心事的姐姐。
我始终不明白。我们为什么如此狼狈。
为什么。
春天已经到了。星期天的早上,我像平常一样很早起来,不知道怎么地,就坐在房间里的落地窗前。看见外面的树还是那么挺拔,枝桠间冒出绿色。偶尔有风吹起淡米色的窗纱,吹乱我心里的平静,它们荡起涟漪。微凉也温暖的风,让我想起一个女孩。一个像春天一样的女孩。
天天。曾经我最最亲爱的姐姐。
想起那些混乱痛心不能原谅的往事,我的心里要了命地疼。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泪眼朦胧地,我还是看见陶吉吉从远处走近,他抬头看见我,在春寒料峭的早晨,坐在金刚木的地板上。
没两下,我就听见他在外面敲门。我泣不成声,没办法应他。
然后我听到门把转动的声音。他在后面叫我。
童童。
我轻轻地转过头去看他。泪流满面。像个无辜的孩子。
你怎么了?他飞快地跑过来,跪在地上,眼里好着急的样子。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眨眼睛,眼泪却一颗一颗地流下来。
他抓着我的肩膀说,“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
我看着他着急的样子,身子像虚脱了一般,我无力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我闻到他毛衣里冬天阳光的味道。是安定的,踏实的。
我说:“我想起天天了。”
然后我听见他叹了口气,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吓死我了。”
他把我抱到床上,逼迫我穿一件巨大无比的昵大衣。我擦了眼泪,说:“干嘛要穿这么多啊?胖得跟只熊似的。”
“当然得穿了。你穿那么薄,现在天气还冷,万一冻得生了病,我不还得在医院陪你?”他背对着我说。
“就算进医院了,我也没让你陪啊?你这人真是自作多情!”我不屑地说。
我看见他很不自然地坐直了身体。
然后我说:“把左边那个抽屉打开,有张天天给我的贺卡。”
“你不介意?你原谅他们了?”陶吉吉边开抽屉边问我。
“过去总不会过去。可是,曾经爱过或是曾经恨过,都只能深藏进岁月里,再也不能尘土飞扬。”我靠在墙上,有点失神地说。
等我回过神来,看见他看着我,那眼神真是认真。他沉默着。我觉得这样挺不自在地,就不自觉地把头低下去。接着,我听见他说:“童童,你这么想是对的。”
我看见天天的贺卡放在床上,风已经把它吹开,我看见里面天天娟秀的字体。
童童,新年到了。祝你快乐。
已经两年了,你还不能原谅姐姐吗?
天天
我吸着鼻子,拼命想把眼泪逼回去,可是它们真不争气,居然像条河似的哗啦哗啦地流。
陶吉吉给我递了纸巾。
那一年,我坐在我的小床上,天天认真地帮我梳麻花辫子。她是我的表姐,是我妈我爸离婚后我和妈妈与爸爸那边唯一的联系。可是,我觉得天天要比爸爸好很多。我爸拿着行李走的那天,妈妈转过身哭了。天天跑过来抱着我,我没有哭。可是她,她灼热的眼泪流进我的衣服里,那几乎要把我烫伤了。我的好姐姐天天,她的眼里是温暖的春天的风,哗啦哗啦地拂过我的眉。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总是喜欢穿梭在我又厚又黑的长发里,再轻轻巧巧地把它们梳成漂漂亮亮的辫子,让我满心的欢喜。可是,这些快乐的日子并不能长久。姐姐要到另一个城市工作了。她离开了这个城市。她离开了我。
我开始放纵自己。我的任性像杂草一样疯长起来。我自己用一把大剪子,剪掉了我留了十年的麻花辫,穿着从地摊上买回来的大红色亮晶晶的短上衣,黑皮裤,和一帮男孩在市民广场前的空地上玩滑板车。那一刻,天天的笑容融化在刺眼的阳光里。我怎么也看不见。
那时候的我玩起滑板来命都可以不要,有时尖叫着从马路上骑车的人中间一一穿过再溜回到广场,在众人的叫好和痛骂声中,寻求欢乐。
有一天当我顶着一头乱发,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拎着我心爱的滑板车,脏兮兮地回到家里的时候,妈妈恨不得从五楼上一头跳下去。
这是她后来告诉我的,她当时只问了我五个字:“头发怎么了?”
“掉了。”
“自己掉的?”她怒不可遏。
“对。走着走着就掉了。”我胡说八道,只想激起她更大的怒火。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我喜欢看她发火,只有在她发火的时候,我才会感觉我还是她的女儿。我也渐渐发现了做坏事的好处,比如我在课堂上大声地哼唱流行歌曲的时候,她会放下正在开的会议到学校里来,比如我跟陶吉吉的叔叔打架的时候,她也会中断出差急匆匆地从深圳赶回家。
如此看来,她并不是没时间,她只是不愿意为我花时间而已。我想看见她,所以我那么任性。
可是那天妈妈没有发火,她把我领到水龙头下,细心地替我洗干净了头发,然后她温柔地说:“女孩子,别的不说,一定要干干净净的才好。”
可是我总是让我妈妈失望,连她最起码的要求我都做不到。
我没能做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孩,这一切是因为我遇到了渡岩。
色色说:“哦,渡岩,你终于又肯提到渡岩了。这是一个很敏感的名字哦,要知道这个故事我期待已久。”
“可是,亲爱的色色,这不是一个好故事。”我说。
“离离,故事没有好坏之分。”色色说,“既然是故事,又有什么好让你恐惧的呢?纵然它是梦魇,也只能渐渐消失。”
“好吧。”我说。
我是在一次晚宴上认识渡岩的,我猜想直到今天妈妈都后悔让我去参加了那次晚宴,那是她和爸爸一个老朋友的六十大寿。我本来是不想去的,可是她千方百计地说服了我,她说:“妈妈跟那些人好久不见了,你跟在我身边,我也有个伴。”现在想来,一切就像smile说的一样,一切都是宿命。
渡岩就坐在我们对面。
他长得真好看,像我喜欢的电影明星梁朝伟,有一点点忧郁的艺术家的气质。我问妈妈他是谁,妈妈低声告诉我他是画家,现在是一家广告公司的艺术总监,并携我客气地跟他打招呼。
他看着我说:“这是童童?我的老天,上次见她,她还是一个粉嘟嘟的婴儿呢。”
“童童,这是你爸爸的老朋友,”妈妈说,“叫索叔叔。”
“索叔叔。”我很乖巧地喊。
他朝我微笑。他不知道,他是长得好看才有这个待遇,要是别人,我早扭开头去了。
我很喜欢他的笑,他笑起来更像梁朝伟,那一瞬间,我的肩膀上好象落满了樱花花瓣,他的笑在我的眼里一晃一晃。
“童童?”渡岩说,“真是女大十八变。”接着又恭维说:“季大姐,你女儿比你还要漂亮。”
“我老了,”妈妈笑着说,“江山以后是她们的。”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渡岩双手一拍说:“借你女儿用一下可否?我最近答应别人画一幅广告牌,专为小女孩设计的衣服,很知名的品牌,我看渡岩的气质很适合啊。”
“她?”妈妈笑着摇头说:“她那个性恐怕坐不住哦。”
“哦?”渡岩很温和地跟我说,“童童你自己愿意么?不占你上课时间。”
他转过头来询问我,他的眼神是那么的温和那么深邃,微笑又是那么的好看,我不知不觉地说:“好吧。”
“不过也要你妈妈同意才行,你还没成年呢。”渡岩又看着妈妈。
“要占用多久的时间?”妈妈问。
“一个双休日就够了。”渡岩说,“不会耽误她的功课。”
妈妈点头表示同意。双休日是她最头疼的日子,她不在家,我不知道又要干出什么坏事来。有点事给我做,也许我会安稳些。
渡岩那一年也不过才三十来岁而已,但事业上已颇有成就。当然和我比起来,他是老了一些,可是这些,都是后话了。
可是那时的我年轻到根本就看不到也看不懂年龄后面的差距。更没有看到成人世界里的肮脏,也没有明白成人世界的游戏规则。
那个周末,我在他的画室里试穿了很多套衣服,每换一套出来,他都发出啧啧的赞叹声。最后我们挑中了一套淡紫色的碎花棉裙,有很多漂亮的小碎花。那幅画画了两天,在渡岩的画里,我静静地坐着,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夕阳给我的头发染上一道金边,我像个公主,我从来没觉得自己那么的美丽过,我的心里也从没有那么安静过。
“多漂亮!”渡岩自己也相当的满意,“你爸爸何苦到处找女主角,等你长大就可以了。我看人不会错,你有国际影星的气质!”
“别给我提他!”我突然气不打一处来,怒气冲冲地吼道,两天来苦心经营的淑女形象荡然无存。
“别恨你爸爸。”渡岩摸摸我刚修剪过的头发说:“那是上一辈的恩怨,但无论如何,他总是你爸爸。不管他在哪里,在做什么,我赌他牵挂着你。”
“你是他的朋友,当然替他说话。”
“可我也是你的朋友啊。”渡岩说,“朋友是不分年龄的。”
我说不过他。我从来没有说不过任何人,但是我说不过他,我闭了嘴,喝他给我泡的咖啡,勺子在杯子边缘碰得叮叮响。
他感叹说:“童童,你真的不像十四岁,你应该要快乐些,像那些刚刚长大的女孩们一样,喜欢逛街喜欢一切漂亮阳光的东西。”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才不要那么虚伪和白痴。”
我讨厌别人说我不快乐,于是我跟他告别,背着我的大书包头也不回去远去,门在我的身后发出一声巨响,其实渡岩是我喜欢的人。我喜欢他米黄色的休闲衫和休闲裤,喜欢他靠着窗抽烟的样子,看得出他是一个相当有品味的人,我无意对他发火,但是我总是管不住自己的脾气。也许是平常任性惯了。
再见到渡岩是在市民广场,那次他带了一帮模特来拍外景,要赶我们走,我正滑得欢,没看到他,我埋着头说:“谁先来谁玩,谁也别想赶我走!”说完滋溜溜上前,把一帮娇滴滴的女模特冲得四下乱跑。
突然一只有力的胳膊抓住了我,我听到他大吼说:“站住!非要我叫警察是不是?”
我不屑地抬头看他,然后我愣住了,他也愣住了,这个人居然是渡岩。
渡岩吃惊地叫起来:“天,童童,你就像个小阿飞,现在该是上课的时间,你怎么在这样的地方,你妈妈知道你在这里吗?”
“放开我,”我倔强冷淡地说,“我不认得你。”
“我是你索叔叔,”他很平静地说:“我认得你是韩童。”
“那又怎么样呢?”我看了他一眼,说:“你省省吧,我妈都管不了我。”
“可是我看到了就不能不管,”他固执地说:“你这样子玩是很危险的,还有,你居然化这么浓的妆,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管我做什么,我做什么都不要你管!”我尖叫起来,试图挣开他,但是我挣不开。
他却主动放开了我,说:“好了,别当着我这么多我手下的面不给你索叔叔面子,完了我请你吃必胜客去?”
“哈根达斯。”我说。
“成交!”他拍拍我的背:“坐到一边看我工作!”
色色插嘴说:“他真请你吃哈根达斯了?”
“对。我点了最贵的,吃完一个再一个,我记得我吃了好几根的瑞士香草的,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哇塞!哈根达斯的广告语可动人了,如果你爱她,就请她吃哈根达斯!看来渡岩他爱上你了。”
“爱?”我说,“对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来说,这个字太沉重了些。”
“呵呵,”色色说:“离离你运气不好,十四岁的女生遇到三十岁的男人,想不受伤也难。你说是吗?”
“其实说到受伤。他也伤得不轻。”我接着讲下去。
再见到渡岩,是我爸爸回老家。他时间很匆忙,只能停留一天。就在那一天请了很多的人吃晚饭,其中也包括我和妈妈。
妈妈没去。但是她对我说:“童童你去吧,你总该要见见你爸爸。”我知道她是要逃避我爸爸。她还是不够勇敢的。
我根本就不想见爸爸,我答应妈妈去的原因是因为我想见渡岩。自从上次跟他告别后,我就常常会想到他,但是我一直都没有借口见到他。
还没开席前,我先在饭店大堂的沙发里看到了爸爸。他低着头坐在那里,正在抽烟,渡岩大步向我走来,他说:“童童,跟我来,你爸爸在那边。”
我挪不动我的步子。
爸爸对我实在是太陌生了,自从五岁他离开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这样的陌生的人,我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靠近他。又是用什么样的理由接近?因为他是我爸爸?有他这样的父亲吗?当年他那么狠心地丢下我和妈妈,如今我还要承认他是我爸爸?我无法将这两者划上等号。
渡岩只好回头向爸爸招手示意。爸爸很快就走了过来,他一步步地走近,我看到他的眼睛,对我来说好熟悉。我的眼睛估计全是遗传他的。我有一些的迟疑,他已经走到我面前,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说:“童童,都长这么大了!”
我一把推开他,嘴里说着:“走开,一边呆着去!”
爸爸吃惊极了,拿眼睛瞪着我。
我毫不示弱,也拿眼睛看他。我想,既然我的眼睛这么像他,那他能不能从我眼中看到他的残忍和过错。
“你这个女儿。”渡岩好像闻到我们之间的火药味了,就打着圆场说:“脾气跟你一模一样,是个小暴君。”
“呵呵,”爸爸笑笑说:“你妈妈怎么没来?她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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