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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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持久而剧烈。

醒来就听到雨水铺天盖地的声音了。

夜里梦到在教学楼前,看到所有的景象都色彩缤纷。似乎有雨,却淋不湿我。走向危楼的途中,那些缤纷的色彩突然全部纷纷掉落,落在土地上摔成零碎的亮片,所有景象就变成灰色的了。我清醒,清醒在夜的中途,那一刻有强烈的想要亲吻卖狗和子恩的感觉,亲吻他们的嘴唇和额头。

开始撕毁大堆的信件和日记,线索毁掉了,记忆就会很快消散淡灭,只要我不去温习。

雨的味道从窗口溢进房间,同时溢进的还有一些模糊的嘈杂声。吉他的三弦断了,断了两天了,我想我应该去买根新的了,不管外面的雨怎样漫天漫天地掉落。

走出家门,带了伞。毫无预兆地发生了一场车祸。躺在马路中央的女人被雨水洗刷得苍白,苍白得仿佛死去很久了。肇事司机天生就长着一副肇事者的脸孔。救护车、警察来得很慢,一切都在迷蒙中进行,围观者不多,凄凉得像葬礼。

转身回去,没有去琴行。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车祸还是影响了我,让我和他们一样低沉,凄凉。明天就是六月了,可六月又能怎样呢,或许过完六月上旬我就可以改变一下状态了,可以彻底与中学断裂得不留痕迹。

心还是如死亡般的空寂。什么都没有,包括虚幻的意念。空气如此潮湿感觉快被泡肿了,我想更彻底一点就躺进浴缸里。如果水和空气一样潮湿没有分别,我将畅游或者沉溺。右耳的耳钉掉了,赤身裸体地找了很久。突然抬头看到镜子里光滑的身体,像被搁浅在岩石上的鱼,如果海水是红色的就好了。

夜里醒来,枕头潮湿。开了灯,看到一片暗红,是鼻子出血染湿了枕头。关灯躺下,躺在自己冰凉的血液中,裹紧被子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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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了。

考就考吧。

考语文的时候冷风从窗外吹进,吹得我透凉。无法判断题目的难易,只是一道不落地完成。邻座的男生很优秀呵,机读卡涂得很快很整齐,不时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或许他在考场上就幻想起锦绣前程来。作文我是真的不会写,用一个小时只写出五百一十六个汉字,再用一个小时反复数这五百一十六个字。我想我终是没有在这十几年来最重要的一场考试中背叛自己。

考数学之前我一直想要不要去参加,想清楚了就决定去街上游荡吧。可是父亲突然决定要亲自送我,我坐在后座转动着手指上的尾戒不说出自己的无奈。我还是认真地看了每一个题目,不指望能答出些什么,只是提醒自己的无能。

考文综的时候雨下得纷纷扬扬。窗外洗澡的树和对面居民楼里两个看雨的孩子,都是考试的布景。寒冷穿透我的骨头留下隐隐疼痛。监考老师制止我在纸巾上写下诗句。我很满足这个考场可以听到火车的声音,寂寞的尖啸,荒凉的吵闹。我想起了卖狗,进入考场测量体温时我看到他没有撑伞站在雨里,我过去用伞遮住他。他说花生,这雨下得我非常难过。现在我的衣服还湿着,我的伞太小只够遮住卖狗一个人,他已经湿得透彻可我必须为他遮挡难过。

我提早交卷,提早十分钟,作为与中学时代断裂的信念。一级一级地走下楼梯,突然冷笑得不可收拾。他们还在考试,我出来了。我是说,我出来了。走出大门就迎见鱼群般拥挤浮动的家长,他们把我围在中央问无数的问题。我羞耻着无法回答。

看见父亲,我走过去。他说走吧。他还是来了,我想,他真的老了。午饭的时候他是那样地鄙视我,直至鄙视得我不是人了也没有停止。现在他却和他们一样在雨中等着子女,他不是鱼他是海底坚定的岩石,不浮动也不提问,他真的老了。在车里他试着和我说话,我以为你生气了。他不说对不起他说我以为你生气了。我没有生气,因为他是父亲。

高中时代就这样默然完结。一个丰繁复杂的过程和一个称不上结果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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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是悠长的。我不清楚自己会休假到什么时候。更不清楚与假期结尾相接的是怎样的出路或绝境。

在家里被询问成绩的亲友电话逼得异常坚强。起初还能享受游出荡进无所事事的清闲,再接下来就被日复一日的重复折磨得情绪无常。下载一些电影看,多是过时的文艺片。《苏州河》、《晚娘》、《发条橙》、《lolarennt》……电影并不会让我轻松愉悦,它们展示的是感情的疼痛和灭绝,是人生的既定与无奈。我用我的内心观赏情节,获得的只是恍惚和沉重。而这些恍惚和沉重,补救了我灵魂的缺失。毁灭即是拯救。

卖狗和几个乐手在一个小酒吧演出赚钱。他又在音乐和酒精中鲜活起来也堕落下去。上一次见到他是几天前的阴暗上午。我们待在一家琴行看一个摇民沉痛悼念自己摔坏的木琴。他涕泪纵横喋喋不休地讲述那把琴的好。当时的天气也配合了他的情绪,还有他肮脏的皱纹。

我一个人孤独着,做一些孤独者常做的事情,直到对一切丧失情趣不能继续,不能看电影,不能听摇滚,不能上网,不能看书,不能上街去跟踪一个陌生人。蛰伏在家里不吃不动,睡到再不起来就会死掉的地步,然后煮一包方便面,吃一半倒一半,吃完再睡。如果在外出差的父母知道我是这样活着,他们一定恨死我了,可我没有办法,我是这么匮乏的人,顾及不了自己也安慰不了别人。

我根本不知道哪个才是我的内里,不知道积极活力目的明确与自生自灭盲目萧条哪个是我的态度,不知道思维敏锐与麻木迟钝哪个又是我的状态。这个城市最著名的医院是第六人民医院,专门收治精神病人。我用整个生命企盼父母能够把我送进里面居住一段时间,让我纵情展示自己的情绪和潜能。医院旁边是一座干净的道观,去年冬天我偶尔进去过。那天的雪非常大,但不是猛烈,我站在观院中央的香炉旁,仰头看大片大片的雪花从沉静温暖的天空中悠缓舒展地落下,落在红色的殿瓦和孤老的大树上,也扑打着即将燃尽的香烛。

我记忆得是那样刻骨铭心,第六人民医院和医院旁边的道观。

没有子恩的音讯,她像我身体里的幻觉一样开始减退。我甚至迷惑她是否还在,她是不会告别的人,从不把我的想念禁锢在一个空间里。我无从判断在时间面前,三只人如火如荼的爱情是否正濒临灭绝。

父母开始为我上大学的事忙碌,没有给我机会让我说出我的想法。若不是他们的时刻提醒,我几乎忘记高考这件事情了,总觉得那是发生过了的很久远的事情,模糊得辨不清真相。我开始考虑是迅猛爆破加速灭亡,还是沉默无息拖延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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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祭拜死者的季节,哀思的季节。

已经秋季,却还停留着夏的盛绿。秋是死去人的萧索,夏是活着人的葱茏。

陵园是幸福安宁的地方,住着思念的灵魂。

活着的亲人因死者而团聚,设宴欢聚,觥筹交错,声色迷离。如同一个婚礼场面。大家都在固定的人生线路上按图索骥完成每一道程序,不违反规则就一直安全。在这样的宴席上,面前的火锅沸腾,开出一片片汁液红艳的花朵,滚成声势浩大滚烫的激流。我将以飞蛾扑火的姿势纵身跳入,在血腥中与其他动物的尸体一起碎灭,以消亡换取生命的美味佳肴。

又是一个生日。

想不出生日的意义,不知道生日该不该快乐。

还是有雨,缓慢不停息。像连绵不绝的恨,无期无尽。那片混杂生长的玉米向日葵全部悲伤地低下了头,金黄浅绿浸在雨水中,色彩氤氲。它们已经知道自己的溃烂,从根开始,只是无法获得倾诉和原谅。

此恨绵绵无绝期。此恨绵绵无绝期。

没有人知道生日清晨的感觉。

天空像个刚死不久的苍白女尸,静谧且惨不忍睹。有偶尔的人或者其他生灵游走其中。

再远处就是楼群以及居住在里面即将苏醒和吵闹的人们。

如此漫长的一个夏季,正如我漫长的恍惚。

很多人会随着夏季的结束离开这个城市,我分明闻到了空气中衰老的气息,一切都衰老消失在这个繁盛的季节。我参加一些人的饯行宴,举杯祝君,鹏程万里,从一个宴席奔赴另一个宴席。每次参加完酒席走在回家的路上,都会在城市灯火下呕吐不已,有时是因为酒精的澎湃,有时是因为内里的沉重。呕吐过后我蹲在路边想我就是一个落寞的送行者,以自己微薄的微笑送别人远走,挥手告别。当回过身来寻找自己的方向时,谁又是我的送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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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岁生日的第二天,我终于向父母说出了我绝对不上大学。

他们惊愕。母亲说你怎么可能不上大学。

我的状态不能完成学业,我不能适应学校生活,我天天梦到学校,梦到黑暗痛苦,我不能再这样或者否则我真的会就此死了。我多么想告诉他们这些话可我并不知道怎样开口。沟通是没有的理解是没有的,只有对立和固执。

父亲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我第三次重复我不上大学的时候,他举起玻璃烟灰缸将我砸倒在地,然后冲上来抓起我暴烈地殴打推撞,用他所有的力量和痛恨。震惊爆发出来的愤怒,飓风一样地毁灭着我。没有闪躲和反抗,头发撕扯着,骨头撞击着,皮肤划裂着,我也没有丝毫怨恨。他只是一个想要杀死自己倒行逆施的孩子的父亲,他的理智随着意志被违背而丧失。

母亲竭尽全力制止住这一切的时候我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我知道我还活着,身体被血液和汗液浸得湿透,惟有眼睛是干涸的。母亲颤抖着想要抱起我,我说,我不去医院。我多么歉意难过我看到母亲的眼泪和惊恐。

妈妈,我不去医院,妈妈,不要哭。孩子就是用来被掌控的,孩子没有权力决定自己的命运。所有孩子都来自于父母,应该接受父母的安排,因为这安排以爱为名。当我渐渐明白这些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后悔从小对你们的怨恨和抗拒。

妈妈,请你原谅我。

外面的天空低沉灰暗,阳光不会出现。我没有死。我多么想念卖狗子恩,当灵魂在窗口飘来荡去的时候,我依旧平静地想念他们。

之后我在家里养了一个月的伤。父亲不再对我说一句话。左手小指轻微骨折。所有伤口迅速地干结,恢复。皮肤上的青色紫色却愈加鲜明,像一面面鲜艳的旗帜,昭示着我十九岁的开始。十九岁,多像一场变故,或者,根本就是一场变故。

二十五号凌晨,子恩发来信息。

花生,我等你。九点,西区车站。

我打电话给卖狗,他正睡得天昏地暗,分不清时间。我说我先去找你,然后一起乘巴士去西区。他果断地答应。

挂断电话,下床去浴室洗澡。长时间地冲洗,热水淋在红肿的伤疤上,疼痛。天还没有亮,我对着镜子慢慢地梳理头发。头发长了,搭在肩上,湿湿地滴下水来。看着镜子,兀自微笑,发现此时是快乐的。脖颈、脊背、胳膊、腿上的青紫色依旧明显,灯光下看似艳丽,是一场关于逆反和痛恨的见证。然而无论如何,这些色彩总会逐渐淡薄褪离我的身体,我也不再记得疼痛以及伤害。

从冰箱里拿出香蕉和鸡翅回到卧室,就着隔夜的冷茶吃。天亮后穿了短袖衬衣和黄色布鞋轻轻走出家门,迎着光芒远大的太阳。

下了的士,看到卖狗在马路对面欢喜地向我挥舞手臂,我过去与他并肩走向巴士车站,他收起笑容不再说话。买了车票让我坐在靠窗户的位置,他旋开瓶盖把水递给我,然后坐在旁边没有言语。巴士已经上路,速度很快,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无关的话,就直接说,是我父亲打的。

为什么。他问。

我决定不上大学。

为什么。

确定自己不能坚持读下去。

你确定不上?他转过头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