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那以后注意方式方法,别再搞得这么花红柳绿的。他看着我裸露的伤疤说。
是,是。我笑。
巴士停在一片杂乱的街区。子恩迎着我们远远地就呈现出笑容。她的状态良好,淡黄的头发干燥松散。带我们去逛热闹的街市,眼花缭乱。非常炎热,午后进到一家干净的小冷饮店,要的果汁加了十足的冰块,喝下一口,冰凉酸涩。
子恩说,暑假以来一直被父母管制着,我也不想出去或与他人联系。其实一旦脱离学校,许多人,我都能忘记得干净。发现自己逐渐妥协,不再想要突破自己。每次想要见到你们的时候都不能立刻实现,就觉得失望。这失望已经成为不可逾越的障碍,是不是我们内心太过相近,所以身体就无法相近,必然要远隔分离。
子恩,我们手里的电话号码不是唯一的线索,我们的相亲相爱还在,它是最安全的线索,无论多远,都能寻得。你若愿意,我们可以突破失望,三十号,我在市区等你。我们可以随时随地地在一起。
花生,我终没有你勇敢。我真的无法突破自己了。和你们一起的这段时光,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激情,用力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做了那么多事情。可当我自己独处的时候,才发觉那些激情只不过是假象。这些天我反反复复地想,人生就是那么回事,再怎么折腾,也脱离不了平庸的宿命,最终觉得厌倦。我已经认了,已经妥协,愿意和其他人一样,回归到平庸。内心向往的,依旧是平静的生活,只要活着就可以,心平气和地过平淡的生活。
卖狗和我,无言以对。
平静是经过万千动荡才能获得的感觉,如此来之不易。我们都用剧烈的方式苦苦追求,南辕北辙的企图有一天能够否极泰来。经过漫长的危险寒冷黑暗,伤痕累累,安全温暖自由却始终遥远,如同高高在上的太阳,始终追逐不到。
子恩,告诉我们,你不断地接近不同的人,为的是什么。卖狗开口问出了我们一直以来的疑惑。
你们不知道,自从那个矿区少年消失在我童年的末尾以后,我就特别喜欢自己编故事。把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当做理想中的人,一旦发现他们不符合我的理想,就立刻换人。一个接一个,没有任何美丑高低年龄性别限制。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温柔。我觉得温柔是一种态度,或者是一种美好的性情,我深深迷恋被温柔包裹的感觉,我也总是能很快地发现每个人身上的温柔,然后就不由自主地靠近。
比如1班的a,学习好的女班长,做事认真很是刻板,可她笑的时候却很温柔,如同一颗糖融化在嘴里。2班的b,他是个问题少年,干了不少坏事,可有一次等校车的时候,他问我时间,他的声音那样婉转温柔,像烟雾一样缠绕耳边。还有3班的c,我喜欢看他打篮球,每次远距离投篮时的动作都很温柔,仿佛投出去的是一束爱情的花,而不是篮球。
而最让我迷恋的,就是皮肤白皙的d。他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温柔,骨子里装着水,一笑一颦,柔情蜜意,温柔似水。我简直神魂颠倒了,差一点以为他就是我理想的终止。后来他的女朋友来找我,让我离开他,就是咱们离校的前一天。她的道德质问和羞辱斥责都动摇不了我,我怎么会离开接近我理想的d。可是后来当她哭着求我的时候,我还是答应了她。因为她哭泣的时候,每一颗眼泪都闪烁着温柔。当时我觉得原来她比d还要温柔,开始想着怎样去接近她。
可是花生,这些天我仔细回想每一个人,包括已经忘记很久的人,我都把他们翻出来从头到尾细细地回忆,只有一个感觉,厌倦。非常地厌倦。费了那么多力气,最终也没有找到理想中的那个人,真是徒劳无益。到了现在,我已经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说,只想安静。
卖狗和我对视,继而叹息。这些人我们大部分都知道或者认识,经过子恩的描述,他们身上某些细节的确是带着温柔的。只是在其整体性格的掩盖下,一般人根本不会发现。若不是按照子恩的说法一一对证,我想我们永远都不会体会到那些温柔之处。不会发现隐藏在这些迥然不同的人们身上的共同点。
而子恩,她的眼里只看见温柔。她用这样的方式医治内心伤痛,用尽全力寻找曾经的温暖,冷漠背后隐藏着巨大的痴迷执著,企图把身边的每个人都变成记忆中的那片温柔。他凶悍冷漠,他坚定固执,他走投无路,却把唯一的柔情给了她。这柔情像一剂毒一样注入她的身体,让她中了巫蛊般地不停寻找类似于他的温柔。矿区少年,是她早已遗忘却牢牢树立的理想。
我喝着加冰的果汁,心里难过,无言以对。
下午在图书市场他们把我丢失了。他们找遍附近又返回图书市场,我还抱着巨大的油画彩页不肯离去。他们就把我拖上天桥说要把我扔下去,我伤心地说是你们高兴得忘记了我丢弃了我现在还要杀害我。天桥中央卖狗放掉我的手说,刚才你不见了我们很紧张。
钟声响起,我回头看远处建筑物上的大钟,蓝色的钟面是天空的颜色,钟声回荡得悠远。
子恩看着远方说,十三岁的时候和父母争吵,夜晚从家里逃出来,无处可去,就到天桥上来。凌晨两点站在桥上看修理工爬在钟面上修理,很像蚂蚁在驱赶时间,那时候是孤独的,真的不知道可以去哪里。希望一点一点地从身体挥散出去,蒸发殆尽,彻底消失。
现在才明白,有些事情是注定的,从年幼时候就决定了一切,没有希望,没有志向。即使尽力不妥协,故意叛逆父母,小小年纪就跟着最坏的孩子混,把恋爱当做游戏戏谑,到后来做行为艺术,挑战学校规章秩序,私奔,竭尽全力地去做这些事情。然而到了某一天,感觉清醒降临了,我站在身体和灵魂之外审视自我,才发现一切都是虚无,不过是过眼云烟,唏嘘而已。
没有导演粉墨登场,也没有设计故弄玄虚,我只是一只被命运牵绊的木偶,在既定的安排中完成剧情,并且谢绝观看。直到谢幕的时候,我坐在空无一人的观众席里看着自己的每一场戏,明白了这不过是一场青春的表演,再生动热烈也不会有人喝彩,只能凄凉收场。
我会竭尽全力地忘记剧烈热闹的剧情。青春是用铅笔写在信纸上面的文字,慢慢地会消褪无痕迹。只需要在纸上画一条清淡的直线,这就是我决定好的简单人生。上学,工作,结婚,生子,自然死亡。一眼就能望到头,剩下的,不过就是按部就班地进行,不附带希望也不附带绝望。
子恩平静地说出这些话。我站在她身边想像那个深夜的场景,无人的天桥上,一个表情淡薄的孩子仰头看远处的大钟,身体在夜的寒冷里随风飘荡,单薄的眼睛里没有一滴泪,那一刻就毅然决定,把自己的人生画成一条没有起伏和色彩的线。
我的身体开始在炎热的夏日里发抖,无可遏止地把这个场景和没有到来的三十号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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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号,二十七号,二十八号,二十九号,什么都没发生。我一个人在家里抽烟,睡觉,空摆出一个阅读的姿势把灵魂躲在文字里沉默。
三十号,子恩没有来。
我待在家里,一天一夜,缄默。
三十号,子恩一个人站在凌晨两点的天桥上,看修理工爬在钟面上像蚂蚁一样驱赶时间,蓝色的钟面是夜空的颜色,钟声回荡得悠远。
三十号,你在夜晚广场的雕塑前跳完最后一支舞,永远地躺在黑色的床单上不再醒来。
三十号,我被无尽的梦魇纠缠了一夜,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空把子恩和你留在夜晚,孤独无着。我知道你们就这样走了,从我的生命里凭空消失。
曾经的那一天,也是三十号,我生命中至为疼痛的一天。
那天我们吃完最后一次晚餐,跳完最后一场舞,你拉着我的手在深夜的大街上奔跑,用最大的步伐最快的速度,我们奔跑得那样用力,连影子都跟不上。我们似乎飞了起来,像风筝一样毫无挂碍地起飞。
在商场前的小广场,我们一一模仿立在广场中央的塑像人物,幸福的母子,英勇的将军,斗嘴的孩童,起航的大船,我们就这样回到了曾经的幸福天堂。在最后一个拥抱的情侣塑像前面,你突然拥抱我,把我包裹在身体里,用力到颤抖。你把脸贴在我的头发上,闭上眼睛深深呼吸。我的心里突然弥漫起绝望,眼泪渗入你皮肤的时候,你低下头给了一个笑容,和幼时初见你时的笑容一模一样,让我铭记一生再带入轮回的笑容,上天入地都寻不回来的笑容。
把我放在长条木椅上,你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跳起舞来。那舞蹈美得让我心悸。你是世间最美的植物,在夜晚的沼泽地对着水面舒展身体,隔着漫天紫色的瘴气,依然映进我的心底,像美丽的幻影一样在我心里蔓延,缥缈不散。
我不是无边无际的月光,我不能照耀你眼里的忧伤,不能融化跟随你背后的影子。我想让你到我这里来,让我日夜看着你,我想用一个瓶子把你装起来,不让黑暗侵蚀你,不让疼痛接近你。可是,可是我摔碎了我的瓶子,我什么都没有,我单薄得保护不了你。
你说了很多话,把你所有的语言都留给了我。你说花生,不应有恨,所有人都带着慈悲善良,他们身不由己。心是最广阔的地方,住着天地,种植着大片花朵,鸟飞过,雨落过,彩虹挂在当空,别让乌云一手遮天,挡住你明亮的眼睛,原谅所有伤害过和即将伤害你的人,原谅离开了你的爱人,原谅我们的爸爸和妈妈。
你是在让我好好地活下去,把所有美好和伤痕放在心里,微笑着善良地继续生活。你教我学会伤而不哀,痛而不怨。
你不说再见,不说留恋,只说让我好好地生活,然后无声无息地沉入沼泽,永远地关闭了身体。留我在无边无际的紫色瘴气里无望寻找,在晨曦和黄昏的沼泽里哭泣得眼睛干枯。
那天,是三十号。
三十号,我的眼里看不见光明,我的耳朵听不到歌声。那些关于你死于抑郁症或者舞蹈比赛失利的消息,都让我在心里冷冷地笑。我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生锈的肢体没有用,残废的大脑没有用,消散的气息没有用,一切都没有用了。
发生在三十号的离别,都是一模一样的。
听《幽灵》时,我有了与梦无关的幻觉。又觉得冷,是无法拯救的冷。我的幻觉是一场经过,经过漫长的隧道,经过凌晨孤独的仰望,经过路灯下跳舞的影子,经过虚弱的私奔,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空灵,苍凉,无垠。活着的爱人和死去的爱人都站在那里,纯洁地微笑,他们说,wekilledourselvesforfree.
我也微笑,这是我的出路,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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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狗和我在空荡的电影院看了一整天的电影。我们不断地抽烟喝水,没有语言。我始终没有看懂那部美国大片的内容,只记下了电影的音乐,是分开段落的交响乐,反复强调一个主题。一直对着宽大的荧幕,黑暗中感觉眼睛盲目近似瘫痪。一整天的电影,令人虚脱。
从影院出来已经黄昏。路过广场看到巨大的广告牌,上面是学校的外景照片,门楼上盘旋的鸱吻豪气冲天,仿古金瓦灰墙高贵光明。我只有一个感觉,物是人非。
物是人非。
物是人非。
回家打开电脑,子恩传来图片。是一只鲜艳的红气球。她说,每个人都应该有一只红气球,即使是悲伤的人,拥有自己的红气球,也会高兴的。牵好你的气球,别再让它飞走。
后来我知道,他们是在以他们的方式和我道别。电影院里没有记住的情节,无法抱在怀里的红气球,都是隔离时间和空间的,是各自的表演和空幻。已经离开这个城市的卖狗和子恩,什么都没有对我说。
我的城市空了。
我在空城里,不悲伤也不流泪,只是,沉寂。
我不知道我的出路在哪里。某天晚上听到父母的谈话,由于我的分数离父亲联系的那所大学要求的分数线相差甚远,父亲怎样努力也没有办法让我进去就读。父亲显然是在自责,自己连给孩子办理上学的能力都没有。他没有抱怨我的成绩太差这个重点,反而责怪自己能力不够。
夜里我醒来出去上洗手间,看见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犹豫着,还是轻手轻脚地走向书房门口。透过门缝,分明看见了父亲在台灯下独自流泪。这是我唯一一次见到父亲哭,因为责怪自己没有能力为孩子铺好一条平坦的路。
心被狠狠地凌迟,眼里突然充满了泪,无声地颤抖哭泣。我和父亲,隔着一道门,各自流泪。每个人都不容易,人人都有无可奈何。我只知道自己在青春的无望里受苦,蒙着眼睛东突西撞,却自私地看不见父母也在生活的无奈里受苦。
后来我在睡眠里躲藏了很久。
再后来我对父母说,我去补习。
他们诧异,他们笑了。
于是我闭上眼睛继续睡觉,不去正视我的心脏和灵魂怎么想。
“当我发现自己处于烦恼之中,他来到我的身边,为我指引方向,顺其自然。当我身陷黑暗的时空,他站在我的面前,为我指引方向,顺其自然。所有伤心的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将会有一个答案,顺其自然。即使他们将要分离,他们仍有机会看到一个答案,顺其自然。阴云密布的夜空,依旧有光明,它照耀我直到明天,顺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