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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伊拉克战争,非典型肺炎,第一次高考模拟考试。
考场上我毫无知觉地完成各种题目。阳光散在课桌上灿烂一片。这让我产生幻想,于是我开始用奢华壮丽的语言歌颂起春天来。之后不小心睡着了,被监考老师叫醒,我生气地交了试卷企图继续睡,却再也无法睡着。
考场内外都很安静,再也没有人被允许放出去大声叫喊了。而我怀念那些嚎叫,怀念听到考场外面有人用古怪的声音叫我的名字让我快点出去。我也遗憾自己始终没有学会大声喊叫。我怀念第一次作弊时颤抖的手指,怀念交白卷时无畏的心情,怀念留在试卷背面的小诗歌。我的人生也随着学业中百十场考试由循规蹈矩变得肆无忌惮。我不知道是什么改变或造就了我,使我成为一个打满人造烙印的极不成功的人造品。
这就是高考以具体的形式摆在我们眼前,原来它并非只是一个时间流逝的标志,还包含着意味,它能意味结果意味出路意味回报。而我们就是玻璃罩里的苍蝇,前途光明,无路可走。
下午考完最后的文综,又一场春雪已经溢出了天地,湿润了废旧的楼房,湿润了球场的枯草,湿润了冬眠的小虫。我张开翅膀飞向外面,站在足球场中央背着手侧脸仰视飞扑而来的雪粒,这个傲慢的姿势来自于想像中的场景。头发湿润的时候就疾速跑到球场外沿,坐下来沉静地模仿一截枯灰畸形的树桩。这些行为被外班一位二十四岁高龄的补习生看到,他愣了一下走到我面前说早上好,花生。我抬起头回答早上好。
起身回到教室,电视正在直播晚六点的新闻。战争的消息很热烈。我不合时宜地想起“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的诗句来。
大家都在谈论sars和sars带来的恐慌。学校已经禁止我们离校回家,这个尚未沾染病毒的校园是最安全的地方。直到初中部一个男生出现sars症状的消息传出,高三年级出现了比卖狗批判大会时更为亢奋的场面。人们奔走相告拥抱祝福,共同祈祷那个男生将被确诊为非典患者,举着机枪的武警立刻封锁整个学校。每天都有卡车运来食物和生活用品让我们衣食无忧。隔离一直要持续到六月底,因此我们只能为不能参加高考而深表遗憾。
这是多么无懈可击的理想,多么无可比拟的欢乐。我终于明白,在高考面前,死亡也无法让我们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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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很快地融化无痕迹,温暖逐渐扩散。
教学楼楼道的尽头,杨树已经长好了褐色的芽苞,满枝满条,站在隧道口轻轻抖动。这盛大的生动逼得我睁不开眼睛。是子恩带我来看的,我沉没于教学楼如潮的声景中,无心融入,低头而过。却不知这僻静的角落,还有这样一场生动震惊我的内心。子恩说,昨天无意间走到这里,抬头看到这番繁盛,一下子流下了眼泪,我想,是我们在隐暗中待得太久了,这灿烂打动了我们。
晚自习后子恩和我送卖狗回男生公寓楼,卖狗欢喜着一路招摇,边走边唱。一路上夜风流畅,月朗星稀,我们相互为伴,被美好的夜色灌醉,摇摇晃晃地走走停停。觉得能有相知相通的人走在身旁,是莫大的知足喜悦,无论以后的道路怎样形单影只,只要回想起此时此景,就不觉得人生无趣。
看着卖狗进去后子恩和我离去,到公寓楼再各归各室。这样三只人都不会独自走完寂寥的路。孤独已经是注定的了,为什么不让这孤独相互依靠,或者还可以获得些许温暖。此后,子恩和我每晚都会送卖狗回去,持续到毕业离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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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天气已然温暖。
教室里逃课的人数明显上升,班主任频繁请假无暇顾班,学校也不过分压制这个最烂的班级。比多数人更为严重,我浮躁得无法完整地上完一节课。
初中部男生的非典事件终是虚惊一场,大家没有如愿以偿被隔离。教育局来审核私立学校教育成果,因此整个学校都处于不正常的虚假状态,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的正常。
脚下的土地和远处的群山绿了,一抹一抹的浅绿。我对卖狗子恩说,这样好的天气是不适合待在教室里的,不能浪费这美好。他们不谋而合地笑。来到荒废区一座旧礼堂,它的风格特别。三层尖顶式礼堂,像是遥远地方的教堂,就这么突兀地停在一个不适宜的地方,门窗都被泥土填堵,里面的情况无人知晓。
整个下午,我们并排坐在台基上不说一句话。内里的压抑混乱影响到语言表达,常常欲言又止,没有办法沟通。倾诉是罪恶的,喋喋不休只能让我们的混乱叠加在一起,更加杂乱无序。
礼堂前面有一大片开阔的水泥地,平静得像寂寞的海,有偶尔的碎石子装饰成小小的岛。海的对面是树,树的对面是围墙,围墙外面有无尽的天地,全部自由。我坐在从不起伏的大海边,轻轻睡着。
卖狗爬上对面的围墙。那是一面刚刚修补起来的虚弱的墙。他蹲在上面开始耐心地拆起围墙,把拆下的砖头一块块抛下去。拆到只剩三分之一的部分时,卖狗跳了下来,然后猛然推倒了一大片,尘土迅速弥漫到他的墨绿衬衣和棉布裤子上。他跨过不足半米高的残垣,背对着子恩和我看外面的天空。卖狗试图打开一道心中的出口,然后毫不犹豫地跨越。
活动课这里偶尔有人路过,对着断墙惊讶。象征着束缚障碍的围墙已经毁灭,渴望的自由就在眼前,徘徊犹豫怀疑恐惧,没有人从容地跨出去。形式的围墙倒塌了,心中的围墙坚固如铁。不可企及的东西突然无条件地放在面前时,敢要的人不多。可是我们,必须勇敢地跨越心中的围墙,才能找到出口,迈进一片广阔的天地。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心照不宣。
晚饭的时候去了大食堂,饥饿拥挤的人群,肮脏油腻的食物让我们很慌张。坐在离大门最近的桌子吃下一碗又一碗汤卤变味的面条,一心一意,大口吞食,不知谁会先吐。这就像坐在垃圾堆里吃屎一样,卖狗,子恩。
饭后躺在乒乓球水泥台上把眼睛放在天空上,这里的天空和泥土一样干净。这就像躺在停尸台上把灵魂释放去天堂一样。卖狗,子恩,你们的眼睛游弋到哪儿了,我找不到我的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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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体检。
高三年级集中乘校车前往市医院,车上很拥挤,我坐在后面被尘土包裹着。中途一个光明的人挤过来对我讲前途光明未来壮美的话,我不知如何附和。想起我种的中国玫瑰,花盆里总有鲜绿的杂草冒出,拔出来会意外它们竟有如此努力扩散的网状根须。后来我就逐渐听不清他说的话了,只看见尘土飞扬。
sars正在吞噬鲜活的生命。整座城市已经成为一个容器,盛着戴口罩的人们,消毒水,恐慌,生离死别。
给我抽血的医生是个没有表情的人。我胳膊上的大血管怕疼躲藏起来,只得从手腕处的血管抽,我忍耐着疼痛反复收放手指却几乎流不出血,直到医生失去耐性让我先让开等到最后再抽。我站在一边直直地看那些排列整齐的玻璃试管,里面都盛着浓稠血液。胸口涌上强烈的呕吐感,身体无可遏制地发抖。
我冲出房间,在混乱的景象中奔跑。我的室友抓到我,说,他们在医院外面。我跑到外面就真的找到了他们。卖狗递给我一个袋子,用眼神镇定我,然后蹲下来把我松散的鞋带系好。袋子里是几只鲜艳的橙子,从医院门口的水果店买的,是亲友探望病人的礼品。
我不是病人,我只是很紧张。
乘校车返校的路途,子恩坐在我旁边,一路沉默。天空阴霾灰暗,压抑得心脏沉重。还是要回去,回到牢笼中继续被时间凌迟。子恩一直看向窗外,突然转过头看着我,她的脸更加苍白,说,我真想现在就跳下去。我抓紧她的手阻挡她即将来临的发抖。她的手指冰凉。我不能说话,我知道我一开口我们就会一起跳下去,一起飞越疯人院,逃进茫茫的原始的丛林之中。
忍耐,我们必须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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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高考模拟考试,数学刚刚考完的那个上午学校突然通知放假两周,所有师生必须立刻离校。再次听到沸腾的兴奋与恐慌,人们从教学楼涌出,回到寝室快速收拾东西,如同一泻而出的泥石流引发的微级地震。背着背包的人们又涌向横七竖八停放的校车,逃荒一样地积极。终于被允许回家,sars带来的长假。
父母接到我,母亲高兴地说你回来了,我也高兴地说我回来了。大街上安静了许多,热闹过后的空洞令人难以适从。我们找到为数不多的还在营业的一家餐厅吃午饭,平时训练有素的服务小姐也只剩下懒洋洋的微笑。父母严肃叮嘱我一定不要走出家门。
我还是出去了,去音像店买cd,去广场看大红大绿的春天的风筝,去妇幼医院看表嫂前一天生下的女婴。看着她我没有被新生命震撼的激动,有人在新生,有人在死亡,我不知道该为哪个悲哀或庆祝。
后来街上有雨了,还有雨伞和雨衣,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雨吧,我很久没有用过雨伞和雨衣了,没有准备的人,容易被袭击。在十字路口等待通行的时候我这么想着,想着想着就错过了绿灯,只好又等下一次。
意外地遇到朋友lz,他反复读过多次初中,现在还在一所私立学校读初三,是个温顺的人,丝毫没有纨绔子弟的恶劣习性,我们一起走着回去。lz自然地说,我快要二十岁了,六月毕业后就会升上本校的高中部继续读书。他并不流露内里的悲喜。我不说话,专注走路。
快到家时,雨已经停止。lz从包里拿出一本书,说,送给你。我翻了一页,最后下定决心对他说,lz,做适合自己的事。说完就转身回家。我不想沾染lz的心情,二十岁还在读初三的心情,用大好年华重复单调生活直至把自己耗干殆尽的心情。
不久学校又电话通知高三年级回校补课,自愿选择去或者不去,若去,必须签署一份证明,如有不测校方概不负责。母亲坚持不让我去,我犹豫着。
我还是无处可去,整日整夜待在床上,不死不活。我喜欢床,它是孕育梦幻的地方,是死亡时的地方,当然我也不介意死在街上。我把铅笔、棉袜、信件、cd散在床上,漫无目的地活着。太阳落下的时候就停止一切,只安静地等待天黑,许多时候等得那样专注以至忘记开那盏橘黄的灯。
课本彻底弃之不理,这样做的后果我了然于心,明知结果悲惨仍无动于衷,逆来顺受一切安排。我想这就是麻木了吧。
无论做出学习的动作是用来蒙蔽家长抑或自己,多数人还是返校了。卖狗在电话里讲述学校的情况,子恩没有返校也无音讯。卖狗说你们快点来吧我真的不行了,快点带我走吧,带我离开这个地方,我喘不上气我快死了。我想安慰他却不知怎样安慰,播放《knockonheaven'sdoor》给他听,他说我在化学课上梦到你们了,你和子恩都在试管里,睁着眼睛睡觉。
晚上子恩打来电话,我系好领带,在小衬衣外面套一件深色薄外衣便出了门。我坐到她对面时她已经喝醉,想必已经在此坐了很久。她的衣着刚好和我相似,皮肤依然苍白。见了我并不说话,拿起火柴要为我点烟,我说,不抽。她又放下。酒吧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子恩给我要了杯墨西哥日出后继续喝面前的啤酒,我见她喝得迅猛,便说,我去唱支歌吧,很久没唱歌了。跳下来脱掉外衣。子恩拉住我,花生,坐上来。
我重新坐下,子恩给我点了一根烟。淡薄的眼睛直直地看住我,说,花生,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压抑,每天夜里都睡不着,躺着躺着就觉得呼吸困难。每天看到那么多人,那么多张脸,脑子就紧绷着疼痛。到处竖立着牢笼,必须和你们在一起才安全,尽管我们都被锁在一处。我想我们需要找个全新的地方去医治混乱,对一切视而不见,只一心一意修筑我们安静的围墙。
我的手指轻微颤抖了一下,一截烟灰落在吧台上。子恩没有察觉,继续喝酒,无意打翻了一只空瓶,滚落在地,在激烈的电子音乐中,发不出声音。
到处都是牢笼,逃到哪儿都逃不出被控制的命运。我想我们都生病了。这个疯人院的医治原则就是每天都询问病人,你有病吗,病人说没有,那么继续加大用药剂量,加强治疗强度。过段时间再问病人,你有病吗,这个时候病人已经弄不清自己有没有病,就小心翼翼不敢回答,于是再治疗。直到最后问,你有病吗,病人立即表情坚定深信不疑地回答,我有病我有病,我真的有病。那么治疗就成功了,可以出院了,一个相信自己有病的人毕业流入社会了。
而我们必须自我医治,否则还没有出院就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
子恩和我直到酒吧打烊才离开。外面夜色清凉,所有景物都线条分明,街上空无行人,悬在两座高楼间的月亮,摇摇欲坠。子恩剧烈呕吐,酒液从嘴巴和鼻子里冒出,我的胃也在龙舌兰和盐的作用下起伏翻腾。折腾了一会儿安静下来,我们坐在酒吧门口的台阶上寒冷发抖,抽完最后一支烟。
送子恩回去后我再回家,已经是凌晨两点。进门就是母亲劈头盖脸的愤怒。我低头走进卧室锁上门将她的斥责拒之门外。甩掉外套,在黑暗的房间反复走,像苍蝇一样烦躁地撞来撞去,且重重呼吸。猛地拉开门,说,妈,我要回学校。母亲坐在沙发上,沉默。妈,我要回学校。又是沉默。我回到房间打开灯,开始收拾要带去学校的东西,衣服和零七碎八的杂物。收拾好了又出去说,妈,我要回学校。长久的沉默。
清晨母亲走进我的房间说,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去学校,一定要天天测量体温。我躺在被子里心酸不已,为什么总是不能好好善待自己必定要担待的人。亲情总是夹带着不经意的伤害。妈妈如果你的孩子离开你,你是否会伤心欲绝,是否会想起曾经同样的离开。妈妈,我是该死的坏孩子,好孩子是不会主动离开妈妈的。你送走了好孩子把坏孩子养在了身边。请你原谅你的坏孩子,她已经走投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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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真的返校了,走得匆忙。
途中父亲说起某所大学,希望能通过我的努力以及一些关系去那里就读。我说不的时候很担心他会把我踹出车外,但他没有,因为他没听懂我的意思。我已经下定决心,哪怕代价再沉重,也再不跨进任何一所学校。这些年的煎熬足够了,每时每刻的厌恶让我一步步地走向绝望,只有反抗才能带来希望,反抗本身就是希望。父亲又耐心地解释那所学校的好,我低着头无话可说。他还是把车开得飞快,我不害怕,因为他是父亲。
到校后我被隔离在大门外测量体温,父亲一直看着我。直到我被允许进入学校他才把背包拿给我,微笑,点头,离去。我站在大门里看着他远去,想我们真的是太久没有交流了,我们已经离得太远了,我从未向他说出过我的疑问以及成长带来的内心变化,没有流露过我隐隐约约动向不明的埋怨,我也没有办法告诉他我现在的想法,最终一切成为事实暴露眼前的时候,我和他,我和母亲,都将怎样面对。
烦琐的报到登记后,进了校门。整个学校只有高三年级的师生,在疾病死亡的夹缝中准备高考。校园的树果然绿得不同凡响,还有公寓楼前盛放的十字丁香,也是灿烂。
无心顾及,加快脚步直接穿过校园,卖狗和子恩已经等在围墙下面。子恩刚到校不久,和卖狗坐在草地上抽烟,饱满的双肩包堆在脚下。我走过去说,我这儿没问题,你们呢。卖狗丢掉烟头,说,顺利。他站起来拍打干净裤子上的尘土,利落地爬上围墙,骑坐在上面,把子恩拉上去,送到围墙的另一面。我把三个背包举给他,他迅速地接过扔到子恩那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我们心爱的吉他,伏下身体探给子恩。这是我们唯一携带的一把木琴。等我最后一个翻墙出去,我们就踏上了自由之路。
田野两旁的树木都绿了,身处自然当中明确地感受到色彩和水分和力量的奇妙。走在初夏的山野田地,心里一片空白。绕了很大一圈才走到小公路上。当我们背上简单的行李最后一次奔跑在这条小公路上,跑进渐绿渐暖的崭新夏天,断绝了所有联系,不回头地把一切丢在后面的荒废疯人院的时候,心跳得异常强烈。
没跑多远上天就派来了助我们一臂之力的出租车,我们搭车直奔最近的县城长途站。在长途站经过简单的体温测试,我们坐上了一辆破烂不堪的客车,奔赴南边的一个小城市。
车子只走了一小段高速公路,其他时候都在二级路或者更烂的路上颠簸,可能为了绕过检查站。我们在最后一排横躺竖卧,保持了七个小时的兴奋,卖狗和子恩塞着耳机摇头晃脑地听音乐,我吃着薯片看杂志。一会儿又讨论今后的生计,先找个旅馆住下,然后租个房子,买生活用品包括厨具,节约用钱,找工作,等非典过去卖狗就可以去酒吧干。我向往东奔西跑就干脆去做导游,至于怎么才能做导游还需要上网查资料。子恩对什么都没兴趣什么都不想做,那就留在家里搞搞后勤,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这是最底线,即使她对做家务厌恶至极。
我们把所有的钱都交给卖狗分配。他能控制花钱欲,让这点钱花得更久更有用,最重要的是限制子恩和我胡乱花钱。子恩交出钱包的时候担忧地问,以后是不是买瓶可口可乐也要问你要钱。卖狗一把抓过钱包狠狠地瞪她,喝什么可乐,还可口,以后只能喝水。
我没心没肺地仰头大笑起来。
晚上九点左右我们在黑漆漆的小城找到一家家庭旅馆。小城全城停电一片黑暗,完全没有概念晕头转向地任出租车把我们载到一所医专附近。下了车发现行人稀少,小店铺都关了门,连问路的人都找不到。终于寻到一家独门独户二层楼的小旅馆,老板娘以为我们是医专的学生,没有登记证件,收了押金就打着手电筒带我们上楼。我们跟着奄奄一息的光亮摸索着爬上铁楼梯,有些偷偷摸摸的感觉。
点上几支蜡烛,开窗通风。房间很小,中间放着一张双人床。卖狗从包里拿出床单铺上。子恩伏在床上休息。卖狗和我把东西从包里拿出来,却发现没有地方放,就又放回包里,只把几包烟和水放在小床头柜上。非常饿。老板娘送来开水,我们就铺了报纸坐在水泥地上泡方便面,就着零食一起吃,庆祝三个人私奔成功。
吃饱喝足。卖狗说,这烛光晚餐有点凄凉。
子恩和我笑。
卖狗把三根烟夹在嘴唇间一起点燃,分给我们,说,不知道学校有没有通知家长我们不见了。
子恩别过脸,淡薄地说,那又怎样。
别想那些事情了,洗洗睡。我开始收拾乱七八糟的垃圾。
关窗锁门。洗漱完毕我们一起睡觉了。始终没有来电。棉被很小又有异味,我没有盖。夹在中间的子恩睡得很好,她终于可以安详地睡着,不再慌张。夜里卖狗起来绕到床的另一边,把他的外套盖在我身上,然后坐在床头柜上抽烟。我醒了,却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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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我们并没有按照计划出去找房子找工作。除了去便利店买食物和必需的生活用品,就再没走出过房间的门。整日拉紧窗帘窝在房间里看电视听音乐。迷茫再一次铺天盖地地袭来,兴奋荡然无存。内心是无边无际的空白,压抑恐惧烦躁都被一块白布掩盖起来,并且把表面铺得平平整整。看似平静,其实下面都是虚空的,任何碰触都能让空架起来的内心坍塌。
我们开始喝酒,用酒精炙烤平静的身体和汹涌的灵魂。有些东西不对了,我们不能说,前后左右都无路可走。在房间里用电炉子做火锅吃,我们隔着火红的肉山沸腾的汤海,胡言乱语,对着彼此肢解自己。反反复复地呕吐,摔倒,膝盖上的青紫色从未褪掉。
喝醉了就躺在地面上,放松身体,只有靠近大地和酒精的时候才是清醒快乐的。交换几乎忘光的小时候的秘密,在烟雾里看到过去,耻笑谁爱慕谁,把无关紧要的谁统统说出来。喝酒,喝酒,没出息的眼泪是我们喝不完的烈酒;唱歌,唱歌,整夜哀歌是我们叙述不尽的青春。
每晚都需要酒精和温暖的怀抱才能入睡。把酒喝光再把绝望倒进瓶子里,把它放在身边一起睡觉。横倒竖歪是最好的睡觉姿势,彻底打开自己,不再缩起身体发抖。不管外面的日日夜夜,这个房间里的时间是混乱的,白天黑夜没有分别,积蓄着所有的情绪酒精温暖痛苦。我们在这小小的天地里暗无天日醉生梦死。
某天夜里醒来,水泥地硌得骨头哆嗦,头疼欲裂。身边布满残剩的食物垃圾和酒瓶,子恩躺在旁边,头发散在脸上,卖狗不知睡在床上还是卫生间的浴缸里。眼睛酸涩,身体难以动弹,一阵阵的眩晕。转头看到窗台上的几枝非洲菊,朴实鲜活,是卖狗带回来养在酒瓶里的。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投进房间,照耀一小片洁白。你抱膝坐在我身旁,看着我,等待我醒来。月光从你光滑的皮肤上掠过,影子投在我手心。我轻轻握起手心,对着你微笑,谢谢你来看我。我们跳支舞吧,在这凌乱的荡漾着酒味儿的舞台上。仿佛我们从来没有一起跳过舞,总是我看着你跳舞,每次都带着感情观看,从你的身体一直看到你的心里。
悲伤占据了我的心,我把脸贴进你的脖颈,再次用力把你的温暖呼吸进身体里。你早已高过了我的头顶,我却依然喜欢抚摸你柔软的头发。我们在卖狗和子恩的梦境之外轻轻移动脚步,我僵硬的舞步踢到了垃圾,酒瓶翻滚出突兀寂寞的声音。不要担心,他们总是舍不得醒来,因为没有比现实更沉重的梦境。
我从来不把他们从梦中叫醒,不忍心看到他们醒来时悲伤无望的表情,我希望他们一直睡一直睡,睡到忘记现实,回到用四只脚走路的相亲相爱的世界里不再出来。你去过那个地方么?那里有我梦中的房子,如果你去过了,请你带我回去,因为我找不到路了。我们都迷路了。青春是一座没有方向的迷宫,里面困着太多失魂落魄的人。
都说人心难测,最难看清的就是人心。可是当一颗心毫无保留地端在眼前,能够从里到外看得一清二楚,却又反而不知如何面对沾着灰烬的血淋淋的赤裸。不能用双手抚慰,不能用棉被包裹,只能用自己的鲜血去淋漓洗涤。流血会疼痛,当你们把心交给我的时候,我就痛不欲生。
我怀抱着你们脆弱的心脏,四处寻找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可总是找不到。时间推移,我们逐渐彼此粘连血肉模糊,当我已经放不下的时候,命运却把我绊倒,生硬地把我和你们隔离,我捂紧伤口却止不住如同血液般汹涌喷薄的记忆。我知道总有一天卖狗和子恩会像你一样离开我,像你一样带走我所有的热情与希望,让我年纪轻轻就怀着一颗衰老的心,苍白地在时间里孤独煎熬。在他们还在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心灰意冷,充满恐惧。我是这样地痛恨记忆,痛恨离别,更痛恨恐惧。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起过我恐惧的根源,恐惧不是天生的。我反而相信人都是携带着充沛的勇气来到世界上的。每一个干净的人都是无畏无惧的,因为心里有了污点和黑暗,才会恐惧。那时候我天天看着妈妈被产后忧郁症折磨着,躺在床上不吃不睡,一心一意地想念她夭折了的孩子。眼泪顺着美丽枯萎的脸庞流下,绵延不绝,像悲伤的河流四处蜿蜒。逐渐淹没房间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缕空气,也淹没了房间里的我。我禁溺在忧郁的迷雾里,抱紧浣熊缩在角落里发抖。
恐惧就在这个时候产生,一片一片,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颤抖,弥漫到每一根血管里,随着血液奔流在身体里,无限扩展,从眼睛和头发散发出来,在窗帘紧闭的房间里回旋。
母亲流着眼泪充满柔情地看着我,她已经不能抱我,她的怀抱已经空虚得容不下任何人,她把大把大把白色的药片塞进嘴里,始终没有对我说一句话。我被恐惧包裹着无法动弹,不能上前制止。一个白衣服女人坐在头顶的吊灯上微笑,我看着她,知道她在等待带走母亲。直到父亲赶来制止,她依然在头顶微笑,她的笑容那么美丽迷人,我就第一次见到了恐惧的具体模样。
这是来自幼年的记忆,是刻在身上的烙印,没有随着时间的自然规律丢失。我坚信这段四岁孩子的完整记忆没有被歪曲过,没有掺杂幻觉。始终清晰,如同每个夜晚的梦境。
我被送到外婆家寄养了一年。浣熊从来没有离开过身边,那是母亲送给我的玩具,我抱着它想像有一天母亲会用这样的姿势抱抱我。后来母亲真的能够抱我了,她美丽的脸重新绽放出温柔的笑容,她紧紧地抱着我,眼里全是雾水。在她的怀抱里我却觉得别扭生疏。原来我已经不能接受突如其来的怀抱了,习惯了拒绝任何人的怀抱。
然后我就见到了你,父母领养回来的孩子。手放在肚子前的口袋里,站得笔直,安安静静,不和任何人讲话,却在见到我的那一刻给了我一个柔美的笑容,然后就紧紧跟着我,如同一抹影子。
有了形影不离的玩伴,我欣喜至极。虽然你言语甚少,却陪伴我走过童年的每一个角落。我们都不肯去幼儿园,在入学的第一天就哭得抽搐过去,于是被自由自在地放任着,两个孩子搭建起来的童年是最好的天堂。
父母带你去很多医院,因为你的沉默。每次去也会带上我,你只肯对我一个人说几句简单的话。医生始终找不出你不肯开口的原因。父母的叹息越来越重。可我知道,你的身体才是你的语言,是你与世界沟通的唯一方式。
你会跳舞,能舞出只看过一次的动作,这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是你对语言的诠释。我们常常跑到少年宫,伏在窗户上看里面镜子里的舞蹈,然后你就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在卧室的镜子前,在洒满阳光的下午的木地板上,在青草地的木马旁边,你跳给我看。你跳得越来越准确越来越优美,我惊喜地跺着脚为你拍手喝彩。我知道少年宫里面穿着白纱裙的都是稚嫩的丑小鸭,你才是真正的白天鹅,总有一天会从湖面上振翅飞起,带出一片闪亮的水花。
我带着会跳舞的影子四处游窜。主动远离其他孩子,因为我得保护你,疼爱你。对你的疼爱是本能,无可厚非,愿意倾其所有把一切都给你。共享父母的宠爱,拉着手入睡,做简单的游戏,背靠背看着云彩发呆,一起抵挡孤独。天堂里只要我们两个人就足够了。
直到你拖着受伤的翅膀被送走,我的天堂轰然坍塌。我一个人面对断墙残壁不知所措,除了哭泣就是哭泣,变成一个看似伤感的小女孩儿。有人对父母赞叹说我像一个小小的忧郁诗人,却不知我真的在用单薄颤抖的小生命谱写悲伤之诗。
你真的没有怨恨父母么,连他们让我们彼此分开都没有怨恨么。你总是对我笑,轻轻摇头。这些年我对父母的抗拒来自隐约不明的埋怨,却没有认真地分析过究竟为何埋怨。是他们不负责的决定改变了你我的人生轨迹,还是拆去了我们用童真建立起来的天堂。我总是在躲避这些问题,用坚硬的土壤掩埋起来不去挖掘。这个土丘堆积在心里沉重至极。
月亮不见了,你的影子越来越淡。这支舞跳得真是漫长,我感到疲倦。你俯下身体像月光一样亲吻我的额头,我的心里充满了宁静,我想我可以安心地睡去。
再见。我们还会见面是么。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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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奔的第五天,我们山穷水尽了。我们的钱大部分化成了酒,酒化成了左右我们悲喜无常的情绪。所以说钱是万能的,连情绪都可以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