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卖狗说,咱们利用父母的钱私奔,丢下伤心欲绝的父母,过着这种酒肉无度的生活,真应该用剩下的几十块钱买三根绳索上吊去。花生你最后一个吊,把遗书写好,最重要的是把联系地址和电话写清楚,省得家长和学校满世界找咱们。上吊理由写上畏罪自杀。

子恩立刻说,上吊我也要吊死在学校门口,让那个大监狱再没机会毒害他人。

我苦笑。

白天卖狗背着吉他出去很长时间。子恩和我在房间里昏睡。中午我醒过来一次,打开电视看有没有关于我们的寻人启事。随着私奔时间的延长,我们有些疑神疑鬼,最近都会把房间的门锁死。总担心父母学校顺着线索来抓我们,或者他们早已报案,警察已经开始搜寻我们,我们成了带着案底的逃犯。最难过的是想到父母,我们的失踪会让他们失去理智。妈妈们一定都崩溃了,天天寻死觅活地向学校要人,蓬头散发拿着菜刀分别堵在董事长办公室和校长室门口,见人杀人遇鬼弑鬼。

晚上卖狗回来,脸上是一贯的毫无表情。觉得饥饿。子恩不愿意起床,卖狗和我出去买晚饭。我们向旅馆老板娘借了自行车,去附近医专食堂买饭。已经过了晚饭时间,我们在充满油烟味空荡荡的食堂等待炒菜。

白天你去找工作了?我问卖狗。

嗯。

没有结果么?

是。

怎么?

这个小城酒吧少得可怜,几个小酒吧根本不需要乐手。卖狗简单地解释。

事实上过了很多年后,我们都有了稳定的工作和安定的生活,能够坦然地轻描淡写地回忆青春的时候,卖狗才告诉我那天的事情。他去了小城酒吧比较集中的地方,大部分都关了门,只有三四间还在营业,而且非典时期生意惨淡。他每一间都进去了,打听能不能得到一份乐手的工作。但那些小酒吧基本没有演出,根本不需要乐手。只有一间相对最大的,刚好老板在,让他弹唱了几首,并且中意他朴实的风格,认为适合唱些校园民谣,约好下周一晚上就可以来,每天自弹自唱演两场。

可是他满怀欣喜还没走出那条街,就被几个长头发的流氓逼至墙角,威胁恐吓,甚至踢他的肚子,用木棍打他的头,让他不准来抢他们的饭碗。卖狗说,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为什么大众主流都认为玩摇滚的都是流氓,因为的确太多的流氓都在借摇滚之名混淆视听,或者太多的摇民本身就充当着流氓的角色,并且扮演得很好很到位。

饭菜打包好了,我们拎着热腾腾的塑料袋走出食堂。外面下起了细细的雨,卖狗推着自行车,说,花生,我们走一走吧。

周末的校园安静温和,小路上只有树影轻轻移动。细雨带来了清新的空气,夜晚线条分明非常干净。我们慢慢地走着。

花生,我很内疚。原本以为离开那个地方我们就可以幸福地生活,以为尽管困难重重但通过努力我可以养活你们,以为私奔是很美好的。可事实上我什么都做不了。卖狗看着地面说。

我们什么都没准备好就带着迷茫出来了,私奔是为了逃避,我们都被青春的痛苦冲昏了头脑,不负责任不顾后果不知悔改。

不要难过,卖狗,我始终相信,有一天我们不再脆弱变得强大的时候,你会养活我们,我们都会彼此赡养。

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不再脆弱无能。我很惭愧,我拖你们的后腿了,我想父母了。一想到他们现在不知是死是活,我就痛恨自己,我想得到他们的消息。花生,我很想知道他们怎么样了,仅仅知道就好。也许我不想退缩,我还想继续往前走看看,苦和累算不了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卖狗。我想我们还是回去吧,逃避不是办法,逃到哪儿都是一样的,痛苦和迷茫如影随形,永远摆脱不掉。年少气盛的倔强是一文不值的,却是无可抵挡的勇气力量。若不是山穷水尽,担忧父母,我想我们依然不会回头,依然任性地四处游走,不顾一切地摆脱现实。

就这样回去真是不甘,可除了回去我们似乎无路可走。回去后必须承担后果,你准备好了么,花生。

嗯,应该承担的。只是我不知道回去后的日子我们该怎么过,怎样面对像细菌一样滋生繁衍的混乱。难道这真是一次没有意义的私奔。

这是一次对幻想的实践,对勇气的跨越。花生,怎么和子恩说。

子恩的想法会和我们一样的。可是卖狗,我们没有回程的路费了。

我们还剩有一些方便面,房子也可以再住两天。明天我再出去,看有没有体力活做,赚够路费我们就回去。

我听了心里难过,我知道我们谁都无颜打电话回去求助。我看着卖狗说,现在非典很难找工作,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他斩钉截铁地拒绝。花生,这次一定相信我。

好,我相信你。

小时候我最喜欢旋转木马,坐在漂亮的木马上一圈又一圈,整个世界都流转起来,那么美丽虚幻。所有小忧愁小烦恼都随风流走,那一刻欢乐就像圆圈,永远都转不完,没有尽头。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可以带我飞翔的木马,可以看到世界上所有美丽的风景,可是童年的木马再也不见,只能用双腿一步一步地行走,点滴不漏地体验冷暖悲喜,越走越失望,越走越迷失。

卖狗听了,突然高兴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我,花生,来,坐上来,倒着坐,我带你飞翔。他跨上自行车对我说。

我把饭菜放进车筐里,真的背对着卖狗坐在了自行车后面,就像骑木马一样。卖狗高兴地说,开动,就载着我飞翔起来。

金色的路灯下,卖狗载着我一次又一次地围着圆圈旋转。我背靠着他,张开双臂,仰起头,快乐地眩晕。稀疏的雨丝在金色的光芒下点滴分明,落在头发里,落在眼睛里。世界再一次流转起来,我又回到了小时候,找回了我的旋转木马。

我笑了,来自遥远童年的笑声,卖狗也纯真地笑。背靠背的影子尖叫欢笑,振臂飞翔。我们就在下着雨的夜晚,在我们的梦想木马上,一遍又一遍地旋转,所有景物都连成美丽的圆圈,每一圈都不相同,上面画满了彩色的幸福,层层包裹我们,目不暇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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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旅馆子恩已经起床,在卫生间慢慢地洗头发。我靠着门抽烟,看她洗头发。

我说,子恩,等赚够路费,我们就走。

去哪儿,她停下动作问。继而又接着冲洗头发。

回去。

嗯,反正在哪儿都一样,她淡薄地回答。

晚饭后卖狗直接睡觉。子恩和我看电视,一夜无话。直到天色发亮时才昏昏睡去。私奔的这几天子恩语言甚少,除了喝酒后又说又笑又哭又跳,平常很少开口。

第二天卖狗早早起床洗漱,准备出去。子恩煮了方便面给他吃。他坚持把仅剩的几十块钱留给我们让我们白天买饭。突然旅馆院子里嘈杂,似乎很多人。这家旅馆通常晚上有医专的学生成双成对地来住,白天很少有人。我们面面相觑,难道找我们的人来了,是父母还是警察。卖狗示意我们不要出声,迅速地走到门口锁上保险锁,静听外面的动静。

老板娘貌似热情地带着一队人上楼,边走边用方言说着什么。我跳起来把散在水泥地上的酒瓶和空烟盒拼命往床底下踢,满地烟头根本来不及处理。子恩的帆布鞋里也有烟灰,我向她示意,她跑过去把脚塞进鞋里。

果然那些人直接走到我们房间外敲门。然而他们说的是方言。我向卖狗点点头,卖狗打开门。

这些人都穿着便衣戴着口罩拿着资料袋,不像警察。一个工作人员询问我们是哪里来的。卖狗从容地说,我们是从外地来这里看望同学的。那位工作人员检查过我们的身份证后,取下口罩笑容满面地用带着方言的普通话自我介绍,我们是政府非典办的。然后大概意思是,现在是非常时期,为了公共安全,建议不在本市常驻工作的外地人口返乡,并且提供免费交通,希望大家积极配合,响应政府号召。

我们三人交换眼神后,卖狗镇定地回应,我们一定配合。他接过登记表,认真填写。我侧目看去,他在地址一栏写的是我们的城市。

当晚就有专车来接,把我们送到火车站,把火车票交给我们,另外赠送了三个洁白的口罩。老板娘在工作人员的监督下退还了我们当天的房费。候车厅里,巨大的红色条幅上书“欢迎五湖四海的朋友再来××市”,一位干部模样的人用扬声器对候车的人们说,为了国家稳定人民安康,暂请各位回乡,相信非典很快就会过去,到时欢迎朋友们再来。接着下来和群众一一握手,掌声响起。身边的乘务人员说那位是副市长。

我们戴上免费口罩乘上免费火车回家了。

第二天上午打车回学校的路上,我们感到了真正的恐惧。商量着是从学校大门进去,直接被扑倒在校门口,还是从原路翻墙进去,低调地潜入校长室接受惩罚。由于考虑到翻墙进去也难免遇到同学老师,所以决定还是光明正大地从大门进去,免得龌龊。

然后再商量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比如家庭暴力,学校开除,合影贴在公布栏上,公安局消除案底,等等等等。最重要的是一旦被开除,一定被家里软禁;一旦被软禁,一定很长时间不能见面;一旦很长时间不能见面,一定很难受。

到了学校门口,当初私奔时的勇气荡然无存,恐惧充斥着每一根神经。终究还是回来了,灰头土脸的失败的私奔。正是上课时间,保安按惯例招呼我们过去登记,诧异他居然没认出我们,甚至看了登记的班级姓名,他也还是平常,让我们测量体温。子恩和我看向卖狗,他边看温度计边说,冷静。

通过检查进到校园,迎面撞到正在校园里溜达的教导主任,躲闪不及。那主任对卖狗熟悉至极,走过来慈祥地和他说话,请了几天假啊,又回来了,快去和你班主任销假吧。又对子恩和我说,刚来啊,身体没什么状况吧。

我们彻底糊涂了,彻底迷惑了,不相信这样美好的事情也能发生在我们身上。直到同学见到我们后表现平常,老师见到我们后表现也平常,试探着给家里打电话父母表现更平常,我们兴奋得天崩地裂日月同辉。身体立刻放松,如同瘫软的烂泥。

后来猜想可能私奔当天,不负责任的保安没有把子恩和我的入校登记反馈到班主任那里,卖狗冒充父母请假也没有被识破。所以学校以为我们在家,家长以为我们在学校,我们失踪了近一周也没人发现。果真是上苍保佑吃饱了饭的人民。

失败的私奔成了我们的秘密。我们不露声色地潜回学校,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以前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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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是空的。

浮躁袭击了我们。每天来上课的人数少于缺席的人数,请假的请假,旷课的旷课,教室里空旷一片。在这个全校最烂的班级里,严厉的惩罚也不能限制我们浮躁的思想和身体。越来越多和卖狗子恩逃课去礼堂前坐着,整段整段的沉默,在各自的混乱里下陷。私奔的失败让我们更加虚弱无力。我们生长在一滩糜烂的沼泽,想要彼此救赎,却忘了本是根茎相连,越是用力越会深陷,沉重得不能承受。

我回避子恩的苍白,卖狗的浑浊,随时随地让我窒息的沉默和语言。我坐在教室里千万遍地旋转手中的铅笔,晚自习后子恩在我的教室门口眨着淡薄的眼睛看我,我出去抱她,她的眼泪就渗入我的头发,我救不了她。卖狗走过来拉我们的衣服说,你们不送我回公寓了么,我被你们惯坏了我不敢自己走回去了。我也救不了卖狗,救不了他的脆弱,我谁都救不了,我多想多想救救他们。回去的路上,卖狗再次唱起了《木头床》,这是我们的理想,有没有一张木头床可以让我们彻底安详,从此不离不弃,找到安全温暖自由。

床头的白色药粒和摇滚卡带是我失眠的见证。夜晚开始有一些男人和女人在我的身后说话,干扰着我的思想和睡眠。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他们说得那么激烈,我用震耳欲聋的哥特和金属敌对他们,用白色药粒驱赶他们。我多想谁来救救我来救救我,睁着眼的梦魇缠身我却不知怎样醒过来。

等待天亮的感觉是煎熬的,幻想可以使每一秒都无限延伸,延伸出无尽的幻觉。时间只有微弱地改变,那些指针像刀一样切过心脏,反反复复,让心脏在等待天亮的时间里彻底消灭。很多次,我在无尽的灭绝中看到天亮,我对自己说,昨天晚上我已经死过了,昨天晚上我已经死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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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最后一次模拟考试。阳光已经很好了,纯纯粹粹的夏天。

毕业分离即将如期而至。伤感是没有的,为庆祝脱离学校的伟大仪式已经预谋过千百次了,那时的我们将怎样咬牙切齿地欢呼。我能够怀念的,只是那些静止于此的景象,一路石子,一个仰望,一群冬风。我已经开始怀念,在我还守着它们的时候。

“一座废弃的礼堂,被时间留在了岁月的街口,我在某个轮回邂逅它,停留在它的石阶,许多个孤不可赦的时刻,我们相互守口如瓶。”

“一盏温和的路灯,沉睡过无数个黑夜,暗淡了眼睛,却在沧海桑田里,泛出时间的光泽。”

“这是小花园的门阁,我喜欢这园子,四季分明,容纳过客。”

晚上父亲打来电话说起上大学的事,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打电话给我。他胸有成竹,我不敢反驳。挂掉电话我又像苍蝇一样在寝室来回奔走。关于前途未来这些被我弃得很远的东西突然势不可当地向我袭来,我不能逃避现实但必须与现实保持距离,我已经习惯在距离以外的地方存活。我有什么未来,未来即是虚无,高考逼在背后了,我却不肯转身,忙碌着制造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用一个又一个繁琐交织的现实去覆盖那个最现实的现实。

这个时候我多么祈望温度计显示我的体温为四十二摄氏度,我已经病入膏肓弥留祷告了。在我最年轻的时候,总是觉得自己老了并且无药可救,而现在我却与自己的年轻做困兽之斗。我年轻得无药可救了,我年轻得活不下去了,却从来不去死。死不是出路,死亡也无法解脱。我就是我自身的监狱,一辈子都得身陷囹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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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生,我想像过你的死,你会死于自我完结,在一片不为人知的麦田里,你安静地躺在金色的风里,在下午的阳光中不再醒过来。你死后我很平静,微笑着和我心爱的男人孩子一起幸福生活,到死。弥留之时我会和他们说对不起,因为很多年前我已经死去了,死在心里,痛不欲生。

子恩,我们还有很多的时日需要度过,死亡是无须预料的事情。只是我不知道怎样完成这大段的时间,并且在时间的罅隙里,找到一些温暖的感情来照亮路途的黑暗。

花生,你要相信现在的状态不会是永远,会有不同的,有其他的人在我们的生命中来往,喧嚣的,寂静的,总会引起一些变迁,我们沿往的轨道不是前进的终点,而是背离初始的指引。与你和卖狗在背离的路上并肩走的这一段,已经占据了我记忆中大片的地方,今后的生活,会从这里开始。

是,子恩,这些天我总是长时间地看天空,看着这盈盈满满的天空,就感觉夏季清朗地来了,树木、花儿都轻柔得摇摆,这就是生命了。这样想着想着,心就柔软得颤抖起来。风在徜徉,风在徜徉,徜徉过了也不能了却心伤。

花生呵,你总是这样伤感,像个坐在屋顶上发呆的孩子,说不出心里的秘密却早已是满脸忧伤。

子恩,你说会不会有一天,在足够长大的时候,咱们三个人一起生活,共同住在一个房子里,齐心协力地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又为谁去接电话而相互推托。就这样地生活,直到死。

会的吧,也许不会。我们看不到理想的面目,是因为未来和理想都是高高在上的,没有一个高度让我们证明它们,我们看到的,只有过去。卖狗写过这样一句话,“我站在可以俯视一切的高度,才知道我是走在即将崩溃的边缘。”他把这句话写在纸的边缘,摇摇欲坠。

但是子恩,我会心怀这个理想,用力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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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放假,回市区参加高考。

离校回家的前一天,下午逃课出去爬山,和同窗已久却形同陌路的同学一起。我们穿行于摄氏三十六度的炎热里,野草羊群碎石崎路高天远云柔花飞鸟,偶尔的停歇和彼此呼应,让喜悦蔓延得丝丝入怀。

生长在半山腰的那团如云的黄色花儿,那样自然地存在着它的与世无争,我欢喜地走向它,脚下的碎石滑入深邃的山谷,a紧紧地跟着我,又小心地摘下一枝放在我的手心,然后带我爬回山顶。路途中我看着花刺在他手指上留下的痕迹,却始终没有把谢谢说出口。爬上山顶我们向失散的队友大声呼喊,却收到一个放羊人的回应,简单的几声调子,已是交流,在起伏的山间此呼彼应,谁都能理解的快乐。

翻过又一座山,宏伟精致的观宇凸嵌于半壁红崖之中,红柱黄瓦花雕金像,构设出圣清朴雅的风格。我丢掉a独自走进观院,高高的台阶上席地而坐一位道人,仙风道骨。见到我亦是悦然而笑,请我坐下,问我从何而来。我觉得他超脱,他笑,百年随时过,万事转头空,何苦计较得失悲喜,心若清静,自然轻脱。

百年随时过,万事转头空。我心中默念。

后来找到其他队友,返还途中经过一个小村庄,村口的杏树纸条上挑着鲜艳的党旗以及“非典防疫”的标语,树下坐着一个摆玩石头的老态龙钟的老人,见我们过来便挥挥手说过罢过罢。

回到学校已将近晚饭时间。毕业合影已经照完,我们班只有十一个人参加,可想而知的凄凉。脸晒得发红,裤子在翻围墙时蹭破了。我回寝室洗脸换干净的衣服,再去小餐厅与下午共同出游的同学吃饭。

每个餐厅都坐满了聚餐的人们,每个人都喝酒,一喝就醉,举杯欢庆终于可以离开学校,唱歌碰杯祝福鬼哭狼嚎从每一张酒桌升腾而起,相互勾结,形成巨大的低落,侵袭每一个人,袭击谁谁便倒下。

小包间里是我们的宴席。a醉得呕吐不止,伏在b的肩膀看着我说,三年当中,能有一次一起坐下喝酒,就是同窗情谊了,其他的都不算。c跳到沙发上唱起歌来,大家鼓掌尖叫。其间不断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闯入,东倒西歪地与我们干杯。我握着酒瓶意识清楚地看烟雾中的每一个人。喝到最后,d掀翻了桌子,e拉着f胡言乱语,g躺在地板上不省人事,h蹲在椅子上用手抓着吃盘子里的松仁玉米。九个人的宴席,一片狼藉。

从餐厅出来已经天黑,星子很亮,酒精使我心跳剧烈,用力呼吸清凉的空气,慢慢走着。转到公寓楼,远远地看见卖狗和cy站在楼下拼命冲二楼喊花生,花生,花生,花生。我回应了几声他们却还仰头大喊,直到我走到他们面前卖狗才晃晃悠悠地说找了你一天,哪儿去了。我接过琴说好了,你自己玩去吧。他推了我一下,说,不行,我想你了。我说我知道,我一会儿去找你,去吧。他才满意地搭cy离去。走到我看不到他们的时候,cy在黑暗中大声喊,byebye,亲爱的花生。

byebye。

回到寝室还是狼藉,这些天都是如此。人人都忙碌着收拾各自的行李和怎么也收拾不好的心情。地上堆满大包小包,我从空隙跳过去,把琴放在床上,又小心翼翼地跨出来,锁门下楼。

教学楼活跃着,灯火通明。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刚刚回来的abcdefg他们。我撕下贴在课桌上的阿罗约头像,揉碎,抛进垃圾桶,走出教室抱着膝盖坐在楼道,楼道各种声色繁忙。一个男生走到我面前,蹲下,犹豫,说,我想我应该告诉你,我喜欢你。我头痛欲裂,抬起头看他,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厌烦地赶走他。

这是最后一次了吧,在这里长久地坐,我能总结什么留恋什么记忆什么呢,什么都不能,包括不能看清一个企图了却遗憾的男生的脸。我只想长久地坐在这里,坐在我的我们的隧道里,太多的过往和幻觉从我眼前经过,闪闪烁烁,明暗不定。

浓烈的酒精扑在脸上,我睁开眼睛,j摇头晃脑地说你怎么睡到这里了,说着嬉笑不已。转头看见楼道转角子恩双手插在裤兜里,懒洋洋地靠墙站着。一个穿紫色裙子的女孩情绪激动地和她说着什么,裙角上下移动如同木偶。她却始终看着自己的帆布鞋一言不发。回头看到我,丢下对方摇晃地走过来,猛地推开j蹲在我面前说为什么吃饭的时候你不和我们一起。我笑着拍拍她的脸,我让他们统统走开我今晚就睡在这里。那个女孩跟过来大声对子恩说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然后强行拖走了她。

隔壁班有人弹起吉他,有一群人在唱歌,“在我心中在我心中最迷人的lucia,我要为你我要为你尽情地歌唱,田野中间田野中间开满白色的野花,春天来了草莓红了映着那蓝天”。我不由自主地跟着轻声和唱。英语老师像天使一样降临,扶我起来,她又说孩子你怎么了,回去睡觉吧。我听从了天使。我走了。

外面夜风清醒凉爽,有人在吹笛,离别的曲调。坐在黑夜里等待一颗流星,看它怎么撕破天空的脸。风开始渗入皮肤,依旧觉得冷。我不能走动,满目都是离别的情侣。

回到寝室已经是深夜,整夜被公寓楼里的各种声音折磨得无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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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天亮了,隔着窗帘慢慢地亮。

八点钟坐在空无人迹的楼道里听卖狗弹唱,很棒的《摇滚下嘴唇》。所有人都在走,子恩也走了,只剩我和卖狗,在我们的隧道里等待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