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行街就是那条线,前面是正在加把劲长大的钢铁巨人,后面是不愿意被年轻后辈取代的固执老头。
铁拳真是选了个好地方,既可以看到现在,还能望见过去。住在现在,好像永远不会老。
“房租便宜啊。因为这个铺子好像事故死了人。”铁拳总是给我意外的解释,破坏气氛让人神伤。
“这位是?”肥了一圈的铁拳用暧昧的眼神问我。
“是小桃。我们在车站遇见的。”
她就丢下那个高个子男生和我走了,说要去重走青春路。老实说,看到那个男的吃了大便般的眼神,还是挺爽的。
“哦。”
知道是小桃后,那副受惊的眼神里面恢复了,大家对于小桃哭鼻子的印象已经定型,要改过来不太容易,哪怕锥子脸也不行。
小桃本来炫耀的台词自然被卡在喉咙里,她生闷气地用手机砍西瓜。
“老吴呢,听说他和一个搞音乐的在一起?”我打破尴尬。
“老吴去西藏追她去了。”
铁拳给我们俩一个人倒了一杯茶,让员工继续招呼客人,和我们坐下来,谈到了老吴最近的故事。老吴永远是那个老吴。
从他写过的梦想就可以得知,老吴是个天马行空的人。特别是处在青春期各方面需求都旺盛的时期,他bang1得更是厉害。
抱团几乎是每个人的本性,大家自然地与志同道合的朋友走在一起,变成一个个小团体。当时我们几人有个对头,名字颇为猎奇,换成普通话就叫作十罗汉。
因为他们有十个人,总是十个人一起上学放学,打游戏也是几人玩剩下的人围观,踢球更是占便宜,默契度非常高。据小威观察,他们连上厕所也要十个一起。
所以啦,我们五个搞不过他们。
不止运动场所要让出,平时气势也要弱上一倍,大家彼此看对方也不那么顺眼。铁拳几次要让他们尝尝拳头,但被我们拉住——冲动是魔鬼啊。
除去完全无用的小桃,小威和我手无缚鸡之力,老吴的手只会摸麻将,这样一来,铁拳就得打十个。
铁拳觉得他可以打九个,但还有一个没办法,要靠我们。
我们几个飞快想办法,但是气势这种东西若不能堂堂正正击败的话是无法压倒的。就在这个档口,老吴出马。
事后我们才知道。当时老吴帅气地去找十罗汉的头目大宝和谈,结果遭到伏击,被揍得鼻青脸肿。我们却没办法帮他报仇,只好由铁拳请客去他家吃卤猪耳。难堪是难堪,可输了就得承认是乌龟。
这次事件虽然是老吴的天真所致,但是他失败了也就意味着我们失败。于是我们放学后让出运动场,无钱又无气势,只好躲在书店里翻各种书解闷。
张镇的人对于书店感情很深,书店里永远不会空旷,他们看书但不买。买来的书就觉得反正是自己的了,什么时候都可以看,然后就会慢慢忘记这件事。小威这么给阐述这种现象。
我觉得对。就像张镇小公园里的破石凳上永远坐着老人和小孩,路过促销试吃店的人总是不断,以及铁拳家生意永远的“客人总觉得肉不够好,必须加添头”。自己家的凳子坐起来没感觉,自己煮饭吃起来也不过瘾。
没错,我们张镇的人就是这么贪便宜。
有次派来的镇领导忍不住说:这里简直是一群刁民!
张镇人民反而觉得是一种称赞。说起来还真有点奇葩……
所以只要在这里开书店,赚钱实在很难。不过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店里的书怎么翻也会保持好好的卖相,大家似乎对于书籍有种特殊的爱护。自然的,造成了很多小孩子都开始戴眼镜的后果。
小威如数家珍给我们列举第几排如何如何,他还自己做了个打分系统,满分一分,不及格零分。这是很粗暴的分类,但他说,书只分好坏,就像考试只分及格不及格。
我们表示赞同。
然后就是一段躲在书店打发时间的旅程。
还记得铁拳当时先翻看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老吴的是《大梦初醒》,小桃的是《三十六计》,我最没品,翻的是《老夫子》。离开书店回大杂院时,大家就会探讨心得,相当于现在的书评。
小桃说美人计插图不美,老吴说睡个觉原来也可以这么写,铁拳说他看了半天都没看到怎么搞钢铁。我则是“哈哈哈哈”地被骂神经病。
然后大家都开始看《老夫子》,哈哈哈哈。
《老夫子》陪伴我们走过了那段艰难屈辱的日子。
很快就到了年关。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腊肠腊肉烟熏卤味,我们的大项目提上了日程。
张镇家家户户都是双门,外门雕刻有花纹,像怪兽与文字比较多,讲究一个精致,内门则是钢铁材质,完全的防御攻势。毕竟,连领导都说过,这里一群刁民,大家都非常注意安全问题。这一点也影响到我们的目标选择。
“去年是胡家,今年是陈家。陈家水果贩子很讨厌,经常少斤两,又小心眼,连老头儿的便宜都占,我们这是为民除害。”
铁拳大声动员。
我们“噢噢”地鼓劲,心里都明白其实陈家是放置位置比较好得手,现在又多了个理由,当然更好。
“出发。”他大手一挥。
小桃是第一次和我们一起出任务,显得有点不安。铁拳安慰她不要担心,她就在外放放风而已,见人来了就大喊口令。
整个项目分解成小桃外围、我和小威侦查、老吴装备与打下手、铁拳主力。我见过其他偷香肠的孩子团,身手再好的也失手过,我们却没有,不得不说是组织得力。这次是老式宿舍楼,目标物挂在防护栏里上方,看来手到擒来。
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在叫我名字,我不由往下探出头。
没有听错,是小桃。她还在喊,一边喊一边朝这里跑来。
我脑子乱了乱,立马醒悟。
坏了!下面屋主陈水果正急匆匆跑回来。
小桃是紧张得忘了口令了,只知道叫我名字,这不明摆着告诉人家这里我有份儿嘛!我朝铁拳几人大吼:老夫子!
陈水果回返,蹬蹬上楼,几乎在我喊出同时进行。我看到铁拳和老吴迅速装备装包,假装敲隔壁的门,大声说李×你在不在。
我心里紧张得一塌糊涂。
小威慌慌张张一溜儿小跑到楼顶上,中途还摔了跤,一瘸一拐。屋主转瞬回过神来,朝着楼上追去。
我们几个汇合后商量了下,决定暂时撤退。反正物证不在,屋主也没有办法。
让人大吃一惊的是,小威爽快地把人全卖了,就连小桃也没有放过。屋主没有上门问责,我们还是一个个被大人如麻雀般拎着,上门道歉,当然没少挨揍。
小威解释说他当时被吓傻了,一不小心就说出口了,没有办法。
我们几个根本无法接受,本来简单的一件事,咬死不松口就一点儿事没有。即使被抓住忍不住说出口,就说是自己做的还会受到大家的崇敬,有什么理由要出卖同伴?没想到这家伙还没上辣椒水就当了叛徒,可恶到家。没想到啊没想到。
似乎小桃说了句,原来你想那么多主意,却是胆小。
然后大家就都笑了起来,那是带着恨与冷的笑,小威脸上黯了下去,整个人失去了神采,缩了起来,像一只羽毛掉光的鸟。
5
小威没有离开。他依旧在学校里成绩一骑绝尘,拿各种头榜,但是他话越来越少,他从冷面小威变成了无言小威。
他越缩越小,躲在了我们的影子里,默默跟随。
没有人和他说话,有时候他会自言自语,见没有人理睬也就不说了,偶尔也会加入几人讨论圈,但当然不会有人接茬。
他真的成了摸不着的影子。
再听到小威说很多话要到火车事件了。
腊肠事件一个月后大家皮肉的疼痛稍微淡忘,于是开始找新项目。十罗汉头目大宝住在火车站,他看到火车飞驰而过,想到一个主意,将长铁钉放在铁轨上,火车奔过,就可以得到一批压制的铁片,而这薄铁片已经有了宝剑胚胎的雏形,稍作打磨雕刻就是相当不错的藏品。
他的五件成品我都看过,卖相相当好。剑身紧密,上刻花纹,剑柄用木头自制,插入黏胶,过油,晒干,就是一把漂亮的剑模。
大宝说,大家都可以找他来加工,画出自己的图纸即可,他爸是工匠,家里什么装备都有。这点对于我们这个敌对团队也开放。他要的酬劳也很简单,打造一把剑,付出两个胚胎。
正当我们准备行动时,一个消息传来:某某某因为在铁路上放置石头被火车荡起的碎块击中,几乎瞎眼。学校专门提出,警示学生不要前往,避免伤亡。一旦发现,严肃处理。
高涨的热情一下子就熄灭了下去。铁拳最为不满,因为他对于剑模爱得最深沉。所以他也连带着挖苦那个倒霉鬼。
“这是什么样的精神,才会做出这种自残行为?”
没有人答话。
铁拳出气后摸出几把做好的剑模,分给几人,说这以后就是我们组织的身份象征了,就像圣火令和团员证一样,摸出来就知道是自己人,大家平时好好收藏。
小威没有在场。
但不知怎么回事,他得知了整件事,问铁拳要。铁拳说没有了,你又没有胆子去自己弄,现在到处缺货,你就用块橡皮代替吧。小威听出了话语里的揶揄,心里酸酸的,却固执地不肯,到处问有没有存货。大宝摊开手也爱莫能助。
有人说你不能自己做吗,只要放上一枚铁钉,站远一点儿就可以了。又有人说放屁,你不知铁钉是滚动的吗,要用透明胶黏住,而那里一直有巡逻工人,看到异物就会马上清除,最好就是等火车要来前几分钟,我就是这么干的,火车从身边过,浑身被风吹得发凉。
小威那几日成天魂不守舍。
张镇火车站颇为简陋,连站台也是露天,除去一条马马虎虎的长椅,就只剩一根立有地名铁片的告示杆。任何人想去那里都很容易,因为火车站工作人员就四个人,两个售票员,两个疏导检查的。
小威到火车站那天我也在。他准备了很多很多的长钉,我看到他把一根根放在铁轨轨面上,用透明胶仔细粘好,站在远处等着火车呼啸而至。
“我不怕,我不怕。”
不知道他是自言自语还是对我说。我站在他旁边听他说话,等着二十分钟后的火车。
“我没有出卖大家,是他猜到的,猜到的,我不说也没有用,他认识人,所有人都认识。他看到小桃就知道了,他知道我是哪个学校的,他要到学校去举报我们。我说我什么也没做,他就把香肠塞在我手里,说他现在就抓住了……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
小威失神地望着轨道,上面密布铁钉,就像一张满是尖牙的嘴。
铁轨咧嘴在笑。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说出来也不会有用。让名满学校的小威被以偷窃举报,这才是真正生不如死的事情吧。老天真是没眼,这种烂大人就该被偷才对。
太阳快要沉下来了,火车也到了路过的时刻。
小威握紧了拳头。
从背后突然伸出一双大手,将他提个正着。
“好哇,终于抓住一个了。”
对方将挣扎不停的小威往站里抓,还不停地问他名字,家庭住址,学校,要让他家里人来领人。小威没有说话,看着另一个工作人员骂骂咧咧用一把铁锹将那些钉子扫到石头缝里。
火车从那上面掠过,听起来的声音没有一点儿不同。
小威无声地哭起来。
这都是过年之前发生的事情。
过年之后,大家仿佛都说好了一般,将要四散而去。小威受处分要转学到外地,他父母觉得他在这里太丢脸,老吴跟随做生意的母亲去北方,他爸当着我们的面哭了,小桃则是得了病要去大医院休养,唯有铁拳不变。
“我准备在这里搞个根据地,之后大家回来也能有个去处。按照潮流,这里估计会成为眼镜之都。”
我为缓解离去气氛发表了不同意意见,觉得门都听起来更气势。
铁拳不屑。
他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不卖肉”。准备好的致辞到了关头却一点儿也说不出来,我们互相说了再见,在火车呼啸声中各奔东西。
6
“老吴现在还在追那个女孩儿呢,一直被拒绝,”铁拳叹了口气,插口问了句,“对了,我看你眼镜花了,你要不要换一副?”
我说不要,他挠挠头说自己是职业病了。
站在步行街上,看着店外来往行人,铁拳突然喊了句“老吴”。
一个背旅行包的小胡子年轻人朝我们一笑,铁拳老子回来了。
“又跑了,反正追遍万水千山我也要追到她。”老吴脱下旅行包,大口灌了几口茶,和我、小桃叙旧几句后他就说去洗个澡,晚上大家再好好吃喝。铁拳开始关掉店铺,陪我们散心。
于是我和小桃就走出来,无目的地在老张镇里压马路。
我脑子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嗨,老同学。铁拳朝旁边一个带机车帽的男人打招呼,我却想不起他的名字。”
“蘑菇头。”铁拳在我耳边小声说。
哦,是蘑菇组长,我就跟着“老同学老同学”地喊。
“原来是你啊,当年成绩老好的了,肯定比我这个卖蘑菇的好无数倍啦。”
蘑菇朝我笑,到底是生意人,说话已经不像当初那么实心眼。
我含含糊糊,对自己失业的事实却说不出口。
小桃不知何时开始挽着我,她看着四周,眼里闪烁。
我对她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她说她也是。
“其实,以前你妈妈的手风琴是我们弄坏的,这个一直没有告诉你。”我颇为内疚道。
小桃说她知道。
“我还知道直接策划人就是你。”
她理了理刘海,继续慢慢说着。
“去偷香肠那次,我喊的是你的名字,你明白原因了没有?还记得吗,剑模的事是我偷偷告诉你的,也是我让人告诉你铁路上压钉子必须提前十分钟,那样的话你才会被火车站工作人员抓住,后来才会全校大会通报批评,乃至留校察看,转学……想到了吗,小威?”
小桃笑容娇美,却让正在翻手机的我如坠冰窟。
“你害得我没法学琴,你害得我爸跑了,也是你对人讲我家离婚的事,你知道那天在老吴家,你当着大家面说我妈妈疯了,我爸爸和其他女人跑了,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吗?我睡不着觉,每个人都在嘲笑我,朋友们都问我爸爸是和哪个女人跑了……李威,你不明白那种恨,持久到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种滋味尝到了吗?”
小桃语气森冷,眼里闪着让人害怕的仇恨之火,它是如此炽烈,让这个美丽姑娘的五官都变得有些狰狞。我浑身颤抖,喉咙发紧,握紧拳头一句话也出不了口。
我早该知道,小桃一直都不笨,她很早知道我们偷东西,她看《三十六计》,她故意说出我的名字,她给我剑模的提示,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让一切藏在肚子里。
所以她等到了我,再次给仇人致命一击。
我呆呆看向手机,屏幕上显出一个年轻人的镜像。多年前的小威被抓住后,孤零零站在大会上念着自己的检讨书,在一片哄笑中忍着泪,最后的自信与骄傲化为碎片。而这时,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小桃望向展台,露出天真无邪的笑。
他就是小威,他就是不愿意承认的我。
浑浑噩噩的我和笑颜如花的小桃仍依偎在一起,却像一对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