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溯都是对自己的再度认识,坦诚一直不是容易的事情。
1
白色椅套离双眼大概五十厘米,上面印了方正大字:欢迎来到眼镜之都,然后跟着一个大感叹号。
我想到多年前,有人和我争论到底张镇是门都还是眼镜之都,看来盖棺论定了。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这件事。
我调整了耳机音量,切换成多年游子返家乡的心情。
当然是《一事无成》。
郑融的声音嘲讽又充满跃动,与之搭档的周柏豪就显得孩子气了一点儿。男生就是比女生成长得慢,老去得也慢,就像两支迈出不同步子的钟摆。正是因为时钟不同步,所以彼此难以一致,除非结婚,一个当时针一个做分针。很难想象,念书时小桃日记就开始写这么难懂的东西。
果然,女人老得比较快。
“李×,你知不知道铁拳当老板了?身边的小桃眼里透出狐疑,真是敏锐。”
我说:“我哪儿知道,他不是要成为拳击手吗?”
“这里。”
小桃用她指甲滑下眼镜之都右下角一行。
在下面用小两号的蝇头小楷备注:枫之夜眼镜行赞助。联系电话:8××××××,地址:小南街梨花巷一百二十五号正南。胡老板。
不愧是铁拳,为了赢还真是不择手段。
铁拳做老板的话,肯定亏到借钱没朋友。我对驻足故乡的老朋友致以独有的问候。
“李×,你看平顶山。”
小桃突然捶我,声音里充满抑制不住的兴奋。
我看出去,秃脑袋小山坡依旧孤立在群山之中。周围土坡被规划推掉越多,那个发育不良的家伙就越渐明显,但我很想他。
2
小时候春游,学校总是讨厌带一群小鬼,但又想收费,所以就让教师如放羊般带我们到附近的平顶山上去野炊。
一路热热闹闹到达,老师就摸出一本小说或者杂志:好啦好啦,你们去采蘑菇,你们去打水,你们去找柴生火,还有你们,你们就待在这里准备肉。
我被分在采蘑菇小组。采蘑菇小组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会认蘑菇,不能将花花绿绿的疑似物丢到锅里,太平凡的也不要,不然会被认为是早就从市场买来准备好的。蘑菇组组长家里做蔬菜生计,对于蘑菇很有研究。
“我天天吃蘑菇,炒蘑菇炖蘑菇拌蘑菇烩蘑菇,没人能比我更了解了。在平顶山,就只有这种蘑菇,其他都是作弊!组长摸出一朵示范黑菇,伞小小的,身体修长。”
组员将图案记在心头,就分头出动了。我当时留了个心眼,看到组长朝着多树木地带走,我也学着样子,结果走了很久,滑了几跤,蘑菇却一个也没见着。
不久,远处同学已经纷纷返回,都是颇有收获,我觉得非常难堪。不行,我怎能吊车尾。怀着这种强烈的信念,我继续深入。
可是现实很残忍。几次我都想干脆搞几朵鲜艳的蘑菇回去,用随身铅笔刀削去伞朵,假如一个大锅里偶尔有一朵毒蘑菇,问题应该也不大吧?那么大一锅汤呢。
最后我发现了目标。
但是它并非修长体型,而是稍显肥硕,有点营养过剩的姿态。朴实的灰色脑袋,根茎雪白,壮实圆硕,闻起来有股鸡肉味。
或许是变异蘑菇,长了几十年的了,好东西。我一把抓下,朝着聚集地去汇报。
本以为我已经拿到了最好东西,没想到依旧大吃一惊,大家都找了不同寻常的货色。有个摸出一朵大黑灵芝,被组长皱眉拍掉,这个太硬,还有个将人家祖孙三代都挖出来了,簇拥在一起就像盆栽,组长说不能让人家家破人亡,砍了一朵,剩下让放回,最厉害的一个找到一朵魔法菇,极有韧性,刀砍不动,石砸不伤。
组长转过身放在嘴里,过了一会儿苍白着脸转过来。
“是塑料蘑菇,丢掉。”
大家都非常关心他的安危,因为毕竟组长将一朵塑料蘑菇啃掉下肚了一半。他挥手示意我们不要慌乱。
“只要是蘑菇,都伤害不了我。”
对啊!差点忘记他是吃蘑菇长大的。我们顿时安心。
当我将我的肥仔丢入锅后,被组长用勺子打捞出来。他问是谁的,我老老实实说是我搞来的变异蘑菇,说不定有好几十年的了。
“你这朵样子有问题。”
我壮胆子说“只是长胖了一点儿”。
“不对,你看他帽子不对,太大,颜色不对,太深,味道太浓,太香……据我经验,这有毒。丢掉。”
组长断言。
我却不愿意。好不容易在山里踉踉跄跄,摔了几个狗吃屎,才从同组们手中夺下这么一朵,卖相又那么好。
我说“不要”。
“为了大家安全,你不能下有毒蘑菇。”组长非常郑重。
我说“没毒,凭什么”。
“就凭我家世代做蘑菇,我是吃蘑菇长大的!”
他的理由让我声音也小了不少。因为这一点我无法反驳,在蘑菇上,我是完全无法匹敌组长的。他吃过的比我见过的都多。
周围大家看我的眼神也有点不善起来。明明知道蘑菇不是普通物品,还要躲过组长检查,放在汤里,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我百口莫辩。
组长的脸就像电视里警察叔叔一样,正气凛然,大公无私,除了交代,我别无他法。我只能说出自己不想丢脸找了个不符合标准的假货……真不甘心。
“蘑菇头,不准欺负同学。”
有个人站在了我这边,是肉组组长铁拳,他家是做肉生意的,最看不起做蔬菜的蘑菇组长。为什么叫他铁拳呢,因为啊……
“你想吃我一拳吗?”
铁拳立马和他才说出口的话前后矛盾了。不过这就是矢志拳击手的铁拳,对他来说,拳头总是比说话来得快,更何况他家天天早中晚吃肉,所以年纪小小却已经力大无穷,甚至长出了倒三角肌肉。
“我是就事论事。”
蘑菇组长气势一滞,嘴上却没有松口,他再度说了一次他将我抓个正着的经过。连在一旁看书的老师都被惊动了。也不知道哪个缺德鬼,转口就说成我要用毒蘑菇给大家吃吃看。她立刻被震惊了,一秒赶到,眉眼冒火。
蘑菇组长如释重负。
肉组铁拳咬牙切齿。
我则惊慌失措。
现在的比分是11∶2,老师一个人十分,我们完全处于劣势。
然后铁拳做了个非常惊人的动作。他用筷子一把卷起我烫过的肥仔菇,放在嘴里大口咀嚼,呱唧作响。
——我家做肉的,但我也知道这叫金顶猴头菇,价格很贵,非常稀少。嘿嘿,蘑菇头你还有话说吗?
他作势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感动得鼻涕都流出来了。
——我什么事也没有,你们看。
铁拳在原地蹦蹦跳跳,还做了一个悬空倒立,真是臂力惊人。
老师点点头,立马转头对组长严肃道:“要团结同学,不能因为一点儿小事就影响同学之间的友谊,知道了吗?”
蘑菇头非常不甘,欲言又止,但没有办法,低下头生闷气。
自然的,平顶山上的嫩草再度被我们挖出来作为引火燃料,它将继续秃下去。虽然大家很努力寻找,但蘑菇是辅材,主打还是各自早就准备好的肉丝肉片萝卜洋葱,老师爆炒后,我们大吃一顿。
我和铁拳顺理成章地坐在了一起用菜。
我非常诚挚地感谢他的仗义。
他则没有说话,而是皱紧了眉头打量我。铁拳保持这副姿态很久,然后突然仰面倒地,浑身痉挛。
平顶山上顿时乱作一团,蘑菇组长和老师都无办法,只好让大家将他抬下山送医院。在医疗车上他还在喃喃自语,我没有中毒,我是吃坏肚子了,肉吃多了……
我早就知道,他是个为了胜负,连毒蘑菇也吃得面不改色的汉子。
3
小桃比我们都矮一级,大杂院里也住在底层一楼。她妈妈会拉手风琴,上面非常多按键,她却总是能够毫不慌张地奏出音乐。老吴赞叹过:“想我用红白机作弊都常常失手,这么多按键根本就是给六指琴魔准备的。”
老吴本子上的名字是吴发柴,但是他要求我们叫他老吴,这样听起来好像混过江湖的样子。不过知道他经历的人,哪怕叫老吴也是带着一种嬉笑。
这件事还是一次他考试出彩,被老师特意点出来,让我们学习他的作文《我有一个梦想》。讲的是他要用十五年将祖国打造成超级强国,大炮射程范围直达月球,工作一天可以休息一年,所有人都能快乐地搓麻将。
老师给的评语是:极有想象力,好!
看的第一个人,也就是我注意到老吴名字不对。署名是吴发财。
老吴很镇定地说写错了而已。我们理所当然地翻出他的其他试卷对照,结果看到每张卷子名字栏都被涂改过。更有厉害的同学挖出了他的名字缘由:那晚上他爸还在麻将桌上,听到老婆在医院生孩子的消息,立马给他取名吴发财,结果真的大胡特胡。后来每次要玩大的,他爸总是带上老吴,一大一小奔赴战场,两道赴宴身影在夜晚的灯晕雾霭中颇为悲壮。
老吴很在意。他说他爸不是这样的人,他爸是希望他能够一路发财下去,不用像他一样,只能够靠打麻将赚一点儿外快。
于是我们几个就约好,不管其他人如何,我们就叫老吴了。
可是就是有人破坏规矩。
这个人就是小桃。
当时她还不是我旁边的蛾眉美人,却是一个钢牙妹。矮矮的,小小的,傻不愣登,感觉只需要打个喷嚏,她就会被打散,消失在空气中。
“吴发财吴发财。”
由于比我们小一级,所以她得到老吴的消息迟得多,还把这个老黄历当作新鲜事来玩,成天在楼里喊来喊去。老吴很难过,他不是骂街强手,默默承受。
我们决定教训下她,看在她妈妈的份上,留她一个全尸。
“要不然把她钢牙套偷走丢厕所?”老吴首先提议。
“谁下手?”
我们都沉默了。因为觉得口水太脏又没有人愿意,这个被放弃。
“干脆拖到房顶揍一顿,然后丢到大门外说是小混混干的。说这种话的当然是铁拳,他朝自己拳头吹了吹气,像擦皮鞋一样在上面擦了擦。”
“打女生不太好吧。老吴有些不忍,他还是太善良。”
”哦,其实可以嫁祸她弄坏她妈妈的手风琴,这样她挨揍了,又不会想到我们,你看啊我都想好了这样做应该没问题……”
我们一致同意。
提出想法的小威不好意思地腼腆笑笑。他一方面是学校极为推崇的头牌学生,另一方面又是喜欢阴损的冷面小威。他就是这样的狠角色。
小威从来不会亲自出手,而是通过某种诡计让你不知不觉就着了道。这种躲在暗处的不爽利让铁拳、老吴一直跟他有些隔阂。
可惜的是我们没有看到小桃遭受家暴的一幕。她妈妈的确很生气,她妈妈一生气她爸也生气,她爸一气之下买了一架钢琴回来。每天又变成了钢琴曲从里面传出来,从早到晚。
真是三分靠打拼,七分天注定。
我们几个,包括小威在内都很沮丧,一段时间里大家都相顾无言。这都没被揍,简直毫无道理的嘛。
有一天我却看到了老吴让小桃在他家玩游戏,这点让我觉得无比愤怒。我们为了友情不惜用男子汉之身对小女孩儿出手,这算什么,今天说好是该我来玩吞食天地,这又怎么算!老吴和我们的友谊看来已经走到了尽头。
我把人都召集起来,告诉他们这个事实,然后气势汹汹找这对狗男女算账。结果看到小桃一边玩游戏一边哭,实在脆弱,这种打游戏都输哭的人还怎么去建设祖国。
“她爸跑了。”
老吴很沉重地告诉我们几个。他没有避讳小桃,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想到。
“第三者吗?和其他女人跑了?小威脑子转得最快。”
“好像是。”老吴有点吃不准。
铁拳不屑。
我则是想到了一个问题。原来小桃她爸买了钢琴,就是用来离婚的啊。这样一来,为什么明明很生气,却又买了新乐器就解释得通了。
于是我把猜测告诉了他们。
小桃哭得更凶了。
“难怪她妈妈每天不停地在弹琴,是不是已经疯了啊?小威补上,他对于毒计无果似乎还有心结。”
“我妈没有疯,我妈没有疯。”
小桃哭泣着辩解。
这时候铁拳又说话了。
“没关系,少了一个老爸而已,我隔壁那个少了两个呢。你从今天起就跟我们混吧,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们。你们说是不是?”
我们都说“对”,不然又要吃铁拳一拳了。
小桃稍微好过一点儿。
“那你们会带我一起去偷东西吗?”
她的问话让我们大吃一惊。这小丫头这么笨都知道了,不是神不知鬼不觉吗?几人都朝计划制定者小威望去。偷个香肠居然还被发现了,太失败。
“我建议大家大吃一顿,庆祝新成员加入。”小威顾左右而言他。
铁拳缓缓点头。
“去我家,今晚我家做卤猪蹄。”
就这样,小桃失去了老爸,却得到了几个可以说毫无用处的男孩儿。
4
张镇变化挺大的,开发了新城区,到处是已经动工与正准备动工的建筑物,比起来,前面老城区的矮房子看起来就弱势得多。
一条步行街将张镇切成两半,站在用以拦阻车辆的石球前,我想起现在居住的那个城市。它比张镇更大更老,衣着闪烁,金属造物处处可见,东城下雨,西城晒太阳,城中则可以同时享受半雨半晴,但是你总是找不到那一条分开的界线。城市好像永远在转动。
张镇不同,这里太小太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