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椒兴奋地用力拍我:“那个亲嘴高手又来了,快看快看。”
我夺过望远镜,看到她在一处树下。周菱正和那人说着什么,不停在笑,躲躲闪闪,最后两个人的头交错在一起,就像两头靠在一起休息的长颈鹿。我看得很难过,却又移不开眼睛,无比希望周菱能够给那个不要脸的男人一巴掌:我可不是这么随便的女人,流氓!
可她却没有。
他们你侬我侬,侬到太阳落山。
周菱和她男朋友换了一个角度继续。我忍不住扔下望远镜,让花椒心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对着那个方向,我捡起一块鹅卵石用尽全力狠狠丢去,溅起一朵大水花。
他们终于发现了,有些惊慌地看过来。不过我早已将身形藏在石头后面。
花椒忍不住抱怨:“神经病啊你。”
小段则是吃吃笑:“受到刺激了,看来被周蕊刺得不轻呀。不过没事,我已经抓拍了一张,比上次清晰多了,让我看看。”
就在他调着画面时我一把夺过,摆弄来摆弄去都不知道怎么删除,最后摁下一个键,画面闪了闪,再次出现时里面什么都没了。
小段也怒了:“神经病啊你,里面那么多照片都没了!还有我家去峨眉山的旅游照片!我爸非揍死我。”
我没有理他们,抓起书包朝着家里跑去。
声音离我越来越远。
5
两天后,周蕊主动找到我。
她特地将我拉到了教室外的走廊,找了个僻静角落。
“你们是不是偷拍我姐了?”
她声音有些气愤。
怕什么,又不是明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回答:“没有的事。”
周蕊看着我的眼睛说:“我姐看到你了,之前你一直在我家周围晃来晃去……我姐早注意到了,对你有印象的。”
“所以她让我来找你,希望你别那么做了,将照片删掉。”
说到这里,她也有些疑惑:“你们到底拍了些什么东西呀?”
我只是冷冷说:“少儿不宜。”
周蕊顿时耳朵都要竖起来:“我姐男朋友吗,她都不给我介绍,给我看看。”
我回了她一句神经病。
发脾气是没有道理的。错在我们,可是我看着周蕊的眉眼、鼻子、嘴唇总会想起她姐姐周菱,想到她已经有了一个能憋气那么久的伴侣,心里就极为不忿。有时候人知道自己错误,可就是改正不了,没有办法。
该做的还得做。我必须要找花椒和小段拿到剩余的照片,周蕊来之前,这就是定好的目标。
为了能够得到他们的谅解,我也说了那人正是周蕊的姐姐周菱,她自己也希望能够将他们的照片收回,就当只是一个恶作剧。
花椒恍然大悟:“就说为什么觉得眼熟,原来是姐妹。”
小段则是看了看我,语气微冷:“你真是够义气。摔坏了花椒的望远镜,又把我的照片删得一干二净,就是为了能够在周蕊面前争表现。真行。”
我有些不好答话。可我所作所为的确像是这样。
我说:“是我的不对。不过这件事我们本来就做得不仗义,还是将人家的照片还给人家,你那儿还有底片吗?”
小段翻了个白眼:“我凭什么告诉你?”
我一下子拽住小段领子将他摁在墙上,几乎忍不住要揍他。
“打啊,真能耐。打,不打不是人。不打你是狗。”
花椒过来拉开我,劝道:“大家都少说一句。一样样来,李×你的确有点不仗义,现在这么凶没道理的。”
小段呵呵一笑,脸色发白:“没别的,我只要你说清楚为什么摔花椒的望远镜。为什么删我照片。说清楚朋友就继续做,不说清楚就别做了。”
我可以说清楚的,可是我没法说出口。
有的事只能自己知道,多一个人的话你会恨不得灭口。
“都是我的不对,不过现在我只是要把那些照片删掉。你以前还照过没有,还有底片没有?”
小段摇摇头:“你一直以自我为中心,玩什么本命牌,不过是以我们的弱来表现你自己的脑子好。《水浒传》我看过,什么义气兄弟到了最后都是分道扬镳。当老大的想做官,不想再在外头混来混去,你已经不把我们当作朋友了,连一句话都懒得解释。走吧,花椒,人家已经被招安了。变成了好人,不再偷偷跟踪什么的,恨不得从来没有去偷窥过。我们这些烂人还是走自己的路。”
花椒回头看我一眼,那是给我最后的机会。
我让它从眼前溜走。
我说不出口。
6
从那天后,花椒找过我一次。
他说:“其实已经没有照片了。小段只是气的,不愿意告诉我。”他邀请我再去滨河看看,说不定大家就和好了。
我非常感激他的好意,我已经不想去了。现在想来,为什么孩子们都喜欢水呢,不过是因为水自由自在,徜徉肆意。每天被固定轨迹的我们,对于没有轨道的时间非常渴求。
可哪怕是大名鼎鼎的梁山一百单八好汉也是要被招安的。水边故事总有结束之日,绿林好汉也免不了钩心斗角、壮志难酬,未来是星辰大海,不会在水边的。
随着皮肤上的晒痕一点点消退,日子也慢慢到了冬天,万物寂静,各自安眠。
班主任当众宣布:李×获得本学期最大进步奖励,奖金若干,大家鼓掌。
然后他非常欣慰地说,这位同学自从不在水边逗留,成绩是突飞猛进,大家要向他看齐。另外两个同学,你们注意了,我不想再听到你们在滨河出现,再被什么事情缠住了。
他用威严的眼神敲打了花椒和小段两下,完全和他被女友打耳光的可怜兮兮样子判若两人。
花椒他们之前出了状况。
虽然我不在,他们还是固定去取景。有次遭遇了一伙不良青年,他们不仅夺走了小段的数码相机,还将两人揍得鼻青脸肿丢入水里,不准他们上岸。
好在有人看见才救了他们。
这事后来闹得挺大的,俩人变成了反面教材。再次三令五申不要私自下水,以他们的例子说过无数次,俩人的家长也很狼狈。
自从我被招安后,周蕊和我走得越发近了。
她开心地说:“幸好你没有和他们再混一起,不然就危险了。要我教你游泳吗?冬泳?”
我说不用,对于游泳我一直没有什么干劲。学会游泳又能怎样呢,有的人注定和你隔着一道河,你拼命游去,对方只会被你惊走。那不如就站在岸这边,安安静静看着她。
周蕊其实一点儿也不女神,平易近人,是一个目标明确的女孩儿。哪怕和我走得近也没有表露出一丝丝可能超过朋友的可能。她的目标是成为一个女博士,准确来说,一个漂亮、有好身材的女博士。外界老是讽刺女博士,让她很不满。
她不满说:“每次都觉得你有心事,你哪来这么多心事?”
我说你快走吧,你的朋友们招呼你回家了。
回过头来,花椒和小段从我面前走过,没有一丝留恋。我拉住花椒,他现在是我和小段唯一的纽带。
“你们听我一句,别去那儿了,闹也闹够了。”
这次却是小段回答的:“你好好当你的好学生呗,我们挨揍也是自作自受。”
花椒说:“你错了,我们准备每天在那儿拍一组照片,是为了……”
话还未说完他就被小段拽走了。
我知道,我们之间裂痕已无法弥补。
7
高一结束的前夕,滨河已经见底。
原因很多,一是大量引进加工企业,用水量巨大;二是污染问题严重,导致一条河流变成了泥潭。鱼虾尽丧,臭气熏天。
就在这时,出现了一条新闻。
两个学生为滨河请愿。他们记录了整整一年滨河的变化,每天一组照片,全程记下了滨河从市民们散步聊天的去处到水位降低、漂浮物增多、油污漂浮、干涸见底的过程。一时间造成了极大轰动。
全校都对他们进行了通报表扬。记者们对他们进行了大版面的报道,十分瞩目。
他们就是花椒和小段。
然而仅仅如此而已。热过一个月后该干吗依旧干吗,滨河已经死了,没有人能够让它复生。只是政府公开谴责那些污染企业,让它们交了一笔可观的费用,据说用在建设新的公共设施上。
花椒少见地找到我说:“本以为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让滨河重新活起来,怎么就这样了呢?怎么就这样了呢?之前寄信没有用,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而且都很认同,为什么都不愿意挽回?”
我无话可说,说再多都只是徒增伤感。
对于他们的感受,大概没有一个人有我这样的切身体会。震惊、失望、浓浓的不甘和无数日子的消沉,如同失恋。
回到家,我发现周蕊在我家。除她之外,还有那个让我难过得要命却无法忘记的人——周菱。
她朝我一笑说:“是李×吧,坐呀。”
我木木地坐在周蕊旁边,看着他们聊得热火朝天。
父亲给母亲介绍:“这就是我们学校新来的自然老师,周菱。周老师科班出身,还愿意回家乡,简直给学校帮了大忙了。”
周菱优雅地一笑:“多亏了李副校长,我才能够转到现在学校工作。”
母亲说:“哎呀,大家都吃呀,别顾着说话。”
周蕊低低问我:“怎么不吃呢?”
我吃不下。
我怎么吃得下呢。周菱,算是我人生的初恋。
我想起拿到望远镜的那一刻,和周菱四目相对、缠绵温柔的就是我那位“长期出差”的父亲。无尽的羞耻和背叛感充斥全身,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想把这幅画面撕碎吞下去,用自己体内弯弯曲曲的肠子永远地消化掉。
所以我砸掉望远镜,删掉照片,发疯了一般在城市巷道狂奔。
父亲打电话说,喜欢什么就要坚持,不管再困难也要想办法,但是不要三心二意。
他做到了前半句,不,或许前半句就是说给自己的,后一句才是送给我的。人怎么能说着自己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呢?他为什么还能够如此镇定自若地和母亲、周菱坐在一起,却丝毫没有异色。
母亲知道吗?假如知道,她又是以什么理由装傻呢?
当谎言赤裸裸摆在眼前,我却没有力气去撕破。我无法承受这个后果,我也不知道后果会怎样,我默默扒饭,像所有传统家庭的普通孩子一样。我不是个英雄。
回到自己屋子里,我翻开《水浒传》。
此时传来周蕊懒懒的声音:“你们男生就喜欢看打打杀杀的故事。”
我看了看她:“这只是个英雄不断消失的故事。”
没有了水,“水浒传”也就不再存在。我们曾经为了能够如周蕊一样英勇努力过,荒唐过,他们两个坚守过,以为每一个英雄都能得到正义的伸张。
可是啊,正义是天上的繁星,你可以收在眼里,装在心里,被所有人惊叹,就是无法将它传递给每一个人心底。所以正义不死,只有英雄在不断消逝。
少不读《水浒》,并不是害怕少年看到打打杀杀。怕的是,少年们早早就看到了英雄的结局。
我们的《水浒》消失在2005年。
对此,我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