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李三

1

河堤上,一个年轻身影弓腰站马正对着水面打拳,伴随嘿哈大喝。

他是谁?来过我家的每个朋友都会问。

他叫李三。这里有问题。

我指向太阳穴。

我家住在六楼,李三住一楼,除去因凶杀封闭的七楼,我们两家算头顶脚底。说起来是上下楼关系,不过以前我可不这么认为。

李三家本有三兄弟,他排行老三。他二哥没成年就死了,李三的称呼却保留下来。他出生后持续高烧,烧坏了脑子,智商不足,影响了部分行为。李三眼神尖锐有力,眉毛总是拧着的,如在眉心处打了一个死结,小孩子一个不注意就被狠狠瞪住,动弹不得。不仅如此,李三走路姿态也显怪异,他脚其实没问题,但他就是爱拖着左腿行尸般一挪一挪地走。有次,几个孩子在楼下丢石子儿捣乱,他一挪一挪,路过一瞪,小破孩顿时四散而逃。

现在他又有了河岸练武的习惯。

老爸拿过一盘非常古老的电影回来。我现在还记得,名字是《龙威小子》,说的是一个蓬蓬头在师傅指导下击败强敌夺回心爱之人的故事,算早期难得的外国功夫片。

夕阳下,蓬蓬头扬起双手,面对大海,于木桩上金鸡独立,在海浪中用力挥拳。

那副对抗大自然的豪迈画面让我记忆犹新,当时我被激得浑身血液逆流,恨不得钻入屏幕,化身为他苦练武技。

自然而然,回头看到李三对小河打拳的时候我心里就多了一份敬佩。如果有个人你发现了一点儿好,其他的也会变得不那么坏。

李三的凶恶脸并不刻意,对他爸妈大哥也是那副样子。回来了?饿了没有?不舒服吗?哼,他统统恶狠狠瞪回去,回应一切。让人稍显意外的是,李三爱卫生,白衬衣、夹克外套、黑长裤总是干干净净,回家前他把鞋子在阶梯上磕,一直到觉得灰尘都掉光,才脱鞋进屋。楼道里也不乏他挥动铁扫帚的身影,从单元门下到楼顶,每个角落他都打扫一遍,因此我们这一单元没请过保洁阿姨。

2

夏日下午,我拿了新淘来的漫画回家,看到爸妈穿戴整齐,都是黑衣黑裤,脸色肃然。怎么了?我脑子里第一印象是他们离婚了,完了完了我只能选一个。

“你李爷爷去世了,我们去拜访一下。你在外面将就吃点东西吧。”他们对我点点头,然后走出了门。

李爷爷是谁?噢,记起来了,是李三他爸。傻子李三也是有爸爸的。

若不是去世,我也许很久想不起这个老人。他下楼的次数极少,我这个常住民也仅见过几次。一次是李三摔倒,他扶李三起来。还有一次是统一交水电费,他排队在末尾,看到我,送给了我一块扳指一样的磁铁。

“以前是军人,转业到我们单位,是个性格非常暴躁的老干部。”老爸曾这么评价过。

但我眼里李爷爷不是那样。李三摔倒时他很耐心,还偷偷用袖口抹眼睛,给我磁铁指环,他笑得皱纹都飞起来了,反正我没看他发过火。

现在李三他爸爸死了。

假如他再摔倒,有谁会去扶他呢。

我丢下漫画书,拿着爸爸给的钱往下走。路过李三他家门口,看到他们的对联全都撤掉了,门口挂了一束不知名的枯草。门栏周围有很多烟头尘土,没有人来打扫。

楼下院子里已经搭了一顶白帐篷,门口有写了挽联的花环,我不知道为什么进来的时候没有看到。李家大哥正在朝进来的人打招呼,李家奶奶没有看到,应该在里面。人来人去,大家都很少说话,空气像全部被压缩到这里变成了看不见的沙袋,咯得人胸口闷。我找到李三,他在灵堂口子里。他跪在地上,头部对着地面,身体套在一件大得不像话的白褂子里,他不说话、不看过来的时候就和普通人一样。

我看累了,就去吃了碗肥肠粉,又在街上晃荡了一圈。回头看到李三依旧是那副虾子姿态,里面没什么人了。李家大哥和李家奶奶都不见了。

只有他一个人傻傻地对空气鞠躬。

他爸死后我就再也没看到李三打拳了。他随身携带一个收音机,在河边的亭子里听音乐,有时是流行歌曲,有时是古典乐。他最爱听《夜来香》。兴致来了他会哼哼两声,看到有人在窥视自己就像某种秘密被撞破,抱起收音机就跑。到了隐秘位置,再继续。以前丢石头的屁孩子常故意出现在他身边,吓得他到处跑,屁孩子跟得就更起劲了。

当他发现周围亭子都不安全的时候,李三白天就不听歌了。他跑到我们打球的地方,站直了看。

我们几个也是篮球新手,经常来个五步上篮、走步绝杀什么的。大家都在犯规,相互也能够理解。看到李三在旁边,不知谁先提出来让他当裁判。其实这个裁判也不用太多技能,满足两个条件即可,一两不相帮,二判决迅速。

李三说话不行,一次只能说一个字,两个字连起来就要了他的命,于是他用手势。你,他一指,那种发自内心笃定的眼神就让你觉得的确是犯了错误。反正我们不需要太多理由。

李三不好意思连续判一个人犯规,过一阵就会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回来。现在想来这一点和正规篮球裁判不谋而合。但是没有规则的仲裁随着时间问题会变多,你认为你是对的,他也认为他没错,那错的是谁,裁判。

有天来了个外来者,他骑车到我们这里打球。你们太奇怪了,让一个傻子当裁判。他那副疑惑又带着嘲笑的脸让我们很难堪。

李三顺理成章地下岗了。

当他再次举起手指,指向你我他时,没有人理睬。李三看着自己的手指很久,他大概觉得自己手指出了问题,然后不停地在旁边尝试,指来指去。这时候我们才发自内心觉得他的确是个傻子。

李三还是偶尔会来看打球,但他不再挥手指了。让他来裁判,他只是摇头,怀疑地看手指。从此他的手指长期贴着创可贴,五根手指,缠得严严实实,就像一个拳手。

看到他呆呆的样子,我有时候会觉得难过。

李三现在不止认为自己腿有问题,连手指也有问题。以前那个对着河流挥拳的拳手没有了,再也听不到那孔武有力的嘿哈声。

3

天冷的时候灰尘就会变得特别涩,吸入鼻子里就像一把小尖刀。即使如此,冬季来临有些老人还是喜欢烤红薯。在铁桶里塞废木片和枯枝,下面钻个洞,然后一群人围着烧火。烧得差不多变炭了,敲碎了,用铁杵碾一碾,下面塞进红薯。然后大家乐呵乐呵,烤火等待。

这天火怎么都点不着。守门白胡子老头说是昨天雾太大,起了潮,必须引一引。最好的燃料当然是汽油,但谁也没有。

“李三有。”不知谁喊了一句。

我还迷糊着呢,他哪来的汽油,他又没有车。

那人站起来一溜小跑,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沓纸,有过期报纸,烂掉的废书、杂志。他把它们撕成一页页丢进去,火机一打,呼的一下就燃起来。火焰一点儿一点儿将纸张吞没,变亮,变暗,变成飞舞灰烬。里面的木头被引出了火星,大家松了一口气。

哪来的这些东西?李三?我问他。

他现在就在攒这些废旧品,攒了好高一叠,用这么一点儿没关系。那人皱眉搓了搓手,好像手指很脏。

不过他说错了。李三不知从哪儿拿来一根杆子,一捅一撩,给铁桶整个翻过来,未燃尽的焦纸如蝴蝶翻飞,到处都是蒙蒙黑灰。空气窜进火里,火哗哗生起,映到他的锁眉恨脸。他挥舞杆子大声说:“你,你!”

那副歇斯底里的面孔看得人害怕,大家都逃走了。

以前老人家都很照顾李三,但自从他们的红薯被破坏了,他们也不是那么待见他了。宽和一点儿说他没了爸,变成野孩子,激烈一点儿直接说他从傻子变成了疯子。

有的东西彻底失去才能体会得到。

我的篮球掉过几次,每次都能在不同的地方找到,床下、楼道、箱子里、伙伴家,无论走多远它总会滚回来,我一直觉得它是个可靠的家伙。

这次找不到了。

由于期末考失利,我决定出去找篮架出一通热汗,结果没找到球。我趁爸妈不在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连他们的私房钱都找到了,球依然没有踪影。没有办法,我打电话到周围几个朋友家,问他们有没有看到,结果都不耐烦地说“不知道”。

天正在黑下来,家里被我搞得像小偷光顾过一样,爸妈即将归来,而我的球也没有找到。一切一切都变成让我忧郁的烦恼。我按照身体的本能跑了出去,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假如问起的话就说不是我干的,预演一次遭贼了,还可以提高大家警惕性。

我坐在院子门口发呆,心里想着一万种应付情况。

嘶嘶——嘶嘶——

声音有点像是蛇吐信。我看过去,是李三。他正拖着一大摞绑好的纸板往回走,那是坚硬质地的纸板磨在水泥上的声音。他挪到我身边停下,对于我的样子不解。

球丢了。我用手做出球的形状,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我的痛苦。

李三朝我抬抬手,示意我跟他来。

他把我带到单元楼道下,楼梯后面放了很多杂物,木架子、废书、铁钎,还有一些说不上名字的残次品。李三蹲下去,那一堆杂物里不断有东西被翻出来,洋娃娃、狗链、塑料杯、破热水瓶、葫芦、牙刷……

最后他把找到的东西放在我手上。

一个灰扑扑的球。不是我那个。

指肚的触觉告诉我,这不是给小孩子玩闹的橡胶球,而是纯皮质的。真正运动使用的器具。

李三朝我点头,意思是东西是你的了。

天黑了,考试砸了,我准备打球,结果把屋子给翻了,球没有找到还翻出了他们的私房钱。我本会被他们揍到死。

可傻子李三转眼间就给了我一个,不要钱。我一瞬间觉得老天真他妈够意思。

他没有骄傲的神情,眉毛依旧在眉心处聚拢,是很平常的脸色。我仿佛看到他稳扎马步,正对着波涛打出迅猛的拳头。

我突然就想哭。

想归想,我是不会哭出来的,再怎么说我也是个成熟的初中生。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奇怪的事。李三是个整洁的傻子,头发永远洗得干干净净,一身衬衣没有一点儿污渍,裤子也是平整的。可眼前的李三不同,他头发尖都闪动着汗水,手臂和裤脚都脏兮兮的,像一个走了一万里的归人。

他收藏这么多废品干什么。

当然是卖钱。我脑子里迅速补充。原来李三也缺钱。

等到父母回来后,我如实交代。这不符合我一贯避开要害的行为,但是当我想到傻子李三那副“男人间不需要解释”的样子,我就说不出谎。妈的,我也想要成为在海浪面前踏出金鸡独立的男人啊!

虽然我很坦诚,但还是挨了一顿痛揍。这没道理。诚实的人鼻青脸肿,说谎的人却毫发无损,但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