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
现在很少看到有人在小区楼梯间上涂涂画画了,一来是大家都放弃了这种表白模式,大概是不太容易吸引表白对象的注意;二来是保洁阿姨被划分包区后很警觉,一旦被抓很丢脸,“让一个中年妇女逮到”比罚款挨揍都更让人沮丧。
在以前,大家不这样。我们涂来涂去,写想写不能写的,画难以用写表达的。
1
当时我所住的地方和其他老房子没有什么两样,狭窄的楼梯过道,只容转半个身位的楼梯间隔,阴暗、透着凉气。偶尔外墙镂窗上会摆放一点儿橙子皮、橘皮、南瓜子,味道就会变得甜腻,这都是因为楼里住的老人家不少的缘故。
我不愿意如其他人一样信手涂鸦,想什么写什么,并不是说我是一个规矩的学生。我讨厌过于随便,残次不齐,如果我要画,一定是要整栋楼的墙面同一个风格,要对称又美观。这是审美爱好问题。不同于现在的拖延症借口,当时是真觉得,没有把握能完美涂鸦前,绝不动手。
不止如此,一旦发现有人要毁坏墙面,我就迅速报告居委会大妈,将问题扼杀在摇篮里。我就像看护鸡蛋的母鸡一样,精心呵护着小区的楼道,让它白白净净,等待我灵感来临的一刻。
然而有天,我发现我的蛋被人给画了。
当时那种晴天霹雳很难形容,仿佛正在等一桶爆米花,结果香味飘出要打包时爆米花师傅急急告诉你,快撤吧老板,机器要爆炸了。
我仔细观察上面的图案,力求获得一点儿线索。首先笔迹是亮绿色,很浮夸艳丽的颜色,目测有可能是女性。然后是图样,并没有什么有深意的东西,是一个个填满绿色的圏。从楼梯走上去,看着墙壁,仿佛看到一行省略号。
走走走,偏头:……
就是这种不好的感觉。
一句话都没有就开始省略,这个人未免太省略了一点儿。我的第一个举动是从包里摸出尺子,开始丈量。量毕,我吃了一惊,每个圆的直径都是十厘米,圆和圆边沿间距为四十厘米,不止如此,还有楼梯平行的角度,保持直线的圆心都维持得很好,一点儿不像是随便之作。
当时我比较迷詹姆斯•邦德,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不好,这是某种帝国主义暗语。目标大概是对小区居民进行集体催眠,然后达到策反的作用。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冷静,冷静,偏头看到一串……
也许只是一个人恰好讨厌这种颜色,于是决定一次性用光,这样就不用背在包里了。或者一个几何狂人,想要从圆和距离里找出黄金分割点的秘密,也可能是涂墙工人提前来试手,看这面墙顺不顺毛刷。
我不断安慰自己,心里却知道,最大的可能是,我的蛋被人给画了。而且那个人极可能是突然起意,为什么你是纯白色的,全市都是花墙,你怎么能例外呢,不合群不好。
那些天我感觉自己被精神强暴了。更伤心的是,强暴我的人我连他是谁都不晓得。他在墙上写了个谜语,留下一串省略号,省略号的意思老师说过,叫作“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说了也没用”。
树子看我这副样子,很不解。他说你怎么能因为没有地方涂画就沮丧,那全市早就没有白色的画板了,我们岂不是没事干了。
我心想对啊,墙壁这种东西是一次性消耗品,画一个少一个的。不过看他们每天都能找到新目标,这点实在值得思考。
树子以看白痴的眼神说:思考个屁啊,当然是涂白涂料了。涂好后就又可以画了嘛。
原来如此。
2
回到家,从老爸的工具堆里捣出一桶乳胶漆。我提起往楼下走,一路刷刷刷,将一颗颗绿色实心蛋给变白。陈奶奶买菜归来看到,赞我能干。我擦了擦汗,朝她露出一个三好学生的爽朗笑容:“别客气,我最看不得有人在公共设施上乱涂乱画了。”陈奶奶说:“就是就是,真讨厌。”
完毕后,我的内心被一种荣誉感充满,仿佛失去的蛋又失而复得,好好地回到我双脚之间,仅仅是脸上多了一层粉。
第二天我琢磨必须动手了,再磨蹭下去又要被人捷足先登。当我背着书包上楼时,省略号又出现了。
这次它们出现的位置比原来要高一点儿,下方正是我用乳胶漆盖上的圆,已经干透,却还能隐约看到后面的色彩。我知道,对方跟我卯上了。
然后是我们的几次交锋,每天回去我就挽袖子涂墙。对方看来身高比我矮,第二次高度已是极限,后头他只在下方位置找空间,圆也越来越小,笔触也越来越淡,看来水笔已经油尽灯枯,后力不济。
这一天我哼着好汉歌,准备再给对方两刷子。没想和涂鸦犯来了遭遇战,很惊讶。她是楼上的女生,叫作白皎还是白蕉来着。我们仅仅几面之缘,惊讶的原因自然不是内贼问题。她是一个瘸子,出来时要用拐杖,脚才能发力。
一个瘸子,上上下下跑,为了能够涂涂画画也是够拼的。宁可有摔跤的危险,都要给公共区域抹黑,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我向来讨厌以缺陷为优越感的残疾人,自从天桥乞丐拿我的钱买了我都吃不起的烤鸡翅后,我就对残疾界彻底死心了。说起来,我也是残疾人,我的胃里总是残缺。
芭蕉,原来是你在到处乱画!
我一个箭步跳上去,抓她个人赃并获。
她转过有些惊慌的脸,手上笔不知道藏在了哪里,她看了看我,镇定地说:“胡说八道什么,你哪只眼睛看见了?我画什么了,我用得着吗?”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睁眼说瞎话可以毫无愧色,这对于我是个冲击。虽然是残疾人,但也太不要脸了吧!气氛一时僵持不下。
我被她一句话哽得连感叹词都说不出来,要我学其他人说什么“你放屁你放屁,画了我看到了”,我又说不出口。
现代人,要讲道理。
我说:“我给你讲,你这么做是不道德的。在这里面乱写乱画,影响市容市貌好吗?年纪也不小了。”
她留个我一个慢慢爬梯的背影。我想过去再理论,但没有行动,我不能够仗着自己是一个正常人,不断拦在一个努力走路的瘸子面前。不管她是不是道德,要不要脸。
我在她身后放话,芭蕉,我会盯住你。
她转过脸来说,没大没小,你该叫我师姐。
3
我回去查证了下大家的年龄问题。老爸说:“你怎么想要问起白家姑娘的事,她的确比你大,都读高一了。”
高一还那么矮?我一时对高中生不屑起来。一直以来我都对自己初中生身份很不爽,一来初中生能欺负的对象只有小学生和幼儿园——或许还只是其中一部分,有些天赋神力的,我不见得能够唬得住。第二点,高中生好像蟑螂一样,遍布这个世界,街机厅里有他们,路上有他们,球场有他们,就连吃一碗凉皮他们都会插队,然后露出“初中生就要有当高中生替补的自觉”的表情。
之前我也知道白蕉这个人,算了,暂且叫芭蕉好了。
芭蕉腿瘸了,但我深信,没有人生下来就是摔在地上摔瘸的。老爸也不清楚,说她好像是跳楼,然后就断了腿。一旁没插话的老妈终于有了谈话兴趣,她淡淡说:“她是和家里闹矛盾,然后就负气跳了下去。”我说“我怎么不知道”,老妈说因为她是在另一个小区跳的,后来避风头搬过来。
老爸问详情。
老妈语焉不详,说大概就是家里父母感情问题。
对这个理由我就没有兴趣了,夫妻间恩怨情仇离我太远。如果是因为和家里其他人抢遥控器,一怒之下,从楼顶一跃而下,这是我喜欢的剧情。我想这么干想过很多年了,不过,哪怕是从五楼朝下看都头晕,这辈子大概我都不会这么做。
再遇时她正在吃力地上楼,手上还攥着那只彩色笔。她似乎对于满墙的补丁已经无可奈何,找不到地方下笔。我突然就自责起来,我,一个四肢健全的人,为了一面墙去难为芭蕉,实在不可取。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会放下涂料,站在她旁边,举起右臂说“请”。
“芭蕉,你这画的是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没好气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画了。”
“芭蕉,给你讲,我也画。你不要敌对嘛。不过我画的话,想让这个不对称的楼道变得对称,让整栋楼比起那些乱画派,更加有原则和规矩。”我第一次对人说内心的想法。
芭蕉愣了下,笑了起来。她笑得很开心,我很担心她过于开心然后丢掉拐杖摔在地上,将另一条腿也摔断。
“乱画?哈?”
她重复了两遍这三个字,似乎很重要,要让我听清楚。话止于此,她撇下我往上走。我捡起她丢下的笔,看到笔头已经被磨平。芭蕉说话和她作画风格一样,欲言又止,留给你巨量省略号。
晚上下自习时,我突然拿到了答案。
那支笔的笔头在发光,淡淡的,萤火虫一样的绿光。芭蕉她大概是想要造出楼间的路灯。
4
回想起来,的确听闻过有老人家摔倒在楼梯间。楼灯时常失灵,你怎么叫,它都不肯给你照亮路。这种时候就需要靠扶手慢慢前行。对于大多数人也许算不了什么,不过如果是陈奶奶这种,就会造成大麻烦。我听说人年纪越大,胆子就越小,老是听到老人家哭哭啼啼。
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反正我看到过陈奶奶——也就是芭蕉的奶奶哭,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声音很小,让人听得出来,却听不清楚。她一路哭着下楼,我回来时她又哭着提菜篮回来做饭。这和我爸说的一个道理吻合,不管怎么哭,生活还得继续,擦不擦眼泪都得去做该做的。
我问过芭蕉,她说那次是她奶奶忘记关火,所以一路哭,怕出事。这是个谎言,我没有拆穿她——芭蕉奶奶自己到处说过很多次,她是摔倒了,痛得在哭,我们整单元的人都知道。当面拆穿别人的话终究不太好。
我给芭蕉科普,荧光笔的发光必须要有光源,没有光源它根本没用,而如果有光源,也就根本用不着荧光记号。芭蕉坚持说她知道,不过脸上的惊愕却明白写着相反。她在楼道间画上线和圏,想要在勾勒出整个走廊黑暗里的上下左右,好让上下的人能够不再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