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我把李三给我的球擦拭干净。
这是一个足球。
从那天起,李三成了收荒匠。他用录音机听《夜来香》,他站在篮球场外指点江山,但他还是收荒匠。一旦套上了某种称谓,其他东西就变得淡了。
院子里的人常常在楼上一嗓子喊:李三,来赚钱了。然后他就从不知什么地方窜出来,拿着秤和一圈圈麻绳奔去。他业务广,以收废纸为主,旧窗户、电器、铜铁器也收。李三会自带一双拖鞋入门,你只需要指出哪些要卖哪些要留,他就给你分出来,打好包,上秤,摸出钱给你,不带进一点儿尘土。
我趴在窗户边常常看到他在楼下拖东西。正式做这行后,他要搬的东西每次都有人那么高,看着都累。他肩膀上套着绳,拉着用残联所赠轮椅改造的拖板车往外赶。他身体依旧是那样,脚下一扭一扭的,他哪来的力气?
我坚信他和普通人类不同,不用脚提供能量,他的力量在眉间。每次一怒目就像接通电源,李三立马力大无穷。
4
念高中后被迫要求住校,由于回家路程不短,平日里我也很少回去。一直以来我是个不惹事的人,但依旧遇到了麻烦。班主任让我请家长,理由是我交白卷。严格来说算不上全白,选择题我做了三个。前一天晚上太紧张以至于躲在厕所通宵复习,实战时发觉文字开始打转儿,我要看清楚就不得不与他们保持同一频率。
我睡过去了。
我解释过,不过还不够,还需要爸妈解释。这次我没有被揍,但是他们说了很多狠话,让我觉得很伤心。大家都难过后,照例开饭吃一顿好的。
我没有再给他们讲学校的事,因为我觉得和大人讲小孩故事很蠢,于是我只好支起耳朵聆听。妈妈说了些他起草的企业工作激励制度,我和爸爸点头说做得好。然后爸爸说了单位近况,其中讲到了李三。
好久没看到他们一家了。他无意间提了这么一句。
“不就在楼下吗?”我奇怪道。
“不,早搬走了。对了,你回来得少。他吃着炒鸡翅,慢慢对我讲。”
半年前李三一家就搬离了。李家大哥欠了一屁股赌债被追,为还债不得不卖了房子,据说老干部就是为这事给气死的。李家大哥要卖,奶奶不愿意,李三是傻子,无法表态。最后大哥偷偷转让登记,还是给卖掉了。据说价格挺吉利的,好几个八。
然后李家大哥远走他乡去外地赌钱了。
李家奶奶跟着追去了。
李三应该也只能随着去了。不然他去哪儿?
我到楼下溜达了一圈。有个戴大耳机的男孩儿朝我打招呼:“大家邻居了啊,多指教。”我说“好好”,然后转头把他名字忘掉。他门口的台阶处太脏了,鞋子踏上去能盖个章出来,还漂着细碎的包装纸。然后我再往下走,看到单元楼下的楼梯后面。
果然已经没有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了,那里变得有点空旷,只有一架木梯靠在墙上。
到了傍晚,我在背包里装满水果熟食,踏上返校路。出大门口时,我觉得有些不对,然后倒退回去,看到单元楼下有一辆轮椅改造的架子车,楼梯后堆了一叠扎好的厚纸箱。
我就等在门口。
虽然脑子里有个声音不停地说,是另一个人,另一个。收荒匠千千万,这个为什么肯定是李三?我等得腿有些酸了,就上楼喝汽水吃了点什么,下来我听到了有人在放《夜来香》。到楼下一看,东西已经没了。车子没了,厚纸箱没了。
我觉得就是李三。
到校后,我非常兴奋地告诉同桌,李三回来了。他说李三是谁。我停住了,因为我说不出口那是个傻子。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我每周都回家,和爸妈说很多话。
重点是我的确注意到,李三的改造板车会隔一段时间就出现,但是少有人见过李三。唯一说看见的是守门的白胡子老头,也就是烤红薯那位。他说李三没怎么变,还是到处收破烂,然后拖去卖掉,放放收音机,偶尔会看着他们原来的房子发呆。
“看来他是在赚钱养家了。”我插了一句。
白胡子老头一晒,腔调一扬。
“他哟,是在赚房子钱。有回他自己说的,说什么他要买房子,他爸住在这里,他妈住这里,他要重新住进去。一套房子现在市价多少,他一年一个平方都买不到,傻子,脑子不会算……”
在我眼前仿佛出现了李三的影子。
他喘着气,抬起头,用力望向曾经的家,手里的汗与累不算什么。在他简单的脑袋里,只有那一个目标。
“傻子就是傻子,真是可怜,被大哥骗签了字。他还去问了中介房子要多少钱能赎回来,又被中介骗,他还以为十年就可以做得到。”
我离开,我怕忍不住破例殴打老人。
李三的车子、纸板、塑料瓶、易拉罐还是会不时出现。但我一次都没有碰到过他,我也并不遗憾,我知道他曾经在这里出现。李三和我一次次在楼道的时空里擦肩而过,我们不需要对话,也并不用相遇。
他不用说话,不必听懂恶意,他有《夜来香》就够了。他在无数阶梯上鼓动肌肉,在冷嘲与烈日中,为了梦想和回忆在前进。
这是另一种挥拳。
5
中秋节下午,小表妹一家来我家做客。
小表妹奶声奶气的,娃娃脸还没长开,眉眼大大的,皮肤娇嫩,不像其他小鬼头那么讨厌。
“哥哥你吃糖,哥哥读书累不累啊,哥哥我不能吃牙齿会坏的,哥哥我想出去玩儿……”我被一个小丫头弄得晕晕乎乎。
她和我在院子里打了一会儿羽毛球,整个人热腾腾的,脸上也多了两圈红色。
我说:“别玩了,出汗感冒了不好,回去我教你玩纸牌。”
走到门口处,她不愿意进去。小表妹看着楼上,问我,七楼上面是什么。我心说总不能告诉小朋友一些打打杀杀的可怕事,于是就说上面有野猫,很恐怖。
结果小表妹非常兴奋,她说最喜欢猫咪了,迈着步子就往上跑。
七楼虽然说被封闭,其实就是在门口多上了一把锁而已。大门都是统一样式的,除了上头灰尘多一点儿。
小表妹自然是失望的,被我拉着小手回到屋里。
他们几个中年人围成一圈打麻将,我无事可做,就站在窗口发呆。从这里望出去就是绕城河,有人会扔塑料和焚烧物进去,本来的水腥味也变得奇怪起来。最早河岸边有老人打太极,也许受不了味道,转战到了公园,就只剩下练拳的李三。
李三现在也不打拳了,那里变得空荡荡的,除了几棵孤零零的树,鸟都不愿意飞过。
一个时隔多年的疑问突然闯入脑海。李三他爸是军人没错,但是军人有习惯早上对河练拳吗,练的又是什么功夫?
于是我就去问老爸。
“哦,你原来是这么以为的。碰,七万。”他磕了下牌,丢了一张出去。
“其实他是练声,扎马步和挥拳是为了便于他顺利吐气,这还是老干部想出来的。老干部想要他能够和正常一样说话,为了这个跑了不少医院。哦哦哦,胡了……你表妹呢?”
我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找遍了屋子没有看到她的影子。我下意识觉得她到七楼找猫去了,几个步子跨上去,看到她正在走进七楼的房子里,往常锁住的门居然打开了。
我喊着她的小名,把她抱住。
“我来看猫猫。”她天真地说。
这样一来,我就说不出责备的话了,只好问她是怎么进来的。她说门一推就开了。
我当时第一感觉是又被玩儿了。大人们总说里面被锁得死死的,死过人后到处是血和老鼠蟑螂,恐怖得很。小时候我谨慎无比,甚至不愿意踏上上楼的台阶。
结果里面空空如也,墙上的白灰已经变得暗淡,屋子里有股潮味。正对门是客厅,中央处有一个破沙发。沙发扶手上固定了一盏灯,蒙蒙亮,带着红晕。
沙发上也坐着人。
他手上缠着创可贴,回忆的影子缠绕在一起,李三变得清晰起来。
时隔几年,我和他再次相见。他脸色有些疲惫,不知道是不是灯光原因,整个人黑了,额头和嘴角的痕迹变得深了,年纪凭空大了很多。他手里捏着收音机,老上海的《夜来香》正从里面飘出来。
小表妹不怕他的脸,或者说小孩子本身就具有分辨好恶的触觉,她退了一下,又抬着小步,想要走过去看清楚一点儿。
“别过来。”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硬,像没了油的齿轮咔嚓出来的一样。我大吃了一惊,李三可从来没法把两个字连读的。
他的挥拳等到了迟到的回音。
我欣慰之余又想到,现在他好了,又能找谁说话?
“别过来。”
他对小表妹挥舞双臂,犹如一尊凶神力士。小表妹却不听他的,笑嘻嘻朝他靠拢。
“别过来,脏的,这里。”
李三眼神紧张,一遍遍艰难说着。灯光下,他疲倦的脸努力向两边拉扯,嘴唇下压,力图摆出缓和的表情。
是笑容吧,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