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她的指引，我发现熊的胸口有一个小红心，上面写着“love”。
我怒斥她：“通常小玩具都是这样的，大惊小怪。”
“不是，你看这熊。你看它肚子，看到了吗？”
我定神一看。
熊的肚子是白色的，准确来说是有一圈白色，恰好就像是一个u形。
我彻底慌了。
当时到底在慌什么，为什么慌，我至今仍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甜蜜的慌乱，犹豫的迟疑，脑中种种所想，最多的还是不敢置信。
我喜欢周晴吗？很难回答。那么拆开这个问题。我喜欢漂亮女孩儿，喜欢长腿女孩儿（这和绘画习惯有关系），周晴挺漂亮，腿也长，那么我应该喜欢她才对。
再说了，按照古代人的方式。我偷看了人家换衣服，应该负责的。
我得负责。
5
然而不凑巧，正好迎来一次月考。月考过后，每个人都像是被烤过一样，脸都是黑的。每天做习题做得昏天暗地，我脑子里都快浆糊了，走路都在记公式，计算夹角和延长线。
有一天自习课，我正在奋笔疾书，有人在我桌子上敲了敲。
我抬头一看果然是班主任。
他特别喜欢在自习时打扰别人，通常手法就是敲桌子，让你出来一下。
在大家的同情眼神中我跟着他到了教室外面。
班主任先是冷了我一分钟，他看向黑夜中的操场，一动不动。我也一动不动。
“知道叫你来什么事情吗？”
“你最近成绩下滑有点严重啊。”
他依旧不看我。
我知道正戏来了。这是套路，先是批判一番，然后有理有据开始训斥。
“学校三令五申不要做的事情怎么你们就是不听？你要记得，你们学生的任务是学习，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班主任威严地看向我，双手背在身后。
“不止一个人给我说过，你和隔壁班的女生在谈朋友。你自己连课本都学不好，还怎么学人谈恋爱？上次我就说过你，让你把精力用在学习上，成天嘻嘻哈哈，你这样能考到大学吗？看看你的样子，成天一副少爷模样，你是来干什么的？”
“上次你妈妈来学校的事情你就忘了？丢人啊李叉……”
他说的是去年十月份因为我没有按时交作业，和他在办公室里吵起来的事情。其实事情非常简单，班主任要拿走我的卷子让我都不用做了，我服软说我马上做，他说不劳我费劲，让我回去。当时我没忍住，说“也好”。在办公室被学生硬顶大概让他觉得极度没有面子。当即他就说：“另请高明吧，我教不了你。”副校长和我妈都来了，又是劝又是好话又是让我道歉。
我说：“是我的错，我不懂事，老师你别生气了。”
他对我妈妈看了一眼，说：“孩子还得你们注意教育啊。娇生惯养能干什么？”
他那副得意扬扬的样子我至今记得。
“这些事情要自己把握，你不小了。我不想再听到这种事情！回去吧。”
班主任摆摆手，开始抽烟。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教室里。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和班主任有些抵触。也许就像是同桌说得那样，我表现得对于学习没有特别大的兴趣，对成绩也不特别看重，这让老师觉得受到冒犯。像我这样的非典型学生大概在学校里被认为是一种病毒。所以我才会被安排在第一桌，班上唯一的有女同桌的男生。这样随时随地被老师们监视在眼皮下，避免我“祸害”其他人。
至于班主任所说的“不止一个人”，我曾经怀疑过同桌，后来又觉得自己太傻。
这完全是一个无法被证伪的命题。
我去问他，他也不会回答我。
一群匿名同学。
和没有证据有什么区别？谈恋爱就会影响学习吗？我们就会变成学校毒瘤，高考落榜，混迹街头，然后开始可悲的一生吗？
何况，我和周晴到底算不算谈恋爱我自己都不清楚。
在我看来谈恋爱必须有三个步骤。第一个是拉拉手，第二个是抱一抱，最后是最神圣的接吻。我们一个都没有试过。
晚自习后，她还来和我一路回家，那是我们第一次放学后走在一起。
快三月的天气依旧很凉，她穿着一身轻便的红色羽绒服，眼睛里有星星，一路走着听我说一些不好玩的笑话，一直在笑。我从没有见过那么爱笑的女孩，让我觉得自己一瞬间变成了喜剧大师。路灯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地面上像是在演皮影戏，我们踩着影子前行。
“你看起来心情不好。”
她突然说。
我有些震惊了，我那么用力掩饰，都没有瞒过。
“吃糖啊。”
周晴从兜里抓住一颗阿尔卑斯棒棒糖递给我。
如果是平时我绝不会吃这么娘的食物，不过那几天真的太苦了，我必须要用甜食来弥补一下。
“不想和我说一说吗？”
她突然站定了问。
我将糖含在嘴里：“小事而已。”
这时候，几个骑自行车的学生从我们身边飞速经过，我本来可以抓住这个很好的机会拉住她的手。可是最后我只是拉住了她胳膊上的羽绒服。
“差点，好险啊。”
我们都说。
“你小心点啊。”
我提醒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今天忘记戴隐形眼镜了……看起来都是模模糊糊的，你要帮我找路啊。”
当时我并没有听懂这句非常明显的暗示。
原来之所以没有举报我偷看的事情也是因为没有戴隐形眼镜。那天本就下着雨，换衣服时她看来是将眼镜给取出来了。这么想着，我心里大大舒了一口气。
她认真问：“你要什么礼物啊？”
我说：“不用不用。”
6
她依旧每天会来找我两次。上午第二节下课时她会来给我吃的，包括巧克力、麦丽素、辣条，晚自习放学是第二次，我们也都是讲一些寻常琐碎，不谈任何理想未来这么大的问题，天马行空，不惧未来。好像我们只需要往前走，需要的一切都会到我们手中一样。当时就是那么乐观。
在班主任找了我第三次后，我的考试成绩一次差过一次，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和焦躁让我怀疑是不是真的出在我和周晴的问题上。
周晴这天高高兴兴来找我。
“送给你的！”
她将一本崭新的《扣篮》杂志摆在我面前。
“哦。”
“你也喜欢运动吗？有空我们打羽毛球，打网球啊？”
她索性坐在我旁边，托着腮看我，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我注意到不少人都看过来，低声说着什么，心里更是有一种羞耻感。
“我现在只打篮球。”
我语气不是那么好。
“怎么了，又遇到不好的事情了？吃糖啊。”
她又从兜里摸出一颗阿尔卑斯递给我，我一手拍落在地。
“不吃这种东西。”
她手依旧伸向我，脸上混带着震惊和不解，令我根本不敢再和她对视。
我只能够佯装随意说：“你走吧，别找我了。”
“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已经有些急促，仿佛预料到了什么。
“我就这个意思，回去吧。我还要做作业。认真读书，懂吗？嘻嘻哈哈能考上大学吗？”
她离去时我看到眼泪由她眼角流下。她没有低下头，只是倔强地在大家注视下一步步离开。
我是一个混蛋。
当天回家，我得到了一个噩耗——副校长被调查带走了，目前初步定下的问题是贪污受贿，很可能要被判刑几年。听说副校长早就预料到了，好几年前就和他老婆离了婚，也相当于保存了财产。
我问起周晴。
曾经的保护伞舅舅变成了一个巨大污点。她现在在风言种种的学校里一定和当初在大雨天的我一样无助，然而我却没有对她撑开伞。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强忍住这种痛苦和我笑着说话的。
如果说我们俩都是演员，那么她才一定是主角。
当天晚上我跑了出去，跑到了她们楼下。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
我想大声叫她下来。
然而下来又能怎样。
楼下绿化带里突然窜出一条狗，我吓得落荒而逃。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做不了。连一把伞我都没有，连狗我都搞不定，我只会逞强斗气。
7
好几次我看到她都不敢上前。
周晴比起以前憔悴了很多，更是沉默了。以前她是一个能够在沉静和热情之间自由切换的人，她看似平和冷厉的面容下有一种坚决和内在的燃烧。要看到真实的她只需要一场大雨。物理我唯一学到的一点是，要融化冰，冷水反而比热水有用。
眼下，她像是给自己设置了一把锁，将自己另一面给藏了起来。
我们偶尔会眼神交汇，她总是略带疑惑地直视我，让人难以招架。她一定很想知道，是什么让我有了那么巨大的转变。是因为讨厌她，还是因为她舅舅的事情，抑或是有了其他喜欢的女孩。我根本回答不上来。我以为自己可以坦然当一个硬气的混蛋，一个渣滓。然而她给我的糖，我除了吃掉的都好好收藏，那本篮球杂志我一直放在抽屉里，那个小熊每天都在审视和谴责我。
我生日这天独自一人在外面溜达。
我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因为父母太忙，朋友太少，而且生日每次都不是周末。每到生日这一天我都会到处走一走，感受一下增加一岁后会不会有什么不同。渐渐地我发现，年纪不断增长只会让自己有更多烦恼，如果你停下脚步就会想起很多烦心事，所以你需要不停步，将它们留在脑后。
这天走了一圈后，我回到了教室。
自习时我翻开桌子抽屉，看到了一根阿尔卑斯棒棒糖。
放学后我去找到她，随便说点什么都好，不要再彼此装作不认识。
正要上前，我却看到有个男孩子和她在一起。他长得比我高不少，倒是和同桌喜欢的类型很像，笑起来有几分陈冠希的味道，他机灵地抓住了她的手。周晴依旧被他逗得笑个不停。她好像注意到了我，我立刻转身低下头装作路过。
原来并不是只有我可以。
深深的失落掏空了身体里所有的力量。
我失眠了两天，最后还是吃着甜食睡着的。
有一天，我听说她有了正式的男朋友。这让我产生了一种难过又轻松的复杂心情。那个男的应该会好好对她吧？如果也和我一样怎么办？一定至少比我好吧。
我们再次相遇是在大学时候了。那时候人人网正火，我也加入其中。
一条好友申请发了过来。
我看到周晴的名字，有些发愣。
假装了几天不在线后我还是将她加上了。
几乎十秒钟后她发来一句话。
“好久不见。”
我也说“好久不见”。
她的人人网上都是她和朋友们一起出去玩，西藏、欧洲、迪士尼、东京……看得出她过得不错。她开始化妆打扮，本就底子极好的她看起来更是漂亮成熟了，只是略让我意外的是，她备注为“单身”。难道漂亮姑娘都没有人追求吗？
等了一分钟后，她发来消息。
“真想念以前的日子。”
我没有回话。
她继续说：“你真的没喜欢过我吗？”
我慢慢打字说：“没有。”
然后我再也没有上过人人网。
无论谁问我，我都会说：“没有。”
没有。
我们手都没有牵过。
8
我依旧喜欢漂亮姑娘，喜欢长腿的，我朝她们笑，讲不好笑的笑话。
现在的恋爱总是会想太多，漂亮帅气吗，性格好吗，邋遢还是有志气，星座怎样，有六块腹肌和c罩杯吗？
以前的我们是一团毛毛躁躁的火，在荒原上不知疲倦地奔跑，一碰就着，追逐自己最内心的东西，莫名其妙地开始，稀奇古怪地结束，完全不讲道理。
幸运地结成良缘的，我嫉妒他们；错失爱人的，我可惜他们；和我一样混账的，我鄙视他们和自己。
情人节是赞美勇者的节日。
如果当时我……
可惜没有如果。
关上笔记本电脑，阿尔卑斯已经完全融化在嘴里。才赶到咖啡厅的朋友笑我：“你怎么老爱吃棒棒糖啊？”
我对她笑着说：“秘密。”
相遇动人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