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糖

1

同学结婚,我受邀参加。新郎是个看起来很实在的男人,有点呆,笔直站在门口像招财猫一样对来来往往的人笑。他们两口子很像,因为那姑娘读书时也是这样,老是笑啊笑啊,当过我一阵子同桌。

有一天我们八卦。

她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有没有喜欢某某某。

我说:“我喜欢漂亮的。”

“你能正经一点儿吗?”

我只好说:“腿长的也可以。”

她批评我庸俗,开心地说她喜欢陈冠希那种,笑起来坏坏的。

不知不觉我们都慢慢偏离了目标。

简单的词语根本没法代表我们的渴望,走过一段路,逐渐靠近才发现它真正的样子。如果说爱情是每个人都必须自己去学会的功课,初恋就是羞耻又让人兴奋的见习期。是那一段笨拙的学习日子,是单纯地跟随自己的眼睛、鼻子、心跳声判断喜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懵懵懂懂摸索到那个开启自己超人模式的开关。

听到我单身时新娘十分惊讶:“不会吧,大家都以为你成天在外面鬼混,私生活紊乱才对。”

我反击说:“你的陈冠希好像更像是伍佰啊。”

她嘿嘿一笑:“翻老账啊,我也会。那个周晴呢?你们还不是没在一起?”

我说:“别废话,红包还要不要了?”

周晴的小熊依旧坐在我家书桌上,专注用力地盯着我。

我总会想起。

周晴哗地撑开伞,就像一朵盛开在雨天的太阳花。

她朝我挥手。

“进来躲雨啊,你傻吗?”

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不需要。”然后顺从地走到她伞下。

2

家庭型聚会我是最讨厌的。里面一堆不认识的人装模作样说:“你儿子啊,帅啊。”“你儿子啊,可以啊。”“你儿子啊,这么高了?”“你儿子啊,那个……看起来就很有福相嘛。”每次假客套装乖让我笑得脸都僵硬了。

不过这次我必须去,主办人是学校副校长。

他和我爸妈曾经是同学,这是一方面。

我在学校出的不少状况多亏了他斡旋,这是第二方面。

饭局就是这样,我很早就明白。参加饭局绝不是为了吃饭而已,必定是有求于人或者有人求你。还有最后一种情况,就是炫耀。比如说我有个表叔,他买豪车了要宴请一番让大家鉴赏车子,他买新房了也要请人吃一顿,总之就是必须给大家展示。

如果我混得好大家都不知道,那和混成咸鱼有什么区别?

回到副校长这里来。他其实也有炫耀成分在里面,内线消息说,他年底就会去另一所高中担任正职校长。

吃饭时我注意到有个人一直在看我。

然后我狠狠看了回去。

那是一个短发女孩,看着我像是看某种奇怪动物,这让我很不自在。

这顿饭吃得很不开心,我早早下桌子出门溜达。

门口她跟上来问:“你就是四班的李叉吗?”

我说:“是啊。”

“我看过你在宣传栏上的画,画得不错啊。”

原来是粉丝啊,我窃喜。

“只是……和我舅舅说的不一样。”

她犹豫着。

“你舅舅是谁?”

她一说我才知道,原来她就是副校长的侄女。

不过我最关心的还是副校长说了我什么。

“他说你有点那个。”

她从嘴唇间挤出几个字来。

“那个是哪个?”

“有点儿一根筋……”

听到是这个词,我松了口气。没关系,从小到大被叫一根筋都习惯了。我最讨厌的是别人说我傻。

“有点傻。”

她补充说。

我捏紧拳头,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她看了看我说,“还真是啊,说你脾气很怪。”

我一时怀疑是不是副校长让她过来骂阵的。没错,我是上次不小心踢球一脚踢翻了副校长,可是我也道歉了,也赔了他一个保温杯,又不是故意的。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她突然笑起来:“和你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他怎么会说你这些。只是说你踢球不错。我叫周晴,十三班的。”

我假模假样地说,久仰久仰。

你叫什么名字关我屁事。

路上我突然发现一个问题,我身上没有家里钥匙,所以只好在周围晃荡一阵,等待他们饭局差不多结束后再回去。饭局一般是两三个小时。我跑到了就近的借书店里翻看漫画书。翻了一会儿我看了看表,差不多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起大雨。没有一点儿乌云,不唬人,直接是雨柱垂直坠落,看起来就像是无数个人站在房顶用水枪往下扫射。路上行人的伞给吹得东倒西歪,看起来都像是醉了酒。

我深吸了一口气跑了出去。

跑到一半我发现已经跑不动了。可见度急速下降,路上又车来车往,积水都已经在脚踝上。那时候我还没有手机,所以只有待在公交站台下面避雨。总的来说我是很喜欢雨的,因为我的名字里就有雨,“叉”这个字就是有窗帘的窗户外在下雨的样子。

今天的雨不太友好,将我堵在路上。我的新外套吸满了水,和国足球员踢球一样,仿佛背上背了一袋米,走几步都困难。最痛苦的是袜子,吸了水的袜子腻腻的,就像抹了油,鞋子踩在地上有一种滑溜溜的怪异感。

站台上聚集的躲雨人越来越多,本来就狭窄的地方看起来更是拥挤,我几乎给挤到垃圾桶里了。耳边都是大家的抱怨声,天气预报不准啦,忘记带伞啦,伞被吹掉啦,公交车又失踪啦……

这时我听到有人喊我名字。

我怀疑是幻觉。我家爸妈从来没有出来找人的传统的。

那人又喊了一次。

我顺着声音扭过头去,发现身后站着一把黄伞。

不对,是由于那把伞太大,我没有看到下面的人。

周晴穿了件透明雨衣,刘海已经贴在额头上,她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

“都在找你,快回去吧。”

周围人都羡慕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双手插兜走出站台,给淋得眼睛都睁不开。

然而她还在一旁笑。

“进来躲雨啊,你傻吗?”

我眯起眼睛,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不需要。”然后走到她伞下面。

和她并肩走着走着,天就晴了。可我才刚刚学会和她前行的步伐契合。

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3

我被淋湿得厉害,不得不在副校长家换身衣服。唯一的男性衣服就是副校长自己的,他给我选了件白衬衣。他们家格局有些怪异,每间房都有两个门,房间与房间之间竟然是相通的。于是我和周晴换衣间只有一门之隔。

擦干了头后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

没有偷看女孩儿换衣服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以前虽然和朋友们一起偷看过阿姨……不过那游泳圈简直不能看,眼睛都要瞎掉了。有了这个想法后我就再也压不下去,不断内心挣扎。当我回过神来时人已贴在门上,门缝被我打开。深深自责着,我屏住呼吸全神贯注瞄进去。其实根本没什么看头,只看到细细的腰和白色胸围而已。

然而当时里面的周晴仿佛有一种奇特的洞察力,能够发现任何偷窥自己的眼神,我至今相信姑娘们都拥有这种神奇才能。

然后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不要叫不要叫不要叫……求你了!

她只是淡定地穿好衣服。我默默地关好门,像才跑完了十公里,浑身发抖,恨不得自己躲进床底下。外面催了几次,我只好强忍住内心忐忑走了出去。奇怪的是她竟没有当众指责我。当时我并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是和所有作案人员一样飞快离开了案发地点。回去后我成功地感冒了,借这个机会在家里躲了两天。可宅在家里日子也不好熬。我连续两天做噩梦。

第一天是梦见她突然把胸围脱掉,然后她说,我其实是男人,接着要脱内裤。我就给吓醒了。

第二天我梦见自己去上学,进门之后就被老师叫住。李叉,我们已经通知了公安局。你会以猥亵妇女罪被判刑,做好准备吧!

然后班上的女生都鄙视地看着我。

警察叔叔摸出手铐,拖着我走向警车。

去学校时完全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人刻意注意我。同桌依旧在八卦女老师的衣服和鞋子,八卦男老师有没有搞师生恋。我顿时松了口气。

我的异常沉默被同桌发现了。

她问我是不是干了亏心事。

我说“哪有”。

她微微扬起头瞄着我:“我已经打听到了,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我懵了,恨不得用文具盒塞住她的嘴。

接着她说:“你家为了让你读重点班给副校长塞钱了!”

原来是这事。我松了口气。

不对,为什么我不知道这件事?

同桌说最近大家都在往副校长家跑,各种送礼、代金券、红包、电器……就是因为高中马上要分班了。这里解释一下,我们这一批学生都是读的五年中学,初中两年,高中三年,算是一个实验性质的教育模式。说是集中突破和根据学生情况压缩时间,我所知道的不同就一处,我们少读一年,比普通班多交一万块。

比起换衣案,塞红包是小事。

由于在一个学校同一个级,我还是常常会和她碰见。她几次都要和我说点什么,我赶紧溜走。但这么逃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决定和她和解。不过不能够太刻意,那样就会被对方抓住把柄。我选择了十二月的圣诞节。圣诞节在学校里是个大日子,常常有人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崇洋媚外。我觉得真的没道理的。每个节日我们都想过一过。不过七夕我已经感觉不到什么有趣的地方,不过是分居两地的人相遇的庆祝,春节又是一片“噼里啪啦”的爆炸声,这些过了太多年的传统节日已经没什么新鲜感。

对比起来,能够整蛊人的愚人节,送巧克力的情人节,装圣诞老人的圣诞节要有趣得多。

圣诞节这天,我和一个朋友一起出去买礼物。他要给自己的狗买一条新胶圈。我在里面选来选去,弄得他都不耐烦了。

问我要送谁,是男是女。

我说“男的”。他说:“那好……什么,你竟然送男的?”

我改口说“送女生的”。

朋友松了口气说:“就送小饰品吧。”

最后我选择了一串金属手链,看起来就像是一把锁的样子,有点酷。那天我偷偷摸摸在走廊等她,周晴正在摆弄挎包上的圣诞老人小挂饰。

我叫住她。

“过来过来。”我压低声音说。

将她带到旁边一层楼梯的转角处,我摸出手链说:“送给你……之前不好意思啊……”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没关系,挺好看的。”

她将手链拿在手里玩了玩,想要戴在左手手腕上,也许是锁扣设计有些复杂她一直没能够戴上。我帮她。她的手有些凉,也有些抖,天气有些冷了,金属贴在皮肤上是这样的。给她好好贴在手腕上戴好,我看了看表示满意。

“要取下来就摁下这个小开口就好了。”

我给她解释。

她没有回答。我看着她,她好像在皱眉想什么。

“merrychristmas!”

我也来了一句随大流的祝贺。

她嗯了声,还在想。

回到教室后,我对自己的机智很满意。副校长的事情给我提示,送礼是最好的抹平误会的方式。正所谓吃人手短,拿了我的礼物,这下就相当于封住了她的嘴。以后她也不好意思打击我了。

从那天起,我们见面时双方都自如了很多。她的热情招呼我也会回应,虽然都只是匆匆一面。我们就这么变成了朋友。

老实说周晴挺好看的。她不是一看你就能够被震惊的类型,而是日复一日,每次看到你都会在内心加分。就像是巧克力,吃过一次之后就再也难以忘记,每次看见嘴里都是甜的。

周围的女生都是一天到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绝不给你插嘴的机会,谁喜欢谁啊,谁又自作多情啦,谁作弊被发现了啊……听得耳朵疼。周晴不这样。我每次遇见她她都是安安静静的,认真听你说话。她说话的声音不急不缓,总带着一种端庄的郑重。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她是个男的就好了,说不定我们会变成很好的朋友。

性别不同注定我们不能成为好友。

4

我出生在白色情人节,所以对所有的情人节有着一种非比寻常的亲切感。二月十四日情人节又叫作圣瓦伦丁节(valentine'sday),最初是一个宗教性节日。众多传说中,我最喜欢是关于战争的那一个。罗马帝国征召男人们上战场,为了让男人们无牵无挂,于是国内人士禁止结婚。有个叫作瓦伦丁的神父没有遵守,依旧为相爱的年轻人举行教堂婚礼。被发现后,他遭到处刑,处刑的那一天正是二月十四日。情人节以他的名字来纪念他。

这是一个关于爱情和勇敢的节日。

也是大家表白的好时期。

这天我是比较忙的,因为承担了几个朋友的情书任务。有的匿名,有的署名,总之都是给喜欢的姑娘表白的文字。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个画画的却被赋予这种重担。大概大家觉得文学和绘画都是相通的缘故——现在看起来的确如此。

写来写去,查来查去,搞得我眼睛都要花掉了。好在自习时完成了任务,如期交货。就在我准备睡一觉时,同桌八卦女用笔捅我——她就喜欢捅人。

“有人叫你啊。”

我看向门口,周晴大大方方站在那里朝我笑,她手腕上带着我送的“锁”。

我有点慌。然后迈着小碎步跑出去。

一个礼物盒子放在我的手里。

“送你的,不用谢。拜拜。”

送礼之后,她洒脱地离开。

我将盒子藏在课桌里,不过八卦女一直在耳边说:“什么呀,拿出来看看啊,竟然会有人送你东西,真是瞎了眼了,肯定是你故意花钱请的人,死要面子……”我被她成功地激怒了,小心翼翼拆开上面的绸带,剥开亮纸。里面是一只毛茸茸的棕色小熊玩偶。我有些失望,本以为会是变形金刚或者金属打火机什么的。

八卦女“哇”了一声,非常用力地拍打我后背,笑着说:“长进了啊。人家和你表白呢,看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