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 人

宝玉的黑色口罩有好几款。虽然整体都是黑色,黑色与黑色之间又有细微的差异,有的边沿是编织的,有的图案是细小的黑格子,还有一款上面竟然是千鸟格。光从这一点儿来看何曳霄就断定宝玉也是爱美的。

渐渐他发现一个宝玉的爱好,她喜欢望天。

走着走着,宝玉突然会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天上一看就是几分钟。

何曳霄开头还会跟随她一起做这个动作,试图通过模仿来找到其中的原因。不过……

天上只有太阳离开前的余烬,红通通一片,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他也曾以为宝玉喜欢的是云,努力捕捉这些云的形象,心情好它们也会配合一下变成某种奇特形状,大多数时候它们很任性,就是散乱的云,看再久你也凑不到其他东西上去。

一般这时候何曳霄就低头看手机了。

于是路上他们俩就变得略显怪异,一个抬头,一个低头,一会儿后又恢复正常。

何曳霄也曾经问过:“天上有什么吗?”

她有些慌乱地掩饰说:“只是看着玩。”

好像是在试图遮盖某种说不得的秘密。

倒是口罩问题宝玉做出了正面回答:“我呼吸道不好,所以需要口罩预防一下颗粒物,医生要求的……”

说这话时她眼神清澈,没有一点儿退缩,让何曳霄无法不相信。

倒是宝玉微信上的空白让何曳霄怀疑是不是对方故意让自己看不到。这年头,还有女孩儿从来不在微信上拍照和留点文字的吗?既然她从来不用,为什么要申请?这让何曳霄心里有些膈应。唯一让他稍微安心的是,微信上发话过去对方会很快地回复。

不过每次都是何曳霄发语音,那边打字。

俩人聊的百分之八十都是无关紧要的话,比如“我这边停电了,你们对面停了吗”“还好,那就出去吹吹风”“今天看到一条小狗把一条边牧吓走了,我拍了发视频”。

如果你和一个人瞎聊也能够聊很久,那么说明你们双方真的比较契合。

何曳霄这天回到家听老爸说贾疯子母亲死了,贾疯子要被强制性关入精神病医院了。原来贾疯子的母亲早就在家里死去好些天,发现尸体时都臭了,其实邻居都感觉不妥,不过怕招惹上他们家就没有理睬。尸体是在床上被发现的,身上盖了厚厚的棉被,不用说肯定是贾疯子干的。死因好像是急性脑出血。

于是贾疯子在外面到处跑来跑去。

何曳霄想起一段时间里,贾疯子见人就走上去,嘴里叽咕叽咕。

他想要求助吗?

他有些难过。

不出所料的话贾疯子会在精神病院里度过他剩余的人生,众人的抱怨成真让何曳霄心里不舒服。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将这个消息用文字发给了宝玉。

过了一会儿宝玉回答:“对他也是种解脱。”

何曳霄有些意外,按照宝玉平时表现出来的善良,应该说可怜啊什么的。没想到回答很冷静。

对于这个奇怪的口罩女孩,他越看越是觉得迷雾层层。

记得一个文豪说过,神秘是女人最好的时装,它让她们的美捉摸不透。

5

今天何曳霄也和大方一起站在教室后面的角落,一左一右,恍若两位护法金刚。

中途大方还朝他挤眉弄眼,何曳霄却没有这个心情。

考试考砸了,想到回去又要挨训,一想到要面对老爸的“教做人课程”和老妈的“看看别人家”,他就恨不得背上包去浪迹天涯。

放学他几乎是憋着一肚子气,看到前面的宝玉正在看天,何曳霄一把拉住她:“走,去喝东西。”

宝玉啊了一声,有些迷糊:“怎么了?”

何曳霄勉强一笑:“天热,去喝点东西。”

这个有些冒失的邀请竟然被接受了。

何曳霄硬起头带着宝玉到了旁边的一个麦当劳里面,比起肯德基,麦当劳人少。俩人各点了东西,何曳霄端着盘子和宝玉相对而坐。他有些语塞,只能够一直咬着吸管吸冰镇可乐。

宝玉点的是柠檬汁。

她取下口罩。

何曳霄终于再次看到了她的脸,和第一次没有什么太大区别,没有密密麻麻的痘痘,也没有红疹,没有龅牙,没有牙套……这是一张很干净的正常少女的脸,肤色偏白,两颊还有些发红。

她小口小口吸柠檬汁。

不知怎么着,何曳霄一天的闷气就被空调给吹走了。

他开始给她讲自己听来的笑话、编好的段子,逗得宝玉直捂嘴。

正兴头上宝玉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有些慌乱地看了看四周,匆匆忙忙说了声家里有事就提包离开了。

宝玉消失了。

何曳霄在路上整整一周没有看到她的影子。他微信问,宝玉没有回答。一股子无名怒气让何曳霄热血上头——有什么事不能说清楚吗?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打听了一下宝玉这个人,原来竟然不是本校的。

这让他更没辙了。

果然,什么走心就是扯淡,不互相加强了解不行。

何曳霄这天早退。

严格来说也不算,只是他急性肠炎,去校医处拿了药就径直回家了,医生告诫不能吃辛辣和酸冷。

路上他看到宝玉。

她正一个人在街道上默默走着,黑色口罩将她半张脸遮住。

他压住心头火跑到她身边:“你怎么没回我?”

宝玉吃了一惊:“你没上课吗?”

“不上了。”

何曳霄反问:“你不上吗?”

“我……今天不上。”

大概是吃了药的缘故,何曳霄今天勇气格外足:“这几天都没有看到你,微信也没有回我。”

宝玉哦了一声,看向别处:“手机坏了……”

一阵嗡嗡声却突然响起来。

宝玉脸一红,赶紧拿起电话走到一旁低声道:“我就回来。”

“我,我家里有事……”

“你走吧。”

“我真的家里有事,下次我解释给你听。”

宝玉再次匆匆忙忙离去。

何曳霄叹了口气。

6

回到家里,宝玉微信发来消息:“我有病。”

“我也有。”

何曳霄回答。

如果随随便便跟随一个女孩儿还不算有病,那急性肠胃炎也算不了什么。

“真的。”

宝玉继续道:“我怕吓着你。”

没了下文。

何曳霄心里酸酸的,哪怕女神对备胎都要说两句安慰的好话呢。他决定忘记这个女孩儿。

越是想要忘记,她却偏要出现。

这天学校门口,宝玉在等他。她似乎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很紧张,低着头有些不自然。

看到何曳霄她眼里一下子就亮了。

大方则在一旁冷笑:“你小子看起来老实,下手却够快啊……脸善心狠啊。”

“滚蛋。”

何曳霄想要耍个酷问她来干什么,不过过去却变成:“怎么了?”

俩人沿着以前的路继续走着。

何曳霄给她买了一杯冰柠檬茶,自己也拿了一杯,将医生的告诫早就忘记了。

“我有病。”

宝玉低低说。

何曳霄等待下文。

宝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再次停下来,看着天,何曳霄等着。

过了几十秒,宝玉低头:“看到了吗,我有病的。”

何曳霄哑然失笑。

“那又怎么样?”

“我怕伤到你。”

这句话更是无稽之谈,宝玉虽然不是什么娇弱的女孩儿,一看就知道也不是那种会伤人的类型。想到她几天不回话对自己造成的精神困境,何曳霄又有些怀疑了。

“谢谢你……宝琦?”

她突然喊了一声。

迎面有一个女孩儿正和她四目相对。

“宝玉,回去吃药!”

何曳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宝玉,俩人太像。无论是身材还是容貌,只是宝玉多一些沉静,宝琦看起来更加灵动外向。

宝玉欲言又止,宝琦一把拉开她,让她手中柠檬茶都落在地上,宝琦直接道:“家里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不是让你在外头犯病的,回去吃药!”

宝玉一脸窘迫,唯唯诺诺。

何曳霄捏着拳头恨不得喊出来“是又怎么样”,可他最终没有这样做,因为他隐隐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你回去。”宝琦以不容置疑的声音道:“我和他讲。”

宝玉不舍地看了一眼,走了。

宝琦对何曳霄上下打量了一番:“喜欢宝玉?”

何曳霄硬起头点点。

“喜欢她什么?”宝琦脸上没有任何赞许的神色,“告诉你一点儿事情,听了之后你再回答比较好。我姐姐宝玉这里有问题。”

她指了指太阳穴。

何曳霄皱眉:“这么说你姐?”

宝琦一脸不屑:“有病就是有病,有什么不能说?她的病叫作不自主运动……”

不自主运动指的是意识清楚而不能自行控制的骨骼肌动作,简单来说,宝玉发病时不能够控制自己的行为,常见的情况是看天,偶尔还有其他完全出乎意料的行动,这种病是完全无法预料的,可能突然抽搐、舞蹈样动作、短时间重复行为……发病时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无法控制。

“也就是说,她可能发病时打你,或者用刀捅你。你明白了吗?”

宝琦眼里闪烁着一种奇特的残忍,让何曳霄心很不舒服。

“上次是你打电话让她走的?”

他反问。

“是为了你好,宝玉现在由于症状严重都没法上学了,她又喜欢到处乱走,害得我到处找人,”宝琦语气中并不掩饰自己的不满,“所以你离她远点,对你好。懂了吗?或者说你只是看宝玉单纯,想要占便宜?”

何曳霄从没有这么讨厌一个漂亮女孩。

他心里已经确定,之前他第一次跟随的是眼前的宝琦,她性格外露,不像宝玉那么规矩和善意。只是他没有想到,曾经以为是女神,真身却是眼前恶毒嘲讽姐姐的少女。

暗暗捏着拳头,何曳霄说:“她平时也是正常人。”

“出事你负责?你能负责吗?”

宝琦瞄了他一眼,嘴唇微翘:“我说明白了,别和宝玉见面。懂?免得她现在一天想出来和你见面什么的,抱有期待。”

何曳霄沉默片刻,突然嘴唇抖动:“关你屁事。”

他扭头就走。

身后宝琦嘴里吐出各种恶毒词语。

何曳霄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他不管。他想起贾疯子,贾疯子是不是疯子已经无所谓,反正大家都认为他是疯子。一旦你被认定为异类,那么你就会慢慢变成另一种生物,你的一举一动都变得异于常人,你做的任何事情都被认定是危险的,你独身一人,你无人可依,无处可去。

他想了很久,在微信上一个个字打着。

“明天见,我喜欢你那个千鸟格口罩。”

无论是一段路,还是一场旅行,何曳霄都想要再听宝玉说说话,你喜欢一个人,她犯病时看着天空发呆,你也会觉得是可爱的。他喜欢宝玉努力将自己藏起来不想要干扰到别人的样子,他想要保护寂寞的她,成为她的药和口罩。

有的病有法可医,有的病无药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