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放学时太阳已经变红,热度稍微降落一点儿,开始用焖的形式将人身上烤出来的汗水一点点烘干,留下洗衣粉一样的汗渍。这是回家的颜色,也是容易胡思乱想的季节。
好友大方骑车停下,问何曳霄:“去吃冰啊。”
何曳霄摇摇头:“不想吃,最近有点拉肚子。”
“假的吧……你小子最近老是有事,看上学校里的谁了?”
大方一脸怀疑。
“我喜欢乔丹•卡佛那种类型。”
何曳霄无奈道。
大方点点头:“那倒是,我们学校里哪有那种身材。回了。注意身体啊年轻人。”
最后一句话时大方露出男生都懂的贱贱笑容。
“滚。”
何曳霄骂了一声。
看到大方离去之后他迅速朝着前方走去。走动带来的风依旧是湿热的,让何曳霄额头、手臂、腿上都是黏糊糊的感觉,只想跳进冰桶里爽个痛快。前面那道熟悉影子让他悄悄停下步子,脚下放缓,隔着七八米远远跟随。
那是一个身着短袖白衬衣的女孩儿,中长发被一个蓝色发卡系成马尾,她穿了条米色七分裤,脚上是帆布鞋,背上是棕色小皮书包,纤细的四肢和身体看起来就像收起翅膀的某种鳞翅目昆虫。
何曳霄最近一直在关注她。
大家常说一见钟情,何曳霄是对她的背影产生好感。他自己也曾觉得奇怪。有人喜欢清秀面容,有的喜欢大长腿,有的喜欢锁骨,有喜欢巨乳,还有的喜欢好性格,自己怎么就这么没出息被背影迷上了?从背后角度看过去,一个人的时候其实是很真实的样子,没有拿捏姿态,恢复成自己本来的样子。何曳霄觉得她很顺眼,看着很舒服。
每次何曳霄都看到她一个人孤独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她自己习以为常,非常轻松自如的样子。他猜,她一定是一个有些特立独行的人,不像其他女孩儿,去哪儿都是成群结队,搞得像是春运上车一样。光是这份独自一人的坦然就让何曳霄另眼相看。
听够了学校里女生们不断说这说那,看到一个沉静得不像这个时代的女孩儿,何曳霄很难不被她吸引。
最好玩的是她会自己边走边玩游戏。
街道两旁林荫道上的路面是一格一格画好的,她趁人不注意时会走格子,走错就会非常懊恼地停下来,似乎是反思自己错误在哪儿。她还喜欢丢垃圾箱玩投篮。由于是夏季,不少人手里都拿着饮料、矿泉水,喝完之后还是有人会图省事偷偷丢入绿化带里面。她会从里面找出来,然后开始练习远投,有次反弹正中一个壮汉的膝盖,吓得她赶紧转过来,装作没事人般朝着反方向走去,嘴里还哼着歌掩饰。
正是这次俩人相对,何曳霄看到了她的样子。
说不上多漂亮,不过和他脑子里的设想竟然出奇一致,秀气的五官,眼睛里带灵巧,平静下有一种不安分和跃跃欲试。
以前何曳霄总是不太敢去看她的正面,害怕看到一张和背影完全不同的脸,这次让他心里踏实下来。
表里如一,太好了。
今天的她依旧独自走在热风中,不过戴了张黑色口罩。何曳霄寻思着是不是生病了,热伤风什么的?
大概是身体不舒服的缘故,她没有如往常那般活泼,中途一直很沉默。
连带着何曳霄心情也低落下来。
前面她突然停下脚步,原来是在旁边有一只虎斑猫在蹭她,应该是在求食物之类。猫脖子上没有项圈,身上毛发也有些乱糟糟的,是流浪野猫。
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野猫,然后翻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截香肠,剥开给它吃。
她似乎在和猫对话。
何曳霄装作在旁边系鞋带,竖起耳朵听。
“只能吃一半,里面盐分太重,对你身体不好的。”
“喵喵。”
“听话啊。”
“喵喵喵。”
野猫自然是充满野性,求食物时装可爱温顺,护食时则是凶猛异常,直接在她手腕上挠了一抓,她没有喊痛,只是收回手。野猫叼着香肠就一路飞奔逃窜而去。对猫来说给它后就是它的,谁也别想动它的口粮。何曳霄心里倒是为野猫叫好,在街头生活有上顿没下顿,哪还顾得上什么营养均衡。赵云不是喊过吗?能进能退乃真正法器。
过界的善意反而会让人觉得反感。
这一小插曲之后,口罩姑娘就安安静静走完了剩下的路,进入他们小区。
何曳霄也到了折返回家的时候。他家距离学校很近,十分钟路程,加上现在用过的二十分钟,半个小时也没问题。回去就说多看了一会儿书。
2
每次跟随完之后,何曳霄就会陷入深深的自悔中。
无论怎么说,这样的做法也太怪异了一点儿,而且如果被人知道还不晓得会被怎么说,变态,神经病,痴汉都有可能。常常他跟随完后就下定决心不再干这种掉价、容易引起误会的事情,不过隔两天他又会忍不住去看她走路的样子,然后又会觉得有意思……
跟随也会上瘾,前提是你对那个人有好感。
反反复复,何曳霄终于痛下决心,跟随自己内心去走。大胆去跟随!常言道:“青春不能有遗憾,对吧?”
口罩姑娘从学校到家会穿过三条主干道,一条横跨在小区间的小路,二十分钟路程。她是几班的何曳霄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他也不知道,他并没有想过和她产生什么进一步的交集——多尴尬啊,也许以后可以考虑。
夏天不是一个能够理智思考的季节,火辣的太阳,灼人的无处不在的气流,还有几乎在热气下扭曲的街道。
男生可以短袖短裤,女生不行,按照学校要求甚至短裙都不被允许,更别说什么吊带超短裙了,所以穿得更严实的女生消暑特别重要,要么剪短头发要么随时准备着酸梅汤之类饮品和湿纸巾。
口罩姑娘依旧戴着口罩,这让人费解。
何曳霄看着都觉得闷。
他正在想着其中原因,身后突然一个高速行驶物体擦着自己肩膀停下。
穿黑色背心,将衬衫系在腰间的大方哈了一声:“你小子果然在尾行!”
“尾行个屁!”
何曳霄气急败坏,尾行是这个意思吗!
“害羞什么,大大方方,连尾行都不敢承认,还敢说喜欢人家。”
损友一脸正气说着。
何曳霄只想一脚将他踹回学校:“我只是顺路,我跟踪谁了?”
大方轻蔑地哼了一声,指了指前面。
“夜宵,你真该照照镜子,你这样子太业余了,直愣愣跟着后头。要不是她迟钝,早就发现你了。或许人家早就发现了,现在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报警……”
“滚蛋。”
嘴上颇有气势地骂着,何曳霄心里很虚。
据他所知女孩子有一种特殊感应能力,谁一直在注视着自己会立刻发现。自己这么不专业的跟随方式,前面那个口罩姑娘不可能没有发现,是不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什么恶心人提防,所以才戴上口罩,不再玩之前那些活泼游戏了……越想何曳霄越是觉得有道理,不禁惊起一身冷汗。
警察,学校通报,马赛克打在自己脸上,脑子里不断闪出各种画面,令何曳霄压力越来越大。
“夜宵啊,你也不用紧张啊。那只是其中一种情况,还有一种是人家对你也有好感,所以和你玩暧昧呢。据本人恋爱经验谈,如果女生没有拒绝一般都是有机会的意思。总不能别人停下来,走到你身边,然后开始对你搭讪?”
大方侃侃而谈:“不耽误你的正事了。不要感谢我,做好事我从不图回报。”
他骑着车子,脱缰野狗一样快速驶向地平线。
被他一闹,何曳霄心里反而舒坦了一些,仿佛是一个秘密终于有了另一个分担者,至少这种行为并不那么可耻了。
回头口罩姑娘已经不见。
何曳霄一阵找,最后在一处花园小径里面看到了她。她蹲着在和什么人说着话,兴许又是猫猫狗狗。凑过去一看何曳霄看到那是个头发乱糟糟的人,背着标志性的发白帆布包,正坐在地上,激动地和口罩姑娘说着什么。
贾疯子。
他一眼就认出来,心里不免打鼓。
贾疯子常年穿一件不知真假的lv短袖衫,头发长得披在肩头,脸上身上脏兮兮的,背一个破旧的帆布包,脚上一双登山鞋。他游荡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他常常一不留神就上了公交,然后就得不断劝告让他下车回家吃饭,没谁敢斥责他。他也会出现在地铁口,哪怕平常凶横的卖假手机的和卖票的看到他都会让给他位置,不敢正面和他争锋。他偶尔在公共篮球场打断其他人打球,把球抱走或者一个人在球场上躺着,这些血气方刚的汉子只能忍气吞声。
大家并不怕疯子,只是怕他。
很多人都说贾疯子不是真疯,他犯了事杀了人,一下子就疯了,被抓后医院鉴定说他犯事时精神不正常,所以不用承担刑事责任,然后他就大摇大摆回家了。大家对这件事又怕又疑,谁又知道是不是真的,谁又敢以身犯险惹贾疯子?
何曳霄却因为父亲单位和公安交集很多的缘故知道内幕。贾疯子杀人是真。他妻子长期出轨导致这个人沉默寡言,十年前他在一个出租车公司上班,全年几乎都没休息日,日夜来回倒班,由于他人好说话,常常被同事要求帮忙,一天天下去他越来越压抑。有天,一个气盛的乘客和他发生了争执,对方打了他一顿,他一声不吭用刀捅了对方好几刀,下了车坐在地上哭。别人问他怎么了,之后发现他车上死了人。哪怕这种时候都没有人想到凶手是他,都认为他也是受害者之一。
后来他一直精神恍惚,甚至在法庭上,都由于精神状态异常无法说话。鉴定还原后,证实他就是凶手,由于医院方诊断他当时精神状态有问题,所以按照无行为能力人处理,不承担刑事责任。
凶器是一把锋利的匕首,不是什么水果刀工具刀之类的常用物品。那时候出租车还算相对安全,用不着这种管制刀具防身,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已经有了某种想法,想对出轨妻子或者那个男人下手,最后却没有控制住自己提前爆发了。
这件事自然不是什么好宣传的东西,各部门都在尽力淡化,避免恐慌蔓延。
贾疯子在精神病医院疗养了几年后被他母亲带回了家。
平常他母亲将他锁在家里,一般等到晚上人少的时候才会带着他出去走一走解闷。可最近不知怎么的,贾疯子竟然长期在外面流浪,他母亲也没有管他。
城市里有各种各样的怪人,贾疯子算是其中一种。
学校里对贾疯子传得玄乎,说他那包里有刀,所以流浪汉都不敢惹他。何曳霄对此不做评价,心里却好笑——流浪汉一般也就互相欺负一下,连半大的孩子都经常找他们麻烦,实在是一个弱势群体。
不过面对贾疯子,何曳霄心里压力极大。
他可是杀过人见过血的人。
疯子动手是没有任何理由可言的。
3
何曳霄听到口罩姑娘突然叫了一声,他赶紧走过去,恰好和疯狂逃走的贾疯子迎面交错而过。
“你怎么了?要报警吗?”
何曳霄下意识想到可能是疯子伤害了她。
口罩姑娘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摇摇头:“不用不用……谢谢你。”
她声音很小。
他注意到对方手臂上有指甲划过的痕迹,明显是贾疯子干的。
何曳霄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怎么样讲比较得体。女孩儿很明显将那挠伤的胳膊往后藏,躲着他。
“小心他,他以前……杀过人。”
犹豫了一下,何曳霄还是如实相告。
“不会,不会吧?”
对方被吓了一跳,都有些口吃起来。
于是何曳霄将自己从老爸那里听来的消息简要地说了说。
口罩女孩眼里都是后怕:“多谢你……”
突然她想起来什么一样说:“我叫宝玉。”
宝玉?
这什么言情名字,还是《红楼梦》爱好者?或者是假名?
何曳霄被这个名字震惊了,愣了下也自报名号:“我叫何曳霄。”
宝玉眼睛弯了弯:“你的名字也好玩。”
“朋友都叫我夜宵,外号都简单了。”
宝玉哦了一声:“我的名字是我奶奶取的。”
“取自《红楼梦》吗?”
“不……她听一个算命先生说的,”宝玉语气没有任何涟漪:“好像是我命格里面缺东西,要靠玉来补齐。很怪吧?”
何曳霄灵机一动:“是缺钱吗……”
宝玉没有笑,认真点点头。
俩人因为贾疯子的事情聊了一阵,最后何曳霄谎称说是就住在宝玉家斜对面居民区的一栋里面。目送宝玉离去,何曳霄心里只有说不出的激动。他本以为一辈子,不,至少读书时不会和对方产生任何现实意义上的交集,贾疯子却帮了一手。
何曳霄这才想起贾疯子是危险人物,自己当时竟然没有丝毫迟疑就过去帮忙了。
他又为自己的男子汉气概而自豪。
对于这个叫宝玉的女孩子,他心里想的东西更多了一点儿。
每隔两天,何曳霄都会假装和对方恰好遇见,然后结伴往回走。宝玉比较腼腆,基本上都是何曳霄主动“呱呱呱”青蛙一样说个不停,每次看到她笑都让何曳霄心里满足。每天到了要放学时何曳霄就会在内心演练和对方见面的样子,不能太刻意,又不能太没趣。
宝玉是几班的何曳霄一直没有问过。他个人是讨厌寻根问底的,对方又不是罪犯,又不是调查户口本和相亲。
可眼前的女孩儿哪怕走在身边,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伸伸手就能够碰到,何曳霄还是发现她身上有很多秘密。
那个黑色口罩她一直没有摘下,面对何曳霄有一种保守的距离,她还吃一种小药丸,说是治疗过敏的。
对此大方给出了解释:“年轻人,作为过来人,有必要给你提供一点儿人生经验,不要想起风就是雨……你注意到班上也有女的戴口罩了吗?”
他一说,何曳霄还真发现了两个。
“她是感冒,隔三岔五会咳嗽,你那个宝玉没有对吧?所以她并不是身体问题,而是……青春痘!”
大方单手猛拍课桌:“原因一目了然,她脸上起了痘,所以遮住。女人遮住脸从来只有一个理由,比她不遮脸更漂亮!”
“王大方,你拍桌子是对我提出的概念有不同意见吗?那你上来说说看。”
数学老师冷冷看着他。
大方被弄得一个激灵:“我是拍桌叫好啊老师……”
“少废话,站到后面去。”
“哦。”
他走到教室角落,那个熟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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