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知道啊。
所以一个聪明人,希望她喜欢的是另一个聪明人,不算过分吧。
袁耀这个很飘一方面是在理想过于非现实,更多的是体现在他的话题上。
“江澜你也长青春痘啊。”
我随口回道:“你还不是一样。”
我看了看他。他脸上干干净净,光洁,没有痣,没有痦子,我甚至没看到青春痘存在过的痕迹。
憋了半天我只好说:“最近压力太大。”
他这样无忧无虑的人是不会长青春痘的,每一颗青春痘都代表了一处沉甸甸的包袱。
“送你。”
他摸出一瓶洁面霜。
我看了看,上面写着pond’swhitebeauty。旁氏米粹,我到现在还在用这个牌子。
拿着男孩儿送的面霜,我有些腻歪:“你怎么一天研究这个?”
袁耀耸耸肩:“我姐姐就是搞化妆品的啊,前些天听到我做手术回来,带了一大包。我就拿了一些随便用用,反正男女都可以。”
蹩脚的谎言我当然听得出来。
我没拆穿,只是理所当然放进包里:“反正你也用不上。”
他说“对”。
5
有天正上着课,老师突然说:“袁耀你站起来。”
他站起来,平视前方。
老师怒道:“把东西拿出来。”
袁耀将一本小说从课本里面翻出来。
“不是那个!”
老师更愤怒了。
袁耀有些不情愿地把拳头打开,里面竟然有一只雏鸟儿。
大家都无语了。
老师脸黑下来:“让你上学,不是让你逗鸟,等你退休了随便你去遛鸟,没人管你。把鸟放了。”
袁耀叹了口气,走到窗户旁边,拍了拍鸟儿,突然手一摊开,鸟儿不见了。
老师冷冷道:“站到外面去玩你的魔术。”
我不知道其他学校的老师怎么样,九中老师们容忍度相当大,不大不行。之前说过了,九中哪怕在兰江也不是好学校,很多人是根本对上学没兴趣。读书是被迫的,哪怕以后考上大学也是被迫。听起来有些荒唐,可事实就这样。那时候就业啊、生活压力啊什么的,我们根本就没想那么多,考虑的就是一件事,痛不痛快。
课堂继续,我抽空看了看窗外。
袁耀竟然在外面看书,看的还正是我们这堂课讲解的资料。这不是给老师找不痛快吗?
他自己解释:“教室里太困了,我得找点事做才不会睡着。到外面反而觉得之前做的事比较无聊,看书更有意义,还是外面好。”
哗众取宠。
不过我赞同他后面半句话,还是外面好,这应该是真心的。
学校里面的袁耀很难找到一些值得称道的,成绩不好,性格又常常莫名暴躁,和人说着说着就争执起来。他又非常消极。比如说老师常常说,你们就学学袁耀,你不学,你就睡觉,别打扰别人好吧。把篮筐打包回家后,他对于体育也兴趣不大了,体育课常常看不见他的影子,其实是偷偷溜出去骑车玩儿了。可一旦出了学校他整个人就不一样,从头到脚,从眼神到说话的语气都柔和不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整个人也有些迷惘,“反正不喜欢框框条条,太闷了里面。外面好,自由。”
袁耀长高了,高二这一年他长了差不多十厘米,这下身高总算正常起来。眉眼也长开,清秀起来,加上一副天生冷脸,终于有女生在背地里将他作为异性的身份讨论,青睐者还有不少。
他越来越野,常常和一些社会人士混迹在一起,看到我会朝我打招呼,想要过来和我说话。这时候一般我都假装有急事闪过,避免和他相交过多。
潜意识里我还是比较不愿意和三教九流的人物混在一起,在学校里我宁可不交什么朋友,也不愿意被那群没意思的人影响。
我承认我很孤独。
不过谁又不孤独呢?每天你和你的朋友一起聊天,以为这种热闹和安全的时候永远不会过去,可是饭馆会关门,咖啡厅会打烊,就连公交、地铁也有最后一班车。
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孤独一人,睁开眼,看到两个大人欢迎你,然后一点点长大,年龄的差距让你们永远无法理解彼此,他们觉得你傻和单纯,你觉得他们市侩和唠叨。年纪大一点儿,你觉得你才是过的正常的现代生活,他们不会玩社交网络,教他们抢红包,看到他们高兴的样子又会觉得他们有点可怜。浪潮就是这样,它在每一代人身体里涌动,吸干他们的疯狂和精力,然后遗弃,涌向下一波人群。
由于家庭的产生,再好的朋友也必须以家庭为主,你也不愿意过分占用别人的世界,再次回到了一个人的状态。接着你不结婚,有个伴侣或者一条狗和一只猫,你认为自己高贵且独特,因为必须高贵独特。慢慢度过自己的高质量生活,你永远是一个人,因为成年人不相信承诺,他只会相信看得到的东西。或者你结婚,和一个爱人有了家庭,你们有各自想法,因此分歧一直在。死掉的时候,你松了口气,他还好不知道你有一个情人。他呢,说不定也是松了口气,可能他并不爱你,只是需要一个一起生活的人……
我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好让自己的孤独没有那么惨兮兮的。
“送给你。”
袁耀又送给了我一个礼物。
此时的他和之前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同,以前我会刻意模糊他的性别,现在却已经不行。他是一个很漂亮的男孩儿,审美上我不瞎。
我说“不要”。
他很奇怪:“为什么不要啊?礼物都不要。”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觉得现在接受礼物,和以前拿到他的面霜是两回事,代表了不同的意义。
袁耀看到我是真心不想要,赶紧解释:“我姐上次去日本买的纪念品,没什么的。就是一把日式折扇。”
见我不相信,他赶紧将那个长条状包装盒拆开,从里面小心翼翼摸出一把纸扇。
这是一把红色扇子,十二根骨架,扇面采用的是渐变红色,上头还有黑色樱花,右下角还有印章,看起来很精致。黑色扇骨不知道是什么木材的,光滑细腻,打开和折叠都很顺滑,拿在手里相当舒服。在盒子里还有一团红绳,似乎是可以系在上面的。
我发现东西昂贵,更不敢拿。
他收起扇子很生气地骑车走了。
第二天我还是在自己的抽屉里发现了樱花扇。
6
袁耀让我帮他鉴定女朋友。
他长高变帅后有女朋友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当即答应了。
同时心里也稍微松了口气,不知为什么。
他的女友宁夏是铁道中学女生,此前我并不认识这个人。让我吃惊的是袁耀和铁道中学纠缠如此之深,和他们打架,谈恋爱。
宁夏看起来乖巧可人,主动搂住他的胳膊,还给他喂冰激凌,秀恩爱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袁耀找了个借口说去买点东西,让我们先坐着聊天。
宁夏看向我,笑容里带着一种尖锐:“听说你们关系不错,袁耀说你救过他。”
这种正室自居的态度有些可笑。
我说只是意外。
“你没有男朋友吗?”
我摇头。
她轻轻一笑:“看来你不懂。”
然后她没有说到底不懂的东西是什么,换了一个话题:“我听说过你,在九中也算鼎鼎大名了,成绩很好啊。是不是已经想好了考什么大学,读研究生,或者出国深造?”
我哪想那么远,只是读书本就是为了自己活得更轻松一点儿。
在学校里我已经感受到了,比如说江澜上课不想听了就睡觉,下课老师还会关心说,“别太拼了,身体健康最重要”,让人哭笑不得。换作袁耀就是——你们就学学袁耀,你不学,你就睡觉,别打扰别人好吧。
成绩好的人做很多事都是对的,总是会得到更多宽容。
我含糊了一声转话题:“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你不知道吗?”
宁夏眉毛一挑:“他跑到我们学校来把篮筐扣坏了,打了一架,也算出了名。后来被我们学校的人追打了一顿。”
原来是这样,他还没有放弃扣篮的想法。
她继续说着:“被打了之后他又来了,莫名其妙和那群男生成了朋友,也算是世事难料。”
笑了笑,宁夏用食指在奶茶杯边沿画着圈:“我喜欢有胆色的。”
我提了一个问题:“他扣篮成功了吗?”
宁夏愣了愣,显然是没有想到我在意的是这件事,想了想说:“扣成了几次,还拉伤了手。”
我心里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我鉴定环节,我虽然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不过我聪明啊。
“你们认识多久了?”
“才一周啊。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也是……我听说铁道中学里面帅哥不少啊,为什么不考虑自己学校的,异地恋很辛苦的。”
“你的耳环很漂亮啊,在哪买的?”
只问了四个问题我就已经基本确定了。
宁夏完全是跟着感觉走的,倒也和袁耀很配,俩人都是随性感性的人。现在想起来当时过于自负,以为仅仅靠几句话就能够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样的。直到现在,我都不断有新发现,周围的朋友们隔一段似乎又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总之那时候我以为凭借自己的聪明,可以洞察和避开一切。
没隔多久宁夏就和袁耀告吹,理由似乎是宁夏让袁耀烫头发,他不干。
“你累不累啊,什么事情都要解析一番。”
袁耀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我冷静地说:“这叫学以致用。”
数学逻辑不就是教我们这些东西的吗?
高三的时候袁耀换了摩托车骑,这让他变成了一个风一样的男子,和我慢吞吞的电瓶车已经不是一个节奏。
他还是喜欢跟着我结伴回家。
直到高考前一个月,他还是老样子,每天过得优哉游哉,和我们这样埋头苦读的人完全不同。这种时刻哪怕平时佯装不在乎的人也都慌了,一个个被迫跟上竞争的节奏,对于迫在眉睫的未来惴惴不安。
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袁耀想了想,摇头:“没有。不过我已经决定了,毕业后骑车到处去逛一逛。”
我忍不住说:“你父母怎么想?”
“他们肯定不同意啊。”
袁耀少有地露出有些难过的神色:“不过没办法。”
“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一点儿?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飘着,二十几岁最好的年纪不去读大学,不去做一点儿踏踏实实的事情,就这么随心所欲,以后怎么办?”我突然有些生气:“你要靠父母养活一辈子吗?你真以为穷游很好玩吗?”
他看到气势汹汹的我有些意外,稍微皱眉:“我是在踏踏实实啊,有人选择读大学,我目前对大学没有兴趣,我想要去骑车到处看一看,看看外面真实的样子。这样很飘吗?”
我一时语塞。
“那你怎么养活自己?”
“就靠旅行啊。”
他笑着说。
那时候我以为是借口。
直到几年后我才知道,国内还有专门的陪玩业务,待遇还不错,简单来说就是陪伴外地人或者外国人,一天或者几天带他们到城市真正有趣的地方去看,看到这个城市的人真正享受所在。袁耀为此还专门重新学了英文、日语,变成了从业者之一。他认真地完成了他的计划。
7
毕业时班上组织去毕业旅行,我觉得在家看看书更好就没去。
不过毕业散伙饭就得去了。
大学时很多朋友都说自己多么怀念高中生活,说高中散伙饭都哭了,我没有太强烈的感情。兰江九中里我每天的生活相当机械,不过并没有觉得枯燥。思考对我而言是很有趣的事情,哪怕一点点儿的事情我都喜欢去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其中到底有没有内在的矛盾。我是一个正儿八经的理科女,不浪漫,不可爱,打扮也是大学时才慢慢学会的。
散伙饭班上四十个人都来了,吃的是麻辣香锅。饭桌上上演了不少好戏,表白,摒弃前嫌,自我坦白做了对不起人的事情……我默默吃着东西。
到了喝酒环节,我说我不能喝。
几个男生就起哄,说:“江才女又在矜持了,最后一顿了,喝一点儿不行吗?”
我摇头。
这回换了女生来劝,换了一个又一个,我还是不愿意。
这时候突然有人摔了个酒瓶。
一个眼睛红红的男生堵在我的旁边,一杯啤酒放在我面前:“这杯喝了,以前的不愉快就算了。江澜,给大家一个面子。”
我讨厌被强迫。
所以继续拒绝,我想要离开,这样的环境让我心里不舒服。
他突然一把摁住我的肩膀,力气很大:“江才女,你平时玩清高已经够了,今天让你喝一杯就那么难?金口难开?别给脸不要脸!”
他喷出的酒气伴随着一阵恶臭,熏得我想吐。
我看了看周围,男男女女都看着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端起杯子,却被一只手夺了过去。
袁耀一口喝干:“我陪你喝。”
那男生一把把他推开,又摔了一个酒瓶:“不关你的事,滚开点。”
袁耀冷冷看着他:“借酒装疯?有不痛快冲我来。”
他们俩立刻扭打成一团,我慌慌张张地想要拉开他们,却被人拦住。
他们笑嘻嘻说:“让他们打一架也好,毕业不打架,不符合我们这里的传统。”
去他妈的传统,我永远不要再回兰江。
离开时我发现我的电瓶车被人给砸了,明明车子就放在饭馆后面。我问保安,保安说,是我那几个朋友说的,我不要了,他们帮我处理了。
看着一地残骸,仿佛内脏一样被拖出来的车灯,今天的委屈突然尽数涌上心头。
我忍住眼泪。
“上车啊。”
身后有人喊。
是袁耀。
他嘴角和额头都贴了创可贴,左眼下面还有一点儿淤青,整个人却没有一点儿颓丧。他的眼睛在夜灯下闪闪发光,看得我有些不敢看。
“不用这样的,你抱着我也可以。”
我拒绝了,我还是选择了车上背对他,背靠背的样子。也许只有我们俩会这么坐。
他轻轻笑了一声,轰开引擎。
风从两旁刮过,将内心的焦热缓解了不少。我将发带解开,让头发往自己前面飘动,看着不断被自己抛下的商店,街道两旁的行人,路灯,心里前所未有的宁静。兰江,我不想再回来了。
他突然说:“江澜,你知道的,我……”
“别说话。”
我打断他:“别说话。”
他沉默了。
我是理科女,但理科女不意味着缺乏情商。他想的我都明白,他做的我也知道。送扇子给异性是表示爱慕用的,这是一种相当传统的做法了。他每天赖着和我一起,还学会了不会的自行车、摩托车。我甚至有很大把握,那叫宁夏的女孩儿是他刻意找来的。道理我都懂,可是我做不到。
我对未来充满惶恐不安,我对自己毫无信心,我对他捉摸不透。拼命学习的人其实都是脆弱的,他们输不起,畏惧失败和从头再来。
想要不失望,就不要抱有期待。
安全第一。
我要找的男生是善良的,聪明的,踏实的。不是这样飘荡的,随性的,捉摸不定的。我喜欢符合逻辑的,喜欢严密的定理,它们从来不会背叛使用者,人会。
我宁可袁耀永远不要和我表白,永远不要成为我的男朋友,这样,至少他会记住我,我会记住他最好的样子。
路好长,他的背很可靠,我依旧不能相信。
8
骑了一阵,袁耀突然停下车,一把抓住我的一只手放在他腰部:“就这一会儿,就这一段路,抱着吧。”
他的声线无比温柔。
我忍住内心冲动,硬起心肠:“我可不是小姑娘了,收起你那套,别说话,好好骑车。”
“慢一点儿……安全第一。”
每个女孩子也许梦中都曾出现白马骑士,或是王子,或是浪客,或是诗人。他不是,他是暗夜骑士,他有一匹燃烧的马,他永远在路上,他亦正亦邪。
他不是理想恋人。
可我很庆幸,黯淡的青春被这样一个黑暗骑士保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