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两个字吓坏了一桌三个女生,潘晓婳顾不上看好友脸上的表情,冲着庄信低声叫:“哥!你怎么能这样说她?”其实重音在“她”字上,在潘晓婳眼里罗绮是她的好友,就算是庄信所谓的徒弟,庄信那些“不讲客气”的话也不能对着罗绮说。
潘晓婳忽然想起了庄信和穆长华在男生寝室打架之后说出来的话,“对着谁都蠢货”,这话里包含的意思是“你这么骂我,我跟你是朋友所以不计较,但你跟别人不熟你怎么好这样骂人?”潘晓婳现在也是同样的意思。
谁知庄信完全不理会这些,直接说:“我说错了吗?浪费我时间,折腾这么久,结果被一棒子打回原形!简直可笑!”
潘晓婳来不及帮好友说些什么,便听见筷子摔在桌上的声音,再一看,庄信已经起身离开了。罗绮红着眼眶憋了半天,把哭腔压回去了,才说:“那是我妈,我能有什么办法?”
潘晓婳欲言又止,没来得及说什么,罗娉一筷子敲在罗绮的手上:“快点,我掰不开!”罗绮与潘晓婳的交流被打断,罗绮接过一次性筷子,认命地把它掰开。
掰开的瞬间木头发出一声脆响,木屑飞溅,罗绮在恍惚间看到了庄信离开的背影,她认了庄信当师傅,师傅教了她很多,唯独没说如果抵抗之后命运还是维持原判,她应该怎么办。
“唉,烦哪!”
下午放学后的物理组办公室,老师们都走了,只剩下潘志峰和面对椅背跨坐着的潘晓婳。五分钟里她喊了十五次“烦”,让潘志峰烦得不行:“我说你出去喊,行不行?篮球比赛需要人喊,你不去喊,躲我这喊什么?”
潘晓婳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说:“唉,烦哪!”
“你烦什么?”潘志峰用钢笔帽戳着桌面,嗤笑,“为赋新词强说愁?”
潘晓婳不乐意了,转过来说:“我才不是那样的人好吗?我是真烦!我身边的人同一时间开始闹别扭了,这个不想见那个,那个又不想见另一个……唉,搞得我焦头烂额。”
三个人集体犯了别扭,穆长华不在庄信出现的时候去找潘晓婳,庄信看见罗绮就掉头走,罗绮满心愧疚不再和潘晓婳共同进退,就跟约好了似的,三人一齐从潘晓婳身边消失。
潘志峰听后轻声笑了笑,道:“这都是他们的事,你有什么好烦的?”
潘晓婳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他们的事就是我的事啊!”
潘志峰听得哑口无言,笑得不行:“你难道还讲兄弟义气?到底是个孩子,真是天真!”潘志峰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他们闹别扭是他们的事,你要是管得宽了,说不定到头来他们还嫌你多管闲事!”
“这不可能!”
潘晓婳一口否决,潘志峰也不跟她争,只是笑道:“友谊是会变的,遇见更多的事之后,就会不可避免地产生分歧。这个时候磨合磨合,磨合好了就和好……”
潘晓婳像个勤学好问的学生:“那要是没磨合好呢?”
潘志峰看着她,两手一摊:“没磨合好,那就分道扬镳!”
潘晓婳对他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凳子一推,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一半,又转身郑重其事地说:“你根本不懂,我们才不是这样的!”
她以为潘志峰会懂,但潘志峰只是披着年轻人外壳、不懂装懂的大人,他不明白潘晓婳的烦恼,他的笑就是他的本心,他们都觉得这只是小孩世界里啼笑皆非、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这就是潘晓婳生活里的大事,尽管有人预告她的友谊即将分崩离析,但她还是奔向她友谊的所在地。
长雅向来不会在第一个学期搞校运会,他们只有全校篮球争霸赛。一个球场两个篮筐,一班的学生站在二班的篮筐底下,一进球就吆喝喧天,反之亦然。只有潘晓婳带着罗绮,两人既不往一班走,也不往二班靠,相当严谨地站在分界线上的分数牌旁边,当个彻头彻尾的中立份子。同学笑嘻嘻地问:“潘晓婳,一班和二班打比赛,你给谁加油?”
潘晓婳在心里嘲讽她无聊,嘴上却不能这么说,这样的问题就像小时候被问“喜欢妈妈多一点还是喜欢爸爸多一点”,会问这种话的人就是下个套等人踩,潘晓婳当然不上当。她笑眯眯地回答:“那当然是给暂时领先的加油,给暂时落后的打气啊!”这话说得多好,两边谁也不得罪。
同学几人不满意她这样墙头草似的回答,还准备打趣她几句,忽然篮球场里面混乱起来。有个穿白色球衣的二班男生不知怎么的坐到了地上,其他人闻风而动,立马围拢过去。原来这名同学在灌篮之后落地时不小心被一班同学撞了一下,没站稳,一屁股摔在地上了。
潘晓婳站在中场看不真切,连忙问罗绮:“谁出事了?”
站在一旁的罗绮也看不太清,回答说:“不知道,但看起来没出什么大事!”
话音刚落,潘晓婳和罗绮就听到穆长华的吼声:“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
肯定出事了!潘晓婳迅速向场地那头走去,变故就在一瞬间,穿红色篮球服和穿白色篮球服的男生们忽然纠缠在一起厮打起来,她们只看得到聚拢着的男生们和揪着人衣领的穆长华,拿着红牌的学长吹着口哨,挤不进混乱的现场,一时间,秩序全乱了,只有场边的记分牌还老实地记录着“一班52:二班96”。
潘晓婳听到庄信在说话,他说:“木头,算了!”
穆长华冷笑:“算个屁!他们就是故意的!”说完拳头就往下挥,旁边的女生们被吓得惊声尖叫,声音跟针一样扎进潘晓婳脑子里,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奋力把人扒开,边往里冲边喊:“你干什么?别打架!”
穆长华对她的声音充耳不闻,揪着穿红色球衣男生的领子,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一班男生嬉笑着做调解:“意外,绝对是意外!打个比赛而已,我们还真能动手啊?”
“你放屁!撞一下我当你是意外,他没站稳,你故意踩他干什么?”穆长华和其他二班男生都看得清清楚楚,对方分明就是故意的,撞的时候没出意外,又补上一脚,让庄信脚一拐跌倒。他查看过庄信脚上的伤,脚踝肿得老高,压根不可能再比赛!
二班男生个个义愤填膺地瞪着那个肇事者,双方陷入胶着状态,仿佛下一瞬间就要动起手来。还好潘晓婳及时赶到,扣下了穆长华的手急忙忙劝说:“别动手!动手就是你不占理!”
以前穆长华冲动,潘晓婳和庄信就是这样说服他。想起庄信,潘晓婳才发现少了一个人,她下意识地拿眼睛一扫,看到坐在地上的男生脚踝肿得老高,从脚踝往上看,视线扫到对方的脸,才发现受伤的人是庄信!
潘晓婳六神无主:“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穆长华重复了一遍,冷笑着说,“你们班的人干的好事!”
潘晓婳难以置信地瞪着被揪住衣领的男生,那男生却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什么?明明就是意外,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潘晓婳刚说了一个字,立马有人在她背后喊:“潘晓婳,你到底是哪个班的?”
穆长华视线扫过潘晓婳的脸,冷哼一声,道:“不管你承不承认,这笔账我都算在你头上!”
说完他就准备动手,关键时刻,当事人出声了:“穆长华,算了!你听见没有?”
穆长华被庄信吼得莫名其妙:“你什么时候这么孬了?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你瞅瞅你的脚,都变成馒头了,你还想息事宁人?”
庄信静默地看了穆长华三秒,然后说:“孬不孬是我的事,你别管!”
“呸!”穆长华爆发出一声怒吼,歪着脖子质问,“你说我多管闲事?我多管闲事?”穆长华重复这两句话,气得两眼血红,他整个人就像一只暴躁的恐龙,随时要发泄他心中的不满。
庄信见他说不通,便对着潘晓婳命令道:“把他拉开!”潘晓婳身体比脑子行动得快,还没想明白,就一把抱住了穆长华,费劲地想把他拉开。
穆长华松开一只手,然后捏着潘晓婳的下巴,逼她看自己:“你是不是瞎了?谁对谁错你看不见!”
潘晓婳有些手足无措,庄信再度重申:“把他拉开!”
潘晓婳谨遵指令执行任务,严格执行的样子在穆长华眼里简直讽刺至极,道理明明站在他这边,他们却对着他百般阻挠!一班男生蓄意害人就要付出代价,庄信瘸了那就让自己帮他以牙还牙!但穆长华万万没想到他伸张正义的对象竟然想当孬种,潘晓婳居然还站在庄信那边!
话在肚子里绕了三遍,出口时怨气冲天,穆长华吼道:“他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潘晓婳,你是他庄信的一条狗吗?”
潘晓婳的脸彻底灰白,脱口而出的话,就算恶意打对折那也是真心话!所以,穆长华就是这样看待她的?潘晓婳是庄信的一条狗?
那个相当嚣张的一班男生看不过眼:“还打不打了?要打你就动手!磨磨唧唧,找你吵架还得排队啊?”
一瞬间的冷场,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以穆长华为中心的地方混乱起来,精力旺盛到无法发泄的男生们挥着拳头打了起来,原本沉寂下去的女生们也开始尖叫、奔跑、喊人。
庄信暗骂着愚蠢,被人推搡出混乱圈。潘晓婳却没那么幸运,挨了几个拐子,又不知是被谁踢了一脚,她条件反射地想还击,结果还没来得及就被人一把推了出去。
“花花!”
罗绮一声尖叫,穆长华在慌乱中回头看,只见潘晓婳擦着水泥地摔出去。她懵懂地坐在地上,茫然感受着痛觉,手臂一片火辣。这几天艳阳高照,她还没来得及换长袖校服,没有遮挡物的手肘被水泥地擦破皮,一片血红!
穆长华眼里只有那片血红,拎着拳头就准备找人!罗绮见状不对,急中生智地大喊:“老师来了!”周围忽然作鸟兽散,一班与二班的头次“大战”戛然而止。
那么巧,罗绮说完老师来了之后还真有一个老师走了过来。不过是罗绮的妈妈,来找罗绮说些事情。罗绮被妈妈扣住,无法陪同潘晓婳去医务室。
潘晓婳单手撑地站起来,站起来才发现小腿也受了伤,她一步一步地挪,最后还是那个骂她是条狗的人上来搀了一把。
医务室的护士拿着碘酒和红药水进来,让穆长华打点水给潘晓婳清洗伤口,潘晓婳脾气大,还赌气说:“我不要!”
护士不懂他们的纠葛,敲了一下潘晓婳的脑袋,指着正拿红花油揉脚踝的伤患庄信说:“难道你要他一瘸一拐地给你打水?你也好意思?”
穆长华倒是很老实,知道潘晓婳被是自己连累的,一声不吭地出去打水,用的还不是自来水,是不知道从哪个老师办公室偷来的纯净水。他老老实实地端到潘晓婳面前,拿着纱布帮她洗伤口。护士原本只是想让他去打水,既然有人替她动手,她也乐得清闲。
等了半天还不见好,护士嚷了起来:“没那么疼,你使劲擦两下也没事,她又不是瓷娃娃!”
两人谁也不说话,倒是庄信冷笑了一声。
护士闲得无聊,便问:“你笑什么?”
庄信扫了他俩一眼:“笑两个蠢货,一个不自量力,一个愚昧无知。”
护士也笑,说:“我看你少说一个,一个嘴硬心软!”
医务室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护士的话而得到缓和,反而在护士说完之后更加沉默了起来,护士推开穆长华,准备给潘晓婳上药,拿起瓶子却发现药品过期,说了一句“等着”就出了门。
护士出门之后,穆长华声音低沉地说:“我真是受够你了,庄信。”没人接他的话,但他却滔滔不绝,像是攒了八辈子的苦水,今天要一次性倒出来,“你不用这种语气会死吗?你不这么嚣张会死吗?说我蠢?我刚刚都是为了谁?要不是我及时阻止他,你现在的伤势绝不是崴了脚这么简单!”
庄信冷着脸:“我没让你帮忙!”隔了一会儿,他又说,“凡事诉诸暴力是最愚蠢的行为!”
“对,是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行了吧?”穆长华指着庄信,“你说谁受得了你?封建专制、不懂尊重人,谁受得了你?”不知出于怎样的目的,他又把潘晓婳扯了进来,“你以为花花受得了你?我告诉你她只是不敢反抗!被你压迫得不敢反抗!”
庄信顺着穆长华的话看向潘晓婳,清冷的眼光扫过去:“你觉得是这样吗,花花?”
潘晓婳不答话,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她愣愣地盯着自己流血的伤口,谁也不敢看。
庄信把这当作了答案,他轻蔑地一笑,又开始新一轮的训话:“你别拉她下水!你就是这样,做事鲁莽不顾任何后果,你以为冲上去打一架就有面子?今天这场架要是打起来了,最终的结果只会是我们班被取消比赛资格!正好让他们得偿所愿!”
言下之意是今天这个事实属阴谋,打不赢的一班针对二班的阴谋。潘晓婳想说不是的,就算打不赢,一班的同学也没有这么卑劣。但她不能说,因为她知道庄信就是不允许有不同意见,如果有,那就把它变成没有。
她没注意到自己一直被人盯着,一直被穆长华死死地盯着,她脑子里只有潘志峰刚刚说过的话“友谊是会变的,遇见更多的事之后,就会不可避免地产生分歧”。
她发现,他们已经站在分歧的临界点之上,过了这段路,也许这段友谊会分崩离析。
然后这时,她清晰地听到穆长华问:“潘晓婳,我问你,你觉得他对还是不对?”
潘晓婳感受来自左右不同的目光,那目光灼灼带着威逼的意味,两人盯着她,等她给一个答案。她想摇头,因为她知道一班同学并没有什么阴谋;但她又想点头,因为她觉得诉诸暴力并不对。仓皇之间,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摇头还是点头,她甚至弄不懂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样的选择。
两秒之后,穆长华咬牙切齿地说:“潘晓婳,你这辈子都活该生活在他的‘指挥’之下!你无药可救!”
啪的一声,玻璃瓶装的红花油被砸到地上,红色的油状液体流露出来,气味在整个医务室里散开,它恨不得往人的毛孔里钻,一瞬间就熏出了潘晓婳的眼泪。
潘晓婳想,大人们也许不懂,但大人们好像也没说错,如同潘志峰说的那样“磨合磨合,磨合好了就和好;没磨合好,那就分道扬镳!”
作者“慕夏”的其他小说
《逆光一夏》《你是暹罗我是鱼》《爱至暮夏1》《爱至暮夏2》《侧影天蝎,转身摩羯》《八月恋爱未央》《爱你爱到冥王星》《半粒糖,甜到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