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怎么收场的,潘晓婳忘记了,只记得回家之后看见了提着行李箱要出门的爸爸。她问爸爸是不是又要出差,爸爸含含糊糊地说:“你要听妈妈的话。”
行为学专家说当一个人面对问题不回答“是”或者“不是”,而是在兜圈绕弯子时,他多半在撒谎。她神色复杂地目送爸爸离开,转头看到原本坐在沙发上的庄淑萍女士忽然站起来,气冲冲地上楼。
潘晓婳的大脑发出轰鸣声,如同老化的电脑那样,最终cpu过热,发出“嗡”的一声,停止了运行。她把自己抛在沙发上,两眼放空地望着天花板,迷迷糊糊就这样睡过去了。
她一连三天的反常,还是引起了庄律师的注意。庄律师追在十分忧郁的潘晓婳屁股后头追问她怎么了,潘晓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呆愣愣地用语气词回答一切问题。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拿着电视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搜索着频道,看起来好像漫不经心的样子,眼睛的余光却时刻注意着庄律师。
庄律师拿着手机站在小书房里,小心翼翼地打电话,还时不时偷瞄两眼,观察潘晓婳的举动,用一种学术探究的语气向电话那头的人介绍潘晓婳的情况:“……也不说话,就是发呆,反应有点迟钝……你说会不会是抑郁症?”
沙发上的潘晓婳立马换了个姿势,用身体掩盖住手机,然后偷偷摸摸地上网查询“抑郁症的症状”。几乎每一天都情绪抑郁?潘晓婳想想觉得自己没有啊。胃口改变?吃很多算不算?日常生活中缺乏兴趣?潘晓婳想了想,把遥控器扔一边,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伪装成生无可恋的样子,脸上写满了“我忧郁、我悲伤,快来安慰我”。
庄律师的咨询还在继续,大概是得出了某种结论,又对着电话回应:“多陪伴?我知道的,过几天她生日,我出钱送她跟她几个朋友出去玩玩……我知道家人的陪伴最重要,但我和她爸爸最近都比较忙……”
庄律师谢绝了电话那头的建议,手机在手里拿了半天,最终发了条微信。发完,庄律师走出来对着放空思绪的潘晓婳说:“走,我们去超市。”
二十分钟以后,潘晓婳被庄律师带到了家门口的大型超市里。她被庄律师打发去买冰激凌,紧接着庄信也出现在超市里。
“庄庄,你帮阿姨找几个花花的好朋友,过几天就是花花的生日,把他们请来陪花花过生日。玩什么你决定,阿姨请客。”
庄信毫不犹豫地拒绝:“做不到,她在学校没什么朋友。”
庄律师一听,愣住了:“没有朋友?”脑袋里面大概又回想起那位心理医生朋友说的某些细节,忍不住向庄信打听,“你觉得花花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庄信猜到庄律师在想什么,故意误导她:“不爱说话算不对劲吗?还特别喜欢发呆,有时候跟她说话也像没听见似的。”
庄律师大惊:“还有什么?”
庄信像是不明白庄律师为什么惊讶,随意地说:“还能有什么?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刚经历家庭离异的小孩多多少少都有些情绪问题。”庄信吓唬她,“前一阵不是还出了一个调查报告吗?有情绪问题的小孩得不到父母家人的关注,久而久之可能会用非正常的方式发泄自己的情绪,比如做一些触犯法律的事情。姨妈,你是律师,肯定看过不少这样的事吧!”
“啊?是,是。”庄律师有些六神无主,怀着侥幸问,“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进入青春期,花花才这样,还是这段时间才变成这样的?”
庄信摇头:“不清楚,我现在和花花也不在同一个班,具体情况不清楚。姨妈你每天晚上回家没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劲吗?”
庄信当然知道庄律师早出晚归地忙事业,但只有往痛处扎,才更让人知道痛!
庄律师心虚,哪里回答得上来?
庄信看了她的反应,装出一副惊恐的样子:“我怎么觉得花花现在的状态和我之前看的抑郁症十大前兆有点相似?”看到庄律师变了脸色,庄信假装失口说错话,补救道,“也许是我弄错了,她大概就是有点不开心。”
庄信一番话把庄律师唬得一愣一愣的,关心则乱,庄律师不可避免地踏入庄信的陷阱,焦急地问他该怎么办才好。
庄信耸肩,回答得用心良苦:“多陪陪她!这种事情还是需要家人朋友关注的,您得让她感受到家庭温暖。”
心理咨询师的话没什么用,庄信一句话却有奇效,庄律师忙不迭地点头:“对,我联系她爸爸,看她爸有没有时间……”
庄律师走出超市打电话,庄信自觉自己深藏功与名,转头却看见潘晓婳笑得古灵精怪。
“哥!没想到你还会说谎!哥,你这是在帮我吗?”潘晓婳只有在有求于人、得了好处的时候才会管庄信叫哥,庄信并没有想到潘晓婳也在这,被她看到撒谎的全过程,他有些尴尬。
庄信没有给潘晓婳说第二句话的机会,一个爆栗敲在潘晓婳的脑门上:“自己思考去!”
潘晓婳捂着脑门向庄信道谢:“嗷!谢谢哥!我去买好吃的,请你吃!”
看着潘晓婳疯跑离开,庄信清了清嗓子,这才偷偷露出高兴的模样。然而此时,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看起来,你也没有那么封建专制、不懂尊重人嘛!”
罗绮抱着一件儿童外套,靠在儿童读书区的架子上,俨然是一副目睹了全程的模样。
庄信懒得与她纠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嗯,装,你接着装。”罗绮抱着胳膊看他演戏,“承认吧!你明明就是关心他们的。”
庄信被这话惊到了,下意识地扫了她一眼,眼睛快被那件儿童外套刺瞎:“你怎么还在当保姆?”
罗绮呆了两秒随即笑开:“师傅,我觉得你有时候太别扭了,这样不好。关心我们就直说呀!”
庄信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被罗绮挡住去路,他不得不再度别扭地开口,“你听到了吧?花花下个礼拜五生日,她妈妈想请她的朋友一起去露营,你要是不能去就提前说。”
罗绮觉得庄信的脸上写满了尴尬、别扭这几个字,她突然一点儿也不害怕庄信了,甚至还大着胆子对他说:“我能带罗娉一起去吗?”
“你当保姆当上瘾了是吧?”庄信火气上头,态度一下子变得凛然起来,“浪费时间,我怎么教出你这么一个废物?罗娉打你打得不够是吗?还要上赶着给她当保姆?”
挨骂之后,罗绮不怒反笑,嘴角上翘,嘴唇好看的纹路被太阳照得熠熠生辉,她捂着嘴笑着解释:“你误会了,我和罗娉的关系没有那么糟糕了。我教训了她两回,她不敢再对我动手,并且老老实实的。”
听了罗琦的解释,庄信脸色缓和了不少,罗绮又接着说:“而且你说下个礼拜五,那天我们家人都要出远门,我要是不带上她,她就只能一个人在家待着,那样不安全……”
“姐!”一个“矮冬瓜”费力地提着一大塑料袋的玩偶,步履蹒跚地向罗绮靠近。她费劲地把一沓纸钞交到罗绮手里,“给你的!”
罗绮和庄信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矮冬瓜”,罗绮问:“你哪来这么多钱?”那一沓纸钞十块、二十块的都有,一小沓加起来有两百多。
“矮冬瓜”说得相当自豪:“我把娃娃卖了,赚的!”
“你不是非要来这里夹娃娃,求我带你来的吗?你怎么就这么卖了?”
罗绮不明白,罗娉也没给她明白的时间,扬了扬袋子里其他的娃娃,说:“最开始夹娃娃的钱不是你给的吗?先把那些钱还你,等我把这些卖了,再一起给你!”
神了!罗娉夹娃娃夹出了经验,一开始罗绮就给了她五十块夹娃娃的“启动经费”,竟然让她夹了不少娃娃,她又拿去兜售给夹不到娃娃的人,这样竟然还卖了不少钱!
别说是罗绮了,庄信也看得目瞪口呆,人家的妹妹还这么小就这么厉害,潘晓婳要是能这样,他也就省心了。
罗绮吃惊地捂住脸,像是遮着嘴笑,然后借着不经意的动作擦去眼角的泪:“行吧!你去吧!”罗绮挥挥手,背过身去,她没有想过罗娉有了好东西还会记挂着她。
她小声地对庄信道:“你看,我和罗娉的关系也没有那样糟糕,她有时候还是挺可爱的,这种时候还会记着分我一份……”
庄信也没有想过他眼里的“小魔怪”会有这样大的改变,语言能力像是被阻塞住了一般,他忽然想不出一个词来对罗娉下一个定义。也许人本来就是不能被定义的,就好像他总说穆长华是蠢货,潘晓婳是怂包,但这些词真的能成为一个人的标签吗?他怀疑起自己以前的行为,他怀疑自己究竟对不对。
就在这个时候“小魔怪”开口了:“那个,我不知道你会这样感动,但我必须说明,我把钱分你一半是因为……”罗娉吞咽了一下口水,“因为那是我砸坏的。”
什么?
“我上网了解了一下,你那个好像也不贵,也就几百块钱,所以我决定还是赔给你。”
原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罗绮飞速转身,气得脸都变绿了:“什么几百块钱?我那是高阶版本,有背光灯的!那个要一千多好不好!”
罗娉哑口无言,讷讷地回答:“要不,我买个台灯赔你?”
罗绮气得说不出话。
罗娉又说:“可以充电的那种?”
罗绮生无可恋,充电台灯听着就不靠谱!
这时,推着满车零食的潘晓婳高声喊道:“罗绮!”喊完,她就跟个小炮弹似的往这边冲,一米七的超级大炮,不用想都知道威力如何。
潘晓婳冲到跟前,庄信把她给压下了:“你以为你几岁?在超市横冲直撞,你丢不丢人?”
潘晓婳嘿嘿一笑,从庄信手底下绕过去,抱着罗绮闹:“跟我去露营吧!我爸妈也会去,找个能钓鱼、能做饭的地方,他们做饭,我们吃吃玩玩!”潘晓婳乐疯了,连一向看不惯的罗娉举手要求参加也大度地同意,甚至和罗娉一起推着购物车挑零食。
罗绮和庄信被落在后面,看着两个“妹妹”在前面闹腾,特别有种带熊孩子出门的感觉。
“潘晓婳,不可以拿桶装冰激凌!调味料也不用你买!你把那条咸鱼给我放下!买什么滑板车,你究竟几岁……”
唠唠叨叨的庄信和平常看起来不一样,似乎有股烟火气息,没那么冷漠,没那么独断专行。他也许还是蛮横的,但他的出发点在罗绮眼里明晰了:他是为了潘晓婳好。凭自己比妹妹多的几年甚至更微弱的年龄优势,和敏锐触觉之下对生活的感知,给妹妹一些引导性的提示。只是他常常好心办坏事。
远处,潘晓婳跟十二岁的罗娉闹腾在一起,罗绮忽然开口:“有个妹妹很烦吧?”庄信没有回答,嘴角含着的笑似乎也在应和这一点。
罗绮拉着庄信停住:“罗娉超级烦人,虽然会做一点点让我觉得暖心的事,但绝大部分还是让我收拾烂摊子的糟心事。”
“其实你也是这样吧?虽然他们麻烦一大堆,但只要有两秒能让你觉得暖心,你就会不由自主地继续帮他们解决问题……”罗绮戳了戳庄信的胸口,“你的心也没有脸那么硬!明明是不想看到他们犯错、走冤枉路,却偏偏要弄得专横、霸道的样子。其实只要好好说,他们肯定能理解的……”
庄信抓住她的手指头,问:“你知道功过相抵吗?”
“什么?”罗绮歪着头问。
“两秒的暖心抵消掉一件麻烦事,按你这个方法算的话,他们欠我的债大概下半辈子也还不清。”庄信松开手,眼睛平视前方,无端显出冷漠的样子,“所以我为什么要对他们好声好气?还有,我不是光芒普照大地的雷锋,没工夫做好人好事!”
罗绮傻愣在原地,直到潘晓婳把超市转了一圈,又转回她身边才问:“你觉不觉得,你哥特别爱闹别扭?”结果得到了潘晓婳一脸惊悚的表情,她自觉地闭嘴。
潘晓婳没空对好友突如其来的想法产生兴趣,她忙着烦恼面前堆积如山的蛋糕要怎么解决。太没有良心了!自打生日露营计划被她爹妈提上日程之后,亲朋好友们纷纷表示一定会给她一份厚礼。结果到了星期五这天,潘晓婳收到了五个生日蛋糕!原本她还珍重地放在课桌上,现在只能往地上堆了。
“花花!班主任让我给你的!又一个蛋糕!”
潘晓婳瘫倒在课桌上,感觉自己急需抢救。送蛋糕的外卖小哥进不了学校,最后统一由传达室大爷给班主任打电话,光今天一天班主任已经帮她跑了三次传达室了!
罗绮在一旁出主意:“要不然我们拿它们来打蛋糕战?”
虽然用蛋糕当礼物非常不走心,但用来打蛋糕战也太浪费粮食了吧!潘晓婳抱着三个蛋糕,说:“从里面挑两个你最喜欢的,一个咱们明天露营吃,一个给咱班同学吃!”她还不信了,请人吃蛋糕难道没人吃?
潘晓婳抱着蛋糕跑得飞快,往年级组办公室里送一个,又往潘志峰办公室送一个,让老师们分担掉两个之后,罪恶感终于减轻了一些。
“这个你打算往哪送?”潘志峰分了一小块蛋糕便笑呵呵地把蛋糕让给其他老师,指着潘晓婳还抱着的蛋糕问,“哦,对,差点忘了,你这个一班的学生还是二班的外援,怎么说也得给二班送一个蛋糕。”
潘晓婳拍了拍蛋糕盒,想回答说“那当然了”,却踟蹰着,迟迟不肯往外走:“叔,你帮我想个招儿,你说我该怎么和木头说话?”
潘志峰老神在在:“还能怎么说?”
“但我和他还在冷战!”潘晓婳不情愿地说出这个词,语气里还含着怨气。
潘志峰不屑一顾:“冷战?我当是什么大事!”
潘晓婳不乐意:“怎么不是大事?这很严重好吗,严重影响我过生日的心情!”
“那你就不叫他,你不是还有别的朋友吗?”潘志锋一口接一口地吃蛋糕,“他说的那番话着实太难听,你要是不生气,还掉过头去找他,那也太跌份了!别去找他!”
说实话,潘晓婳也是这么想的,明明做错事的人是穆长华,她还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太不是滋味了,但是她又有些犹豫:“可是每年生日都会叫他,结果今年谁都去了,就他没去……”
“那又怎么了?无非就是渐行渐远,你又不缺他这一个朋友。”潘志峰把最后一口蛋糕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回答,“冷战,为着自尊拉不下脸和好,然后断了联系,然后形同陌路,然后再回头看时,一晃几年过去了,也就不记得当初还有这个朋友了,顶多就是感慨一句,没什么大不了。”
潘晓婳望着窗台没说话,潘志峰似笑非笑地盯着她:“难受了吧?你看你们绝交之前还轰轰烈烈地吵过一场,成年人的绝交都是悄无声息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就不见了,你转过头想找,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你走散的。”
“自尊和对错都是很重要的事,但如果那个人对你而言更重要,那它们也许可以先放一放。”潘志峰把人往办公室门外一推,“走吧,你放了学能去露营,我放学还要改作业,你再不走我就抓你当壮丁了!”
——十几岁的时候,没想过会和二十几岁的你不联系。
潘晓婳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她忘了这是谁一时感伤发出的朋友圈,只是陡然想起,心里有股淡淡的悲凉。她没有想过要和任何一个朋友断绝来往,在她的意识里,所有的绝交都是大动干戈,决裂收尾。
十几岁的潘晓婳如果因为冷战再也不和穆长华联系,那会是怎样的结尾?没有人拉下脸去找另一个人,没有道歉,没有和好,没有若无其事地说早安,没有和事佬。走廊里碰见,甚至会为了避免尴尬,假装没看到对方,哪怕迎面撞上,也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就这样在漫长的时光里江湖不见。
他们要就这样变成两个陌生人吗?
抱着蛋糕走进二班教室的潘晓婳受到二班同学的高度欢迎,盛情难却之下,潘晓婳在他们给自己唱完生日歌之后许下愿望,这是她生日当天的第四次许愿。当然她基本上也就是个吉祥物,走完流程后,二班同学如狼似虎地扑向了她带来的蛋糕,急得她大喊:“给我留一块带猕猴桃的!”
猕猴桃是穆长华的最爱,吃法还相当被人嫌弃,猕猴桃切半,然后用小勺子挖着吃。潘晓婳调侃过他这爱好无数次,然而今天还是老老实实地端着一块带猕猴桃的蛋糕走到他的课桌前:“喏,你的。”
穆长华扫她一眼,干巴巴地说:“谢谢。”
“我妈包了一个农家乐给我庆生,今天下午去,星期六下午回,今天下午放学车子会在校门口等。”潘晓婳跟背贯口似的一口气说完,她承认潘志峰说的那些的确会让她难受,只要一想到木头会把她当成陌生人,她眼睛里就能立马涌出泪水来。但她最多也只能做到这样,哪怕难受,自尊心也抢占上风。
但还好穆长华没有那么不识趣,他说:“哦。”
就是这一个“哦”字给了潘晓婳信心:“我邀请你去露营,不代表之前的事就这么算了,这只是因为我不想我们这段友情渐行渐远!还有,我还是很生气,因为你说的话非常过分!”
不管怎样,也不能说别人是狗吧?还说她一辈子都活在庄信的指挥下。这话回想起来,潘晓婳又要红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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