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晓婳和以前不一样了。
古老一点的说法是打通任督二脉,总而言之,就是变了一个人。只是这种变也没什么不好的,上课不再走神,老师讲到哪她的书翻到哪,下课甚至还会提问。这样突兀的改变还是引起了班主任的注意,稍一打听才知道这孩子正在经历家庭变故。
按理说一个学生变得勤奋好学,老师绝对喜闻乐见,只是潘晓婳前后性格变化差异太大,让她有些焦心。巧的是篮球比赛排健美操的老师找到班主任,要求找两个身高比较高的女生加入健美操排练,班主任想着潘晓婳和更多的女生待在一起,也许会开朗点,就这么着潘晓婳被班主任塞进了健美操啦啦队。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为什么?”放学后穆长华和庄信还是照常来到了一班教室等潘晓婳,得知潘晓婳不和他们一起回家,他心里计划起了planb。
庄信没有随时想着开溜,而是下意识地反问:“你去哪?”
“我有点事。”
庄信执着地追问:“什么事?”
潘晓婳讷讷地回答:“没什么,就是一点小事。”
忽然下起大雨的那个中午,潘晓婳冲到二班门口大喊了庄信和穆长华的名字,她觉得自己像是拿了一把钥匙,要去打开两个沉重的枷锁;又像是拿着一纸宣判书,告诉那两个囚徒他们被无罪释放。然而这一切她都只是想想,并没有说出口。
她想把一切处理得更自然些,冲到他们跟前说她要放手,这只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出了什么大问题。潘晓婳不想再给他们增加烦恼,她只想静悄悄地消化这一切。
庄信审视着她,眉头轻皱:“你能有什么事?说说看。”
她更不自在了,穆长华恰到好处地打断:“怎么说话呢?小女生还不能有一点小女生的秘密了?”
庄信扫了他一眼,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你自己说还是我去问你班主任?”
“嘿,我说,你充其量也就是个表哥,又不是亲哥,管那么宽干什么?”穆长华最不耐烦庄信一副“太平洋警察”的模样,“你觉得她是会作奸犯科还是怎么着?人家想自己待一会儿,不跟你大老爷们腻在一起,这不是很正常吗?”
庄信不接他的话茬,眼睛盯着潘晓婳,像是草原上的猎隼注视着自以为安全的野兔。野兔瑟瑟发抖,猎隼伺机行动。庄信忽然迈步离开,走到刚倒完垃圾回到教室的罗绮面前,不经意地问:“你们一会儿几点结束?我们到时候在韩餐店等你们。”
罗绮毫无防备:“啊?可我们晚餐和啦啦队的人一起吃!”
庄信轻而易举地大获全胜,连胜利的笑容都没有就转头逼问:“说吧,怎么回事?”
潘晓婳这才不老实地吐出一半的真相:“我们班主任,想让我去给啦啦队凑个人数。”潘晓婳缩头缩脑,像只小老鼠一样。
庄信可没被她就这样忽悠过去:“肯定不止,还有什么?也一起交代了吧!”
穆长华完全不佩服他,甚至是语带嘲讽地说:“庄信,你真的不考虑去考一考警察学校吗?我觉得你刑侦手段可以啊!”
他看不上庄信查岗的手段,他又不是潘晓婳他爸,管的这么严严实实干什么呢?虽然潘晓婳他爸也不抵什么用,但谁乐意被这么管着?
“太简单了,没兴趣。”庄信随口回了一句,又回到正题上,“啦啦队过不了多久就要上场表演了,你一个完全没有基本功的人根本不可能让你上,他们是不是找你去当‘踏脚凳’?”
以前就出过这种事,体育老师见潘晓婳长得牛高马大,就想让她当坐骑,扛起那些如花似玉的女队员。以前这样的事潘晓婳是打死也不干的,但现在出了点意外。
“我觉得挺好的。”潘晓婳闷声回答,“刘老师觉得我做得挺好,而且我也想和女孩子一起玩。”
“明明以前死也不愿意的,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就愿意了?”
潘晓婳一张脸尴尬得通红,凶狠地回答:“我就突然之间喜欢了,我想变成淑女,不行吗?”
庄信感觉到不对劲,转而问罗绮:“谁说她什么了?”
罗绮也是一脸不忿,只是之前被潘晓婳压住了没法说,现在总算能一吐为快了:“上礼拜五,她又被那个男生纠缠,然后她就拒绝那个男生了,虽然拒绝的口吻可能有点凶狠,但是那男生也不想想自己之前做了多讨厌的事……”
庄信低声吼:“说重点!”
罗绮放弃一切辩白,直接说:“那个男生觉得被拒绝很丢脸,于是就到处说是自己看不上花花,说花花是男人婆,又凶又彪悍,还给花花取了个外号叫长颈鹿……”
庄信气得笑了:“就为这?”
潘晓婳红着脸说:“这怎么了?我就是想变得像女孩子一点,再说了,我觉得说不定我能跟我的女神一样把健美操啦啦队当作毕生梦想!”
“疯了!”庄信对于脱离自己掌控的人,只能用这两个字来形容,“健美操还毕生梦想?你少出来搞笑了!”
穆长华见两人状态不对,立马帮腔:“健美操怎么不能当梦想了?我还想打篮球、进nba呢!”他打哈哈打得不是时候,没把庄信的怒火平息下去,反而浇了一把油。
一个、两个都造反,这几乎把庄信逼到情绪失控,他的眼神如同开了刃的刀子,在穆长华身上刮来刮去:“你说那些叫梦想?那叫做梦!穆长华我是不想管你,你要犯蠢可以,但请你不要带坏她!”
“你怎么说话的?”
庄信不理他,指着他跟潘晓婳说:“潘晓婳,你要像他一样吗?痴人说梦!你说你要把健美操当作毕生理想,那你告诉我,你能取得的最大成就是什么?你要花多少年入行、多少年练基本功、什么时候开始比赛、接触哪些国际性赛事,用什么养活自己?你回答我!”
“庄信,你有病吧!一个梦想,你还想做个五年计划、十年规划的?”穆长华瞠目结舌,“只要脚踏实地,该来了自然不就来了吗?”
庄信的目光就像烧得红热的铁,杵在潘晓婳身上就是一个洞:“你要像他一样愚蠢吗?”
潘晓婳手足无措地看着两个吵起来的小伙伴,再一次如同以前一样默不作声。她不敢开口,因为这个时候点头或者摇头都是错。她再一次觉得自己做错了,她只是想找一个借口,慢慢地、慢慢地不再让两位竹马的私人时间和她捆绑在一起,却没想捅出这么大个窟窿。她想息事宁人,于是照旧去安抚穆长华,期望穆长华能够低头把这件事蒙混过去。
然而这一次穆长华怎么也不肯妥协,他如同一头愤怒的小豹子,冲着自己信任的人张牙舞爪,他笃定潘晓婳会站在他这一边:“愚蠢?呵呵,花花,你信他还是信我?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等我去了nba,每年的赛季我都……”
——等我进了休斯敦火箭队,每年的赛季我包来回机票请你去看比赛!
——那我可得要坐头等舱!
——没问题!
说这话的时候两人都没觉得有问题,小孩子家家谁还不吹个牛呢?虽然说梦想不一定是吹出来的,但好歹也得有个想法吧!这大概是穆长华和潘晓婳这类凡人的想法,然而庄信最不忿的就是像穆长华这样爱空口说白话,从不低头看路的人。
“你还没长大吗?”庄信的声音冷得像气候图上的西伯利亚寒流,看着都觉得骨头凉,“还是需要别人表扬你说宝宝真棒,宝宝真有想法?我拜托你别这么天真,你再这样下去我都替穆叔叔发愁。不切实际也要有个限度,难道你还真以为你有什么篮球天赋?”
穆长华呼吸都错乱了,他下意识地给自己拉同伴:“花花,你信我还是信他?”
潘晓婳第一反应先看庄信,但就是这第一反应捅了“马蜂窝”。穆长华难以置信地瞪了她两秒,他把她的下意识反应归结为背叛,抄起书包和衣服摔门而去。
“木头!”潘晓婳想追上去,却被庄信一眼定住,错过了最佳时间,想澄清也来不及了。
潘晓婳辗转反侧了半宿,第二天腆着脸想找穆长华聊聊,穆长华却怎么也不肯和她说话了。其实潘晓婳明白穆长华瞪她两眼的意思,在穆长华眼里,潘晓婳就是个两边倒的叛徒。
小时候的庄信更像一个小霸王,虽然聪明但特别不讲道理,潘晓婳被他气哭过好几回。有段时间里潘晓婳和穆长华就成了阶级战友,两人一起暗地吐槽庄信,后来穆长华的暗地吐槽转为当面计较,但潘晓婳还像是个被地主欺压的农民,不敢为自己做主。而潘晓婳受了气回家跟妈妈告状,却被妈妈解释成庄信没有错,长此以往,潘晓婳便不敢反抗了。
于是后来有一段岁月里,穆长华大着胆子和庄信对呛,满以为潘晓婳会和他一起伸张正义,结果孤立无援,最后又灰溜溜地回归庄信麾下。
潘晓婳晋升啦啦队队员的事不了了之,穆长华却跟她打起了冷战,中午不来找她,放学也只是默默跟在后面。虽然这和潘晓婳之前想的不谋而合,但冷战的结尾到底是不美好。于是她躲在门边,看着庄信和罗绮先去食堂,才偷偷溜进二班找穆长华。
穆长华趴在课桌上玩手机,没有一点要去吃饭的意思,但也许已经找人帮他带饭了。潘晓婳在他同桌的座位上坐下,穆长华还以为是同桌去而复返,语气有些吊儿郎当:“这么快?没带钱啊?”一转头,话就停住了,本来还没什么表情的脸,慢慢变得愤怒起来,“你来干什么?”
潘晓婳一副讨好求饶的样子:“木头,对不起。”
穆长华哦了一声,问:“然后呢?”
“我没有不相信你。”潘晓婳不是美化自己那天的行径,“但是那个情况下,我再多说一句都是火上浇油,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相信你的。”
或许是那天中午的日光太强烈,阳光照射进潘晓婳眼里的时候看起来有些目光灼灼,穆长华轻而易举地就相信了她的说法,轻哼一声,表示不再与她计较:“我还不是为你好!再说你想做什么,为什么不能做?偏偏什么都要听从庄信的指挥,这一点我可真是……”
眼瞅着穆长华又要翻旧账,潘晓婳赶紧打断他:“你不生我气了吧?那我可吃饭去了啊!”
一句话让穆长华的脸色“晴转多云”:“这么没眼力见?吃饭不叫我?”穆长华突然站起来,一张表格悠悠地飘到地上,似乎是刚刚没塞进桌肚,掉在穆长华的腿上。
潘晓婳眼尖,看见了,伸手就想去捡:“这是什么?高考志愿填报单?你们班这么早就开始填这个了?天哪,你们班主任真的想得好长远!木头,你打算怎么填?”
“看什么看,你也要填的,迟早的事!你还不去吃饭?”穆长华一把从她手里扯过表格,凶狠地扔进桌肚里,“快走吧,我忽然想起我叫人帮我带了饭,我不跟你去了。”
潘晓婳看他一会儿一个态度,心里有些奇怪,去了食堂还问庄信怎么他们班那么早就要填志愿填报单。
庄信稀松平常地回答:“正常,不都应该是这样吗?”
那才叫不正常吧?这么早就填好去哪个学校?
庄信放下筷子,回答她:“不定下目标怎么知道差距?不定下目标怎么长期跟踪查看自己的完成情况?不定下目标怎么知道下一步怎么做?”
潘晓婳的面前是罗绮提前帮她叫好的餐,她拿着筷子对着餐盘,感觉这就是她无从下手的人生,茫然地回答:“一般不都是跟着老师来吗?先学新课,再复习,然后一轮复习、二轮复习这样来……”
“那先复习哪科?再复习哪科?以谁为重点呢?”庄信见她答不上来,十分具有讽刺意味地一笑,“你看,你和穆长华就是这样……”
潘晓婳脑袋里忽然想起穆长华之前藏起志愿表的神情,她想自己此刻是不是看起来和穆长华一样呢?没等她细细思量,罗绮忽然领了一个小矮萝卜头坐在他们旁边。潘晓婳吓得往后一退,诧异地问:“她怎么来了?”
小矮子听见了,冲着潘晓婳翻白眼。庄信虽然毒舌但更护短,淡淡地扫了一眼小矮子说:“没家教。这是谁?”
小矮子不知天高地厚,答:“你才没家教!”
罗绮赶忙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安抚道:“你坐着,我去给你买饭。”
“我要咖喱牛腩套餐!”
潘晓婳笑这小矮子的天真:“这个时间点了,还有什么咖喱牛腩?”
谁知那小矮子特别倔强,公主病说来就来:“我就要!”
罗绮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仓促地答了一声:“我去看看。”小矮子以为得到了满意答复,便趾高气扬地做鬼脸,得意得不得了。
“她是谁?”庄信再一次发问。
潘晓婳磕磕巴巴,不敢回答。罗绮跟庄信学“生气”已经很久了,小有成果,后来又发生了罗绮和妈妈吵架的那件事。有天潘晓婳不小心在他们面前说漏了嘴,穆长华听完前因后果,立马击掌大笑,就连庄信也给了一个相当高的评价“不错”。
这几乎是庄信能给别人的最高评价,一般情况下能得个“还行”,潘晓婳就能高兴得上天。庄信说不错,这是对罗绮多大的赞同!要是庄信知道此时此刻坐在他面前的人就是罗绮那个讨人厌的妹妹,而罗绮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摇身一变成了罗娉的“保姆”,庄信的教学成果付诸东流,他非得气死不可!
可是潘晓婳不说不代表庄信不能问,小矮子两句话就被套出了经过,还特别乐滋滋地说:“我妈让我来这里吃饭,我妈还让她照顾我呢!她怎么这么慢呢?”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姐姐”两字不会说,还“她”来“她”去的,完全把罗绮照顾她当成应该的!潘晓婳当下就不敢再看庄信的表情,生怕他的目光进化成刀子,一不小心就误伤了她。
罗绮姗姗来迟,最可怕的是她手上还端着一份咖喱牛腩!这个时间点咖喱牛腩早被抢光了,她居然还给罗娉弄来了咖喱牛腩!庄信那张脸简直要结成寒冰,罗绮给罗娉鞍前马后的样子简直气得他一佛升天、二佛出窍:“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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