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几米远的穆长华回头,笑着说:“一会儿食堂见!”
潘晓婳怔了两秒,笑着点头说:“好!”
学校午间会开门放学,让学生们自行选择出去吃、回家吃或者在食堂吃。潘晓婳所在的学校叫作长雅,和教学水平一样声名远播的还有长雅的食堂。
食堂好吃到什么地步?不止毕了业的学生会刻意回来吃一顿,连周围学校的学生都会冒着风险溜进来,就为了吃长雅的食堂。找到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学生们在各个窗口点好餐,然后再端去早早占好的餐桌吃饭。
“咖喱牛肉套餐,你的。”
潘晓婳从打饭的大叔手里接过餐盘,道了一声谢就往回走,路过还在排队的罗绮时还笑了笑说自己先过去。
不到五分钟,背后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潘晓婳回头看了一眼,视线扫到身后的地板上,似乎是有谁的餐盘掉地上了。总有些马虎的人,她也没管,舀了一匙咖喱牛肉就往嘴里塞,吃完赞叹道:“极致美味!穆长华放我鸽子真是太愚蠢了!”秉着好吃就放肆吃的观点,潘晓婳用筷子加勺子吃个不停。
这时候,有人过来了,问她:“这个位置有人吗?”
潘晓婳连忙摆手,道:“旁边的座位没人,我对面这个座位有人了。”
两个女孩子在同一个餐桌上坐下,没两分钟就聊起八卦:“那小孩一看就是外校的,偷偷来我们学校吃饭还这么嚣张!”
刚刚有外校学生来闹事?难怪餐盘都掉到地上去了。
潘晓婳边想边吃饭,回头看看罗绮原本所在的位置,但却被人挡住了看不真切。
这时,另一个女孩也说话了:“但那个一班的女孩也太孬了,她是本校生,居然被一个外校小矮子给欺负了,还不敢吭声,这样太孬了吧?”
一班女生?外校小矮子?
潘晓婳下意识地觉得有什么不对,凑过去问:“打扰一下,你们刚刚说的一班女生头上是不是绑着一根绿丝带?”
对方想了想,吃惊地说:“有!绑着绿丝带!她该不会是你朋友吧?”两个女生立马讨论起来,边说边给潘晓婳还原当时发生的事,“有个外校生来蹭饭,大概原本是排在你朋友后面的,不知道怎么的就开始骂你朋友,开始大家还以为是那个小鬼头想插队,后来才弄明白她是想抢你朋友的餐盘。”
外校生哪里敢这么猖狂,一听就是罗绮的妹妹罗娉了。
潘晓婳着急起来,问:“后来呢?”
“你朋友不肯,然后小鬼头突然发飙,把她的餐盘都掀翻了,还踹了她一脚,要不是旁边几个男生站出来……不过我说,你朋友怎么不叫人帮忙呢?被踹、被打就闷声受着……”女生看起来相当有正义感,甚至还扫了潘晓婳几眼,怀疑罗绮平日是不是也会被潘晓婳欺负,“该不会平常被欺负惯了吧?”
潘晓婳惊得立刻站起来:“我也说不清楚,但谢谢你们之前帮忙了,能告诉我我朋友去哪了吗?”女生随手指了一个出口,潘晓婳端着还剩下一大半的咖喱牛肉去餐盘回收处,撂下盘子就往外跑。她凭着感觉往罗绮的秘密基地找,果然在秘密基地的拐角看见了罗绮。
罗绮踢打着墙壁发泄自己的愤怒,看到潘晓婳过来,反而冲她吼:“别过来!你别过来!”
潘晓婳站在原地,关心又不敢靠近:“你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前挪,“罗娉欺负你了是不是?没关系,你看我人高马大的,放学我陪你去找她算账。”
“没用的!”罗绮号啕着哭出来,“大家都看见了!我被她欺负甚至都不敢还手!他们在背后说我孬种,我都听到了!”
比起被欺负,她更忧伤于被众人目睹。她甚至可以想象今天之后大家会怎样谈论她,一个被外校生欺负的女生,一个被外校小矮子欺负的高年级学生,她会成为长雅新的笑话!
罗绮靠着墙,缓缓地瘫坐在地上:“为什么要让自己丢脸?好丢脸,好难堪,为什么会这样……”
“你不要这样子啊!”潘晓婳有些着急,“你跟自己生什么气?你站起来,你得把这事告诉你爸妈,再不然也得让罗娉得个教训。她怎么可以动手打人呢?”
遇到事情后第一时间反省自己、责怪自己,这样的事情潘晓婳的妈妈就曾这样对待过她,那时潘晓婳被妈妈弄得眼泪汪汪,被那些“他不欺负别人怎么就欺负你呢?你自己肯定也有问题”的言论搅得头昏脑涨。
后来,庄信把她拉到身后,劈头盖脸就说她妈妈不对,不问是非就要孩子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如果没有庄信,只怕潘晓婳都怀疑自己的人生了。
这样想着,潘晓婳试图说服罗绮,让她不要自己跟自己较劲:“你没有不对的地方,是罗娉不对!”
罗绮没搭理她,自言自语般说:“没用的,一旦我和罗娉起了争执,所有人都会希望我让步,因为、因为我是姐姐。”罗绮挽起袖子,小臂上几块颜色深沉的疤痕,“罗娉五岁的时候拿手指甲抠掉我几块肉,我妈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好,是我不小心,那我离她远一点,结果我离她远一点,她哭着跟我妈说姐姐不跟她玩。”
潘晓婳冷静下来了,她蹲下来也还是比罗绮高,她能看见罗绮的发旋。罗绮的头发又柔又顺,也不知道是人为的还是天生的,她变得如此柔顺。潘晓婳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你可以阻止罗娉动手的,对吗?”
一米六几的人被一米二的矮个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别说笑了,根本没这个可能。
罗绮愤愤地说:“她是我妹妹,我还能真跟她动手?”同胞姊妹,只不过是让着她罢了,“而且他们也会不高兴的。”
他们?爸爸妈妈长辈们。潘晓婳明白了,罗绮不是不能,而是不敢。罗绮对待妹妹的方式会受到长辈们的限制,他们希望罗绮是个不生事的好姐姐,结果把罗绮逼成了逆来顺受的模样。
潘晓婳嘴里涩涩的,她轻声说:“这样,你会很难受的。”
罗绮沉默了很久,才告诫自己般回答:“但那样他们会高兴的。我爸我妈,他们会高兴的。”她说服自己一般重复道,“我希望他们高兴。”
潘晓婳看着脚边的地面,想起自己濒临离异的父母,默默地问自己:那我呢?我希不希望他们高兴呢?
不知谁的肚子发出一声腹鸣,第一声之后,接二连三。
潘晓婳戳了戳罗绮:“走吧,化悲伤为食欲,你都没来得及吃饭的。”
罗绮按了按肚子,摇头:“不是我,是你。”
潘晓婳啼笑皆非:“你别装了,你中午都没吃东西,肯定是你。”又想起罗绮在食堂发生的事故,潘晓婳看了看时间,道,“时间还早,要不我去买点东西来,我们在这吃?”
罗绮红着脸点头,她的确是不想再回到人多的地方,幸好潘晓婳善解人意地解决了这一点。
潘晓婳噌噌跑上楼梯顶端,忽然又停下来,转身说:“罗绮,我知道你希望你父母高兴,但作为你的朋友,我希望你高兴,我希望你能让自己高兴!”
声音在墙壁上回弹,形成一个小小的回音效果——我希望你高兴,我希望你能让自己高兴。
潘晓婳说这句话时眼睛亮亮的,声音清澈,她是真的在为这个朋友考虑。也许你无可奈何地做出委屈自己的决定,甚至这决定在你眼里都是理所当然的,但真正的朋友不会在意合不合理,她们只在乎你的感受。
罗绮忽然想起偷听她们聊天的庄信,他质问罗绮为什么不改变,他说“我可以教你”。庄信的眼睛也是这样的清澈、明亮,透着一股笃定,让人有想要投注信任的冲动。
罗绮想,也许庄信真的可以帮到她?
结束了一天的课程,一班的学生们齐声谢绝了老师加班加点帮他们补课的想法,跟猴一样逃窜出教室。潘晓婳与罗绮在校门口分别,特地叫穆长华骑自行车载她回家。
“这么赶着回家,你到底急什么啊?”
穆长华车都没停稳,潘晓婳就跳下车往家里跑,边跑边说:“我点了一个超好吃的外卖!我要赶回家等外卖啊!”
这就是为什么潘晓婳不肯去穆长华家蹭饭的原因,虽然说家里的饭菜干净卫生,但顶不住外卖好吃!
潘晓婳挥挥手,叫他快走,自己则掏钥匙开门,准备先去把电视调到自己喜欢的频道,然后好好享受大餐!
门一响,门里的人就有反应了。沙发上坐着的人非常热络地招呼她:“花花回来啦?”喊完又对着厨房说,“淑萍,最后那个菜可以下锅了,花花回来了。”
潘晓婳傻愣愣地站在家门口:“爸?”
她有点难以置信,这两位怎么会回得这样早?
“你怎么回来了?”
潘志文走过去,解下潘晓婳的书包,在她鼻头刮了一下:“别发呆,我们今天吃大餐,你乖乖进去帮你妈妈打下手,爸爸来清桌子!”
本来还傻着,潘晓婳像是领会了什么似的,看看爸爸又看看厨房,喜上眉梢,重重点头道:“好!”
庄淑萍有一手好厨艺,虽然忙碌不常下厨,但吃过的人都交口称赞。潘晓婳对妈妈的厨艺也是极其吹捧,有时候考试考得好,要求的奖励就是妈妈做的小龙虾。
她一开始钻进厨房的时候只看到几个自己喜欢吃的家常菜,即使这样她就已经很满足了,结果庄淑萍扯着她衣服,指了指盖着盖子的高压锅。
潘晓婳的狗鼻子一闻,立马高兴得要上天:“小龙虾!”
庄淑萍笑了笑,比画了个五:“五斤小龙虾,你爸爸说要让你一次吃到饱!”
潘晓婳高兴得抱着妈妈叫:“太棒了!”
“起开,我还拿着锅铲呢!潘志文,把你女儿带出去!”庄淑萍嫌弃,却又推不开女儿,嘴里嚷嚷着,动作却很轻柔。
潘晓婳的爸爸应声而至,站在厨房的门口哈哈大笑,不仅不阻止,还指挥潘晓婳怎么闹她妈妈。
厨房里炊烟袅袅,沸腾的汤水咕嘟咕嘟响着,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嗡鸣,一家人笑笑闹闹,西沉的日光也说着岁月静好。
潘晓婳饱餐一顿,吃了个肚圆。不仅吃得开心,爸爸妈妈还全程为她服务,让掰小龙虾就掰小龙虾,说夹孜然牛肉那就绝对不给胡萝卜。
吃完,潘晓婳幸福地往靠椅上一瘫,看看右边的爸爸又看看左边的妈妈,再次转头对着餐桌上成套的餐具,潘晓婳心里乐陶陶的。他们就像这三个成套的饭碗一样,它们是一套的,他们是一家人。
潘晓婳顶着小肚腩决定帮爸爸妈妈做点事,她站起来把碗筷收拢,宣布:“今天我洗碗!”
然后,她雄赳赳、气昂昂地抱着碗筷进了厨房。一边洗碗,她一边竖起耳朵探听客厅里的情形,爸妈似乎是在看电视。
潘晓婳想着气氛这么好,肯定要趁热打铁做点什么,说不定以后这就成为他们家的周末家庭活动了!
但是做些什么好呢?
左思右想她决定看电影,怀着某种窃喜,她给罗琦发了微信:“你说一家人一起看电影,看什么好?”
果不其然,她收到罗绮非常惊讶的回信,她偷笑着回答罗绮的疑问,她告诉罗琦她的父母今天和好了!他们一起共进晚餐,相处融洽,气氛是从未有过的和谐!
罗绮笑着回了她一条祝福的语音,潘晓婳还没来得及回应,爸爸便敲响了厨房的门:“花花,洗完了吗?”
潘晓婳笑着抬头,看到爸爸脸上的表情时她僵住了,她下意识地撒谎道:“还没。”
“先别洗了,放一放,爸爸妈妈和你说些事情。”说完,爸爸就走进来牵着潘晓婳的手,走到了客厅。
此时妈妈早已坐在沙发上等他们了,庄淑萍拉住潘晓婳的手,让她坐在中间的位置,茶几上摊着一本相册,相册里记载着庄淑萍、潘志文二十年的婚姻和潘晓婳十几年的人生。
潘晓婳被这状况吓到彻底呆住了,她听着父母用怀念而平和的口吻叙述这二十年的经历,她忽然意识到今天晚上的一切就像一个仪式,一个彻彻底底的告别仪式。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选择今天,他们还原了一个家庭最幸福美满的状态,然后翻出相册讲述他们曾经的故事,最后他们合上相册用一种陈述、通知,而非商量的口吻对她说:“花花,爸爸妈妈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慎重思考,我们都觉得我们一开始的结合、两个家庭的相处以及迎接你这个小生命,这些事情都是我们这一生里面做过的无比正确的事……”
凡事都有但是,不然故事何来转折。
“但是,我和你爸爸的生活方式产生了很大的差异,我们觉得如果继续下去只会消磨彼此的情感,只会让这二十年来对的事变成错误。我们达成共识,今后会成为很好的家人、朋友,并且绝不会在你的成长过程中缺席,我们决定离婚。”
潘晓婳看着严肃而认真的父母,客厅里的一切和刚刚晚饭时一样,然而整个气氛就像从家庭喜剧切换到了悲惨世界。
为什么是今天呢?为什么要在一个完美的家庭日之后呢?
潘晓婳上一秒还在一个完美的家庭氛围里,下一秒就被拖进了冰冷的冰库。但又好像不是冰的,她仿佛身处冬月里的燥热室内,眼睛又干又涩,眨一眨却就是掉不出一滴泪。
潘志文打断了女儿的呆愣状态,他难得深情地说:“花花,你要知道不管爸爸妈妈是分开还是在一起,我们都是爱你的,我们绝不会让你独自一人。”
感受着父母小心翼翼又期待的目光,潘晓婳明白她应该说出是怎么样的答案才能顺利过关。
她忽然很感谢自己的母亲,也很感谢庄信,让她在这样的时刻里依然保持着冷静,沉着地分析他们的话语。
和那些扯皮打架狼狈收尾的夫妻不同,她的父母已经尽量减少离婚对孩子的影响,他们期望结束错误,但同时也会给潘晓婳好的承诺。这大概是俗语说的仁至义尽。
潘晓婳看着父母期待祝福、期待理解的样子,她甚至能够想象以后的场景,她不能闹,不能哭,不能说不同意,因为一旦她这样做了,她也就成了最不可理喻的人。
她忽然想起了希望父母高兴的罗绮,她发不出声音了,她想说“我祝福你们”“我理解你们”,她应该像罗绮一样做个想让父母高兴的孩子。
可她要怎么做,才能忽略自己心中快要没顶的悲伤?
大人总教孩子们不要撒谎,此刻却又希望听到令他们满意的谎话。
到底该说出父母期待却会让自己难过的假话,还是大家都不痛快的真话?这个问题学校所教的九门学科无法解答,而“最好的老师”却把问题抛给她自己解决,她应该说些什么?
“我……”潘晓婳惶然地张嘴,与此同时她看到父母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该说吗?她张着嘴,最后颓败地闭上,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我无法掩藏一切地祝福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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