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你怎么了?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
潘晓婳把作业本整理好,抱起全班人的作业本从罗绮身边走过,淡淡地说了句:“没什么,只是不想笑而已。”
为什么每天都要开开心心呢?明明不开心的事情那么多。
潘晓婳抱着作业本去办公室交作业,出来时恰好被帅气却矮的男老师拽住:“走,走,课间操你别去了,帮我改作业。”
“潘志峰,你放手,我不想去!”潘晓婳脸上的痛不欲生还没有淡去,实在没心情和她的小叔叔嘻嘻哈哈,但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她今早发生了什么悲惨故事。
潘志峰一副教育人的口吻:“叫叔叔!我是长辈,怎么能直接叫我名字呢?真不像话!”
身为物理老师的长辈,却让自己的学生侄女帮忙改作业,这才是真不像话吧?潘晓婳嘟嘟囔囔:“你这是压榨童工。”
抗议也没有用,潘晓婳还是被他拖去了物理组办公室,红笔和作业本被塞到她面前。而潘志峰自己则优哉游哉地泡了一壶碧螺春茶,拿着手机下象棋。
改作业不难,就是根据潘志峰给的正确答案打钩打叉,然后评个分,并不用过什么脑子,慢慢地,潘晓婳就开始走神了。她转过来,问潘志峰:“你觉得你哥哥和你嫂子关系怎么样?”
冷不丁的一句话,让潘志峰没有反应过来,没过脑就脱口而出:“迟早要完。”说完他就反应过来了,放下手机正襟危坐,辩解道,“不是,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我刚刚听错了。诶,你怎么说话呢?那是你爸妈,你这个口气不对啊!”
潘晓婳没再听他的解释,背过去继续改作业,过了一会才说:“你们心里都清楚,只是我装糊涂。”
潘志峰沉默了,问:“发生了什么吗?”他没有得到回答,物理组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没人说话,只有笔写在作业本上的唰唰声。
潘志峰试图安慰潘晓婳:“花花,你要明白他们都是爱你的,只是……”
“只是也想追求自己的幸福。”潘晓婳冷不丁地回答,她停下笔,犹豫地说,“你哥今天早上跟我说,如果他们分开了,他们希望得到我的祝福。”她转过身来,直愣愣地盯着潘志峰,眼里的痛苦一览无遗,“我不知道该说真话还是假话。”
潘志峰想抓住潘晓婳的胳膊,突然办公室里进来了其他人:“哟,潘老师又抓着你小侄女当义务工啊!校花,可不能白给你叔叔当苦力,叫他给你买东西吃!”
潘晓婳脸色恢复正常,若无其事地回应那名老师的话,只是在转身时快速擦掉了眼角的水光。她背对着那名老师,伪装成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潘志峰是想安抚她的,但眼下被那名老师抓着聊天也只能作罢。
“接下来又要搞公开课了,哎呀,又要演戏。”老师和潘志峰闲聊,说起公开课就吐苦水,好好的课还要彩排,安排好上课的环节,连站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只为了在领导检查的时候万无一失,“我都不知道我是老师还是演员了。说真话他们不开心,说假话自己不开心,你说这叫什么事……”
潘晓婳如遭雷劈,浑身一抖,转过来对那名老师说:“你说什么?”
老师顺口回答:“要上公开课了,怎么了?”
潘志峰察觉出侄女的不对劲,立马把她拽起来往外推,嘴上跟那老师打圆场,说:“没什么,没什么,她就是有点激动了,想在公开课里演一个举手发言的角色……”
潘志峰把她推出办公室,关切地问她怎么回事,结果她就像个闷葫芦,问半天也不开口。没多久就上课了,潘志峰只能作罢,挥手放她走。
潘晓婳失魂落魄地往班级走,脑子里回荡着那个老师说的话“说真话他们不开心,说假话自己不开心”,她不想让自己不开心,也不想说假话让别人开心,凭什么她不开心还要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一脸伪善地对两个要抛弃她的人说祝你们幸福?
她暴躁起来,烦躁不安得像一头极易发怒的小兽,张牙舞爪想要还世界以颜色,她满心眼里的愤怒都在叫嚣着,我不好过也要让别人不好过!
“你还好吗?”
背后传来的问候显得特别温婉,如同山涧的泉水滴答,她忽然就安静了。潘晓婳转过身,把头埋在那个人的肩膀上,露出细长的脖颈,炸了毛的短发发丝被罗绮一一捋顺,罗绮轻轻地安抚她:“没事了,没事了。”听到这句话,潘晓婳浑身放松了,没有愤怒,没有沮丧,只有委屈。
她想说,我不好,罗绮,我很不好。爱我的人都要抛弃我了,家人、朋友,原来没有什么人是可以陪伴着一起长大的。不要做任何计划,也不要许下任何承诺,因为计划赶不上变化,谁都会变。
沉溺在悲伤情绪里的潘晓婳不知道罗绮做了什么决定,罗绮揽着潘晓婳就往外走,潘晓婳茫然地被她带走,走出了教学楼,走过了原本要去上体育课的操场。
后面的同学追着问:“你们去哪儿?”
“医务室。”罗绮一脸关切地指了指潘晓婳,“她肚子疼,我陪她去趟医务室,你帮我跟体育老师请个假呗?”那同学看潘晓婳低着头,痛苦的神情不像是假的,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潘晓婳不知怎么回事,想抬头却被罗绮压制住,保持着一个非常痛苦的佝着背的姿势被罗绮带到了学校的某一处台阶。见四周没人罗绮就把潘晓婳放下了。那处台阶是一栋家属楼通往另一处家属楼的通道,地方有点偏僻因此没什么人来。
因为罗绮妈妈的缘故,他们家在家属楼住过一段日子,罗绮无意间才发现这个秘密基地,地势高,视野开阔,又没什么人来,所以她经常来这里。
“你竟然敢带着我逃课?”潘晓婳震惊了,经过军训逃寝去玩那件事,她就知道罗绮不是什么胆子大的人,但她没想过刚刚罗绮说谎时竟然面不改色,“这是你的秘密基地?”
罗绮有些得意,指着远方:“景色不错吧?一般人我不带她来,也就你,我大发慈悲带你来散散心。”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罗绮有些踌躇,她不知道潘晓婳是不是还在难受,但她很关心自己的朋友:“你的两个竹马,又出状况了吗?”
潘晓婳席地而坐,眼睛盯着远方:“不,这次不是他们。是我的父母。”
“你父母?”
潘晓婳点了点头,说:“他们可能要分开了。”
她把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实际上却跟钝刀子割肉一样疼。爸爸跟她说话时总爱加个“如果”,这样的事情就算是冠上“如果”也不会有人想提起。还加什么“如果”呢?不是十有八九会发生的事怎么会提前说出来?这不就是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吗?
潘晓婳深沉地说:“人都是会变的。”
潘晓婳以前从没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不幸的家庭,虽然小时候她就像流浪一样在各个亲戚家里寄宿、蹭吃,很多人都吓唬她说爸爸妈妈不要她了,但她依旧没觉得自己是个苦兮兮的孩子。她知道那是因为父母要赚钱养家,她不明白当年没钱的时候他们可以苦中作乐,为什么现在有钱了却做不到和睦美满?
她和罗绮说了父母的种种转变,最后忍不住问:“你说他们赚钱是为了干什么?”
这样复杂的问题让罗绮一头雾水,但不妨碍她感受潘晓婳的感觉,她想起一个词——同甘共苦,她尝试着说:“也许‘共苦’容易,‘同甘’太难?”
潘晓婳愤怒地问:“吃苦能一起吃十几年,怎么就不能一起过好日子呢?”可她问错了人,罗绮给不了她答案。潘晓婳苦恼地把头埋在膝盖里,心乱如麻。
“不知道。”罗绮茫然地说,她想起潘晓婳刚刚说的“人是会变的”,忽然哈哈一笑。
潘晓婳敏感地抬头,问:“你笑什么?”
罗绮笑得悲伤:“我笑你说‘人是会变的’,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变,我妈就没变。她十几年如一日地偏心罗娉,还真是没怎么变过。”秘密基地的吐苦水大会开始了,“可能是我不大生气,所以她总觉得罗娉没做什么过分的事,于是没觉得偏心罗娉有什么不对。”
悲伤仿佛是有实体的,看得见也摸得着,想安抚却无从下手。潘晓婳怕惊扰了她,轻声问:“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吗?”
罗绮转头,惊诧地看着她。
潘晓婳想了想便往罗绮身边挪,坐到离她很近的地方,抬起手,生疏地在罗绮头上抚了抚:“没事了,没事了。”
罗绮低下头,泪水夺眶而出。
她多么希望从前无数次受委屈、生闷气的时候,能有个人把她抱在怀里,摸着她的头说没事了。
潘晓婳就这样虚抱着她,过了五分钟或者更久,才听到她带着湿润的鼻音说:“花花,谢谢你。”
铃声大作,两人之间静谧的氛围被这声音打断,罗绮手忙脚乱地翻找她的手机,在挂断的最后一刻接通了电话:“喂?”片刻后,她迟疑地将手机递给了潘晓婳,“找你的。”
“找我?”潘晓婳也是相当不明白,但还是接过了手机,“找我怎么打到你这来了?”罗绮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潘晓婳只好接听了电话。
“啊?什么?现在?为什么呀?”
她有一堆的疑问,电话那头的人却没有给潘晓婳任何解释,只是不断地催促她快过来,快过来。
潘晓婳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递交给罗绮之后说:“说是有急事找我,让我过去一下,你在这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罗绮点头说好,潘晓婳快速地爬上楼梯离开,隔了一会儿忽然有人拍了拍罗绮的头。罗绮笑着说:“这么快就回来了?你是忘记拿什么东西了吗?”
罗绮转过头一看,惊讶地问:“怎么是你?你怎么知道这儿的?”问完她又意识到自己跟对方并不熟,于是拘谨地站了起来,“你是跟着我们过来的?”
庄信掩饰般把手握拳放到嘴巴上,他只是听说潘晓婳生病了才照着别人指引的方向过来看看,谁知道刚好听到罗绮说自己的故事。虽然他不是故意偷听,但不知为何庄信脸上有些烧得慌:“你就没想过改变吗?”
罗绮慌张地质问庄信:“你都听到了?你为什么要偷听我们讲话?”
庄信不耐烦地问:“你就没想过改变你现在的局面吗?”
“别转移话题,你为什么要偷听我们说话?”
庄信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烦躁起来:“我听都听到了,你再质问我有什么用?有勇气质问我,为什么被你妹妹欺负的时候自己没勇气反抗呢?”
罗绮整张脸都黑了,脸色糟糕得不能掩饰她的心虚:“反抗有什么用?我爸妈还是站在她那边……”
“懦弱!”庄信冷笑一声,“那你就说出来!你不是很清楚问题的症结在哪吗?还是你连发脾气都不会?”
罗绮怔住了,她还真不会发脾气。不管是对家里人还是在学校,再无理的要求她也只会忍气吞声地接受,她学不会拒绝。
庄信仔细看了她几眼,道:“你要是拜我为师的话,我兴许可以教你发脾气?”
罗绮沉默了,她好像缺失了某个零件,某个情绪零件,她不是不能感受到生气、忌妒、怨恨、愤怒这些情绪,她只是像开关失灵一样,不知道如何将这些负面情绪表达出来。
“要我教你吗?”庄信的问话没有得到回答,只看到了一个奔跑着离开的身影。慌慌张张逃走的罗绮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逃,她只是本能地对庄信提出的建议感到惧怕,她不敢想象自己对别人发脾气的样子。
清空脑子里的残念,罗绮慢慢往操场走,操场上都是人,却怎么也找不到几分钟前过来的潘晓婳。罗绮担心是不是与她错过了,又掉头回秘密基地,刚转身就看到潘晓婳气冲冲向着她走,后头还跟着摸不清状况的穆长华。
罗绮问:“你们怎么了?”
“你问他!”潘晓婳火冒三丈地冲着穆长华瞪眼,然后又自己解释起来,“他竟然一点也不知道我生气了!罗绮你说你那天是不是看见我特别生气地走了?”
穆长华特别不好意思地挠头,嬉皮笑脸地问:“有吗?真生气?我也没有说你坏话,你生什么气?”说完他又凑到潘晓婳跟前,仔细看她的眼睛,“是因为我说你不像女生,你就生气了?唉哟,我看看有没有掉‘金豆豆’?”
潘晓婳特别生气地冲穆长华喊:“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穆长华仍是不改嘻嘻哈哈的姿态:“别呀,我刚刚还把你从小卖部救回来,你这样过河拆桥不合适吧?”
罗绮特别好奇地问:“救?为什么是救回来?”
这句话正好问到穆长华的心坎里,他睨了一眼潘晓婳,开始神神道道地讲故事:“幸亏我及时出现,不然我们的花花姑娘就傻乎乎地被人骗去做女朋友了。”
“什么?”罗绮大吃一惊,抓着潘晓婳问怎么回事。
潘晓婳大大咧咧地往地上一躺,踹了穆长华一脚:“别胡说。”又解释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就是那个家里特别爱看抗日战争片的同学,叫王建军还是王建国的来着?说想跟我交个朋友。”
穆长华找了个潘晓婳隔壁的位置蹲着,插嘴道:“看吧,就是想骗你做女朋友吧?”
潘晓婳气得拍了他两下:“你别瞎说!那小孩就是入戏太深了,他想把我从一、二班双面间谍感化成一班的革命好同志,多读书、少窜班,为拉高一班的平均分而奋斗。”
“哈哈哈,还做这春秋大梦呢?”穆长华虽然看到了但不知道全过程,又说,“那个女的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拉着你,不让你走?”
潘晓婳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就是她打电话把我给骗过去的。”她对着罗绮挑眉,“你猜她是谁?于欣!她跟王建军说我是她特别好的闺密,她还说我特别愿意成为王建军的革命好同志,然后从王建军手上骗一瓶饮料。”潘晓婳回想起来,那叫一个生气,“她就是为了一瓶三块钱的七喜饮料把我骗过去的,还硬拉着我不让走!”
罗绮大为吃惊:“这人也太奇怪了吧!”
穆长华听后也非常感叹,奶音十足地回应:“可不!”
也就是这句话让绘声绘色地讲故事的潘晓婳醒悟过来,推了他一把,直接让半蹲着的穆长华趴到地上:“你怎么还在这?”
穆长华懵了,刚刚不是玩得好好的,怎么又变脸了?
潘晓婳义正词严地说:“我告诉你啊!我还没原谅你,如果你不端正态度好好道歉的话,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了!罗绮,我们走!”
趴在地上的穆长华假意哀号:“这叫什么事?过河拆桥啦!潘花花,你还讲不讲道理了?”
潘晓婳捂着脸,哭笑不得:“穆长华,你可真给我丢人!”
三人笑笑闹闹着,罗绮却突然停了两秒。
潘晓婳问:“怎么了?”
罗绮摇摇头说没什么,她也不确定,刚刚潘晓婳与穆长华打打闹闹的时候,庄信好像一直看着他们。
一声长哨,三人下意识地看向发出声音的源头,差一点就小碎步集合了。军训时间虽然短暂但还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反应过来的三人对视一笑,各自往自己的班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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