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被“借钱”这件小事

天还没有黑,庄信习惯在结束作业之后去半封闭式的阳台上伸个懒腰,眺望远方。他们所在的小区地势高,所以哪怕庄信的房间在二楼也相当于半山腰一样,能够眺望整个城市。

远处的灯火亮起来,如同有节奏一般由远及近,轻快跳跃。庄信伸完懒腰,向右转,带着满满地惬意撞见穿着篮球背心在阳台上举哑铃的穆长华。

两个年轻人相视一哼,穆长华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庄信板着一张脸发出轻蔑的笑声,看了他一眼准备回房间。

两栋房子隔得很近,造型也很有意思,庄信的半封闭阳台右边视野正对着穆长华房间全开放阳台。没绝交之前,庄信伸完懒腰之后就是通过阳台观察穆长华写作业的情况,如果发现穆长华在干别的,那么预留在阳台上的一碟子粉笔头就会精准地扔到穆长华头上。但现在没必要了,庄信才不会搭理他。

穆长华放心地继续拿着哑铃玩,他其实刚刚打完球回家,但他特意踩着点赶回来,故意在阳台上玩,就是让庄信明白他如今不受他管教了!

庄信不理会他这种小儿科的把戏,按他的话说爱学就学,他又不是穆长华他爸!一个潘晓婳他还操心不过来,还管穆长华?但他就要转身回房间的时候却停住了,愣愣地盯住穆长华,把穆长华都看得发毛了。

“你干吗?”穆长华拿着哑铃防御,意识到自己这样有点怂,掩饰地咳嗽两声放下哑铃,对着一眨不眨看着他的庄信问,“你到底看什么啊?喂!”

庄信白了穆长华一眼,继续盯着他背后的一片阴影。

穆长华颇不自在,道:“喂,你别看了,我要换衣服了,你别老盯着我看!”都怪他爸粗心,窗帘拿去洗之后就再也没有拿回来。他知道庄信有些精神洁癖,于是便作势脱衣服吓唬庄信。

果然庄信脸色变了,立马叫住他:“别!别脱!”

穆长华对庄信耀武扬威,道:“这是我家,我想干吗就干吗,你管得着吗?”

庄信怒气冲冲地瞪着他,然后喊:“潘晓婳!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潘晓婳?哪里有潘晓婳?

一头雾水的穆长华看着勃然大怒的庄信完全搞不清状况,回头看看房间,没什么不对劲啊,依旧这么凌乱,衣服堆在地上成了一坨一坨的小山。他回头想问庄信是不是老花眼了,然而庄信已经从阳台消失了。

神经病!

穆长华把哑铃扔到墙角,转身回房间,他往床上一躺,发出一声慨叹。突然,他敏锐地发现床脚的衣服堆动了动,然后露出一张人脸来,惊得他惨叫:“潘晓婳!你是不是想吓死我?”

三分钟后,三剑客齐聚一室。

“你是不是脑子有包?这是男生房间,你怎么敢随便进男生房间?你是个女的!”庄信指着潘晓婳,来回踱步,气得脑子一阵一阵地发晕,“一个女孩子,怎么好偷偷溜进男生的房间?”

穆长华坐在一边也是捂着脑袋头疼:“花花,你是不是拿我们家的备用钥匙开的门?幸亏我爸不在家,不然他心脏病都能被你吓出来!”

潘晓婳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扑向穆长华,却被庄信一手按住脑袋阻止:“别扑,好好说话!”

潘晓婳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俩,悲从中来,哭号道:“我要变成孤儿了。”

庄信诧异地蹲下来,问潘晓婳:“姨父姨母怎么了?”

“他们……”潘晓婳哭得要断气似的,“他们要离婚了。”

空气静默三秒,突兀地响起两声嗤笑。

穆长华拍着大腿笑了起来:“你爸妈听见了非得气死,只不过是离婚,你怎么能说你要变孤儿呢?”庄信脸上的表情也不好看,嘴角抽搐着,被自己这个表妹弄得哭笑不得。

只不过是离婚?

潘晓婳哇地大哭:“他们离婚,我就没有家了。”豆大的泪珠挂在睫毛上,鼻子和嘴巴因为哭泣变得红彤彤的,她一副可怜相:“他们说,当初结婚和生下我是对的事,但再过下去就是错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家人在一起反而成了错误。”

庄信难得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说:“对和错都是相对的。譬如,哥白尼发表‘日心说’之前,所有人都认为太阳是围绕着地球转的。”

可是孩童多天真,怎能允许宇宙中心是他人?她是她父母的“地心说”,全家大小事合该围绕着她转,她怎么能接受她的“月亮”和“太阳”有一日会找到另一个“地球”?

潘晓婳懂“日心说”,也明白太阳系,她知道有相对论,但是她依旧不明白:“既然二十年前是对的事情熬到今天变成错的,又怎么知道再接着过下去不会变成对的?”

穆长华刚想插嘴就被潘晓婳脸上的悲伤惊到,失去光彩的眼睛,亮晶晶的泪痕,悲恸的样子莫名在穆长华心里刻下痕迹。

潘晓婳伏在他的枕头上,发狠似地说:“只有对的才是正确答案,哪怕曾经是对的人,一旦错了就要立马舍弃吗?为什么一点耐心都不肯给了,为什么一点努力也不肯做了?”

“不爱了就只有离婚这一条出路,不喜欢了就可以丢掉,东西是这样,人也是这样!”泪水几乎快濡湿枕头,她微微抬头伤心欲绝地逼视二人,“你们也是这样吧?受不了就绝交,完全不用想想以前是怎么样的交情!不如意了,就连过去一起丢掉,反正总会有新的!你们总会有新朋友,他们也会有新家人……”

穆长华第一次感受到心慌意乱和手足无措,他没有任何有力的答案去告诉潘晓婳不是这样,他只能看着她越来越失望,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却被她决然地打开。

“别碰我!”她如同初学游泳时那样,第一次下水,感受水漫过喉咙,水压挤迫着她的心脏,彼时她还可以扶住身边的人,现在呢?

她看着两个分道扬镳后各自风生水起的少年,愤怒撕碎了一切:“我不要你们的可怜!你们都只喜欢新的,旧的还留着干什么?都丢掉,丢掉啊!像我爸妈一样,把我丢掉!我又不是没有你们活不下去!那就都绝交好了,大家一起绝交!”

她沉浸在自己悲伤的情绪里无法自拔,十几岁的人生哪里能懂得那么多的大道理,但她却敏感地感受到人都变了。

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爱一个人。现在多便捷,凭感觉就可以否定一个奔向下一个,分道扬镳被演绎得淋漓尽致,再不缺任何爱人或朋友。

究竟是哪个齿轮错了,才不能回转地走到今天?

她立志要抛下所有背叛她的人,可是明眼人都知道,哪怕遭受“背叛”,遇到难过的事她还是第一时间向庄信和穆长华寻求依靠。

悲伤和眼泪一样,不要钱一样地往下淌,她哭得一抽一抽,让两个男生看着止不住心疼。两个男生第一次见到她哭得这样伤心,不知道怎么样安慰她,只能默默地守着她,给她递纸巾。

“我就不该,不该跟你们考到一个学校来!”潘晓婳越说声音越小,满脑子都是能回到过去就好了,“要是能时光重溯就好了,我想去爸爸妈妈不离婚的过去,虽然小吵小闹但从没想过放弃,庄庄和木头也没有吵架,潘晓婳还是……”

还是什么?两个男生对视,他们从不知道潘晓婳的小心思,还等着潘晓婳说出来,却不知道她已经睡着了,就像小孩那样,哭累了就睡了。庄信给她盖上被子,穆长华给小祖宗脱了鞋,两人拾掇完餐巾纸小山包,穆长华给了庄信一个出去说的眼神。

走出穆长华的房间,两人下楼来到客厅。穆长华率先开口:“我们休战吧。”庄信挑眉,等着他的后文。

穆长华看了一眼楼上,眉目间全是担忧:“花花现在这样,情绪太不稳定了,我们不看着她,她要是做傻事怎么办?”

庄信思忖着,还是没点头。穆长华又补充:“你放心,只是表面上和好,我没想接受你的管教,你也用不着这么烦恼,我全是为了花花……”

“那最好不过。”庄信上下打量他一眼,冷笑着说,“好不容易把你这个蠢货甩了,我不想再揽包袱上身。”

穆长华显然对潘晓婳的事情关心多了,打断庄信:“那我谢谢你大恩大德了。听着!”穆长华严肃地重申,“她现在脆弱得很,一不留神就会想到以前的东西,想到她爸妈要离婚这些伤心事,我俩从明天开始务必做到一切和以前一样!”

“什么意思?”

穆长华摊手:“还能什么意思?以前就是我们三个人绑成一团,现在也尽量这样,上学、放学、下课、午餐,都待在一起。还有她那个新朋友,叫什么来着?”他敲敲脑袋,“哦,罗绮!我得找个机会跟她聊聊,让她尽量别刺激花花。”

说完这一切,穆长华对上了庄信若有所思的眼神,后脑勺一凉,问:“你那是什么眼神?这么盯着我干吗?”

庄信扯着嘴角笑了笑:“只是好奇,原来没脑子的人偶尔也能智商在线。”

穆长华气得撞了庄信一下,道:“你再说一遍!”

庄信飞快地看一眼楼上:“声音小点,别把她吵醒。”

穆长华反应过来,立马老实了。

庄信看着他一脸紧张的样子,心里有点奇怪:“你是不是关心得过头了?你明明是最怕麻烦的!”

事情敲定了,穆长华也放心了,往沙发上一躺:“那也得看是谁!潘晓婳和别人能一样吗?”拿着遥控打开电视看球赛,又把电视机调成静音,穆长华完全没有招呼庄信的念头,“你先回去看书吧,我在这守着她,等她醒了,我们再出去吃顿好的。”

两句话分开听都很正常,合一起就不正常了。和别人不一样,还宁愿在这守着她?

庄信脑子一转,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穆长华都被他挤一边去了。

穆长华扭着脑袋问:“干吗?你不看书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必须留下来守着。”庄信眼睛看着电视,说得一本正经,“你说,你对潘晓婳和别人不一样。”

敢情听在庄信耳朵里,那话就成了那种老师家长都明令禁止的“不一样”了。转过弯来的穆长华气得牙疼:“你有病吧?潘晓婳就是妹妹,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我这个不一样不是那个不一样……”

庄信冷静辩驳:“我才是她哥哥,你跟她没有血缘关系!”

穆长华激动起来,哐当一下撞到了边上茶几上的相框。庄信按着他把相框夺了过来,指着相框里的潘晓婳说:“都把她相片摆家里了,还敢跟我说是妹妹?”

穆长华看着相框,语气相当复杂地说:“我确实没把潘晓婳当妹妹!”庄信低下头,就见相框里三个小孩,两个秃瓢是他俩,一个寸头是潘晓婳,这,这也的确没法当妹妹。

“我把她当弟弟!”

“潘晓婳,快起床!再不起床,太阳晒屁股啦!”

“潘晓婳,快点下楼,早餐给你备好了六福楼的蒸饺,这可是你最喜欢吃的!”

“潘晓婳,你还不起来,我俩可就走了!”

那天早晨她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慌慌张张地从床上爬起来,凑到窗口往下看,两个跨在自行车上的少年向她招手,那笑容仿佛穿过了风、穿过了树叶、穿过了十几年的时光,把从前的他们又送到她面前。

“这可不像你啊!潘晓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鼻子?”穆长华跨在单车上,提着手里的快餐盒向她挥了挥,“早餐、饮料、座驾,通通给你准备好了,快点下楼,我的小公主!”

庄信嫌弃地瞪着穆长华:“你能不那么恶心吗?”

穆长华一脸挑衅地回瞪:“怎么,我们花花还不能是个小公主了?”

真好,木头和庄庄没有吵架,潘晓婳还是他们的小公主。潘晓婳站在楼上直蹦跶,明明应该是开心的,但却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这是她念念不忘的过去,也是她无比真实的现在。

她飞快地洗漱完,整理好书包出门。走到庄信旁边的时候,庄信向她伸出了手,她自然而然地将书包递了过去。庄信接过去之后转手递给了穆长华:“今天你拿包,我来载她。”

穆长华不解地问:“为什么?”明明是他车技比较好,所以一直以来载人的任务都是交给穆长华。

庄信夺过穆长华手里的快餐盒,塞进潘晓婳怀里,吩咐道:“上车!”然后一脚蹬出老远,载着潘晓婳一下就骑远了。

留下穆长华拎着书包傻愣,远远传来潘晓婳愉快的呼唤声:“木头,快点来!”

穆长华看着他俩远去的背影,一下就笑了,心里感慨着:总算让潘晓婳笑了。他翻身上了自行车,飞速地踩着脚踏板,朝着他们吼道:“你们给我等着!我来了!”

潘晓婳坐在庄信自行车的后座上吃早点,庄信把车子骑得稳稳地,吃完又接过穆长华抛来的饮料。他们嘻嘻哈哈,如同第一天一起骑车上学时那样。

潘晓婳放空了自己的脑子,潘老板和庄律师抛下离婚通知之后就离开了,也不能说离开,只能说再度忙碌于工作。两个人都是大忙人,他们甚至不知道潘晓婳曾经离家出走,这曾经让潘晓婳失落不已,但那只是曾经。她抬头看了看围绕着自己的两个少年,她想,她也许可以不在乎。

三个少年除了上课到中午放学前这段时间外都是绑在一起的,仿佛又重现了以前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时光。

午餐后,三剑客伙同罗绮来到了罗绮的秘密基地。一般来说,没有人会轻易将自己的秘密基地公开,但这次是一个例外,准确来说是罗绮主动要求的。

上午第四节课下课后,罗绮拦住了来找潘晓婳的庄信,梗着脖子对他说:“庄信!我有句话要对你说!”

边上全都是“哦哦哦”起哄的同学,就连穆长华和潘晓婳也忍不住打趣地盯着两位当事人。然而,罗绮丝毫不被他们影响,她大声说:“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大家的胃口全被吊起来了,从没见过这样大胆的女生,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教学区里、下课人多嘈杂之时,请求一个男生一定要答应她!就算长雅食堂的饭菜再好吃,也没人愿意离开了,谁都想看八卦!

潘晓婳见势不对,拉着罗绮就走:“找个没人的地方说!”却不想,罗绮完全不领情,大声吼道:“请你收我为徒!”

“嘁!不是吧?”

“什么情况?耽误我吃饭!”

没想到居然是说这种事!围观群众都快有心理阴影了,这年代问个题目、找个课后辅导都不能叫请教,得叫“拜师学艺”!别说是围观群众,连潘晓婳和穆长华都心理阴影了。

被带到罗绮的秘密基地后,潘晓婳可算是笑了出来:“我真是服了你,收我为徒,这话你可真能说!”

罗绮一脸坦诚:“我真的是想拜师学艺,那天之后我翻来覆去地想你跟我说的话,我也不想我自己不高兴。所以,我想跟庄信学生气。”

穆长华不知道前因,所以觉得莫名其妙:“学生气?什么东西?我没听错吧?生气居然要学?”

潘晓婳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让他别乱说话。潘晓婳是知道原因的,没觉得荒唐,反而为罗绮的努力尝试而感到高兴。

穆长华看所有人都这样认真,也就老实了,但嘴上还是忍不住调侃:“你可算是找对人了,比生气,庄信第二,没人敢说自己第一!”

庄信眼睛一扫:“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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