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军训这件大事

沿着走廊一直走,走到一半她就有些后悔了,前头黑洞洞的,后头也黑洞洞的,除了走廊的灯,四周都黑漆漆的。哪怕明白一边的寝室里就有人,她还是止不住有些心慌。越慌就走得越快,走到连接两处营房的空地时,她余光仿佛瞥到后面一个白色的影子。她骇得心头一颤,揪着拳头小跑起来,她一跑那影子也跟着她跑。望着离厕所还有一半路程,她一慌,拐进了庄信和穆长华所在的一、二班男生寝室。

门被她一脚踹开,她蹿进去,快速把门掩上,后怕不已地从门缝往外看,倒要看看那白色影子是何方妖怪。

寝室里被她骤然开门晃到眼睛的男生有意见了,大吼一声:“谁呀,干吗开门?”

潘晓婳惶惶然没来得及发现不对劲,她张皇地说:“后面,后面有……”

那男生阴恻恻地问:“后面有什么?你回头看看。”

潘晓婳只当自己进了有人的地方就安全了,回头一看,一张脸漂浮在半空,吓得她一声尖叫,大惊失色。

男生把手机从下巴的下方拿走,哈哈大笑起来,知情者也跟着嘻嘻哈哈。

潘晓婳一背的冷汗,刚刚还对外面的影子疑神疑鬼,现在又被这男生打着手机灯吓了一跳,眼睛一酸,泪水就沁出来了。

“花花?”庄信听出了她的声音,飞速跳下床,半搂着她,揪起挂在墙壁的毛巾就甩到那个男生脸上。接着,又安抚潘晓婳,问她有没有事,拉着她准备把她带出男生寝室。

男生被一条毛巾拍到脸上,又被邻床的男生笑话,脸上挂不住,当即一声吼:“站住!你什么意思?”

庄信看也不看他,直接骂了一句:“蠢货。”

男生发怒了,拍着床板喊:“你再说一遍看看?”说着就要给庄信一点颜色看看,隔壁床的男生也开始给他造势,精力无处挥发的少年一碰撞就擦出火药味。男生看庄信一脸不屑,火气更大了,他腾地从上床站起来,脑袋砰地磕到了天花板。

“哈哈哈”

“傻玩意!”

男生的气焰被自己灭了一半,又被穆长华好一顿甜枣大棒教育。他老老实实地蹲回去了,嘴上还说:“穆长华,我给你这个面子。”

庄信轻声嗤笑,拉着潘晓婳就出了寝室。

出了寝室,潘晓婳就嘻嘻哈哈了,她向来深谙得寸进尺之道,有人撑腰万事不愁。见穆长华和庄信联手帮她,以为自己安全了,便絮絮叨叨地和二人讲起了刚才的“白影子”,直到发现二人谁也不搭腔才停下来:“怎么了?”

两个男生沉默地看着她,谁也不开口。潘晓婳讪笑,见两人都不领情才反省似的低下头。

“大半夜就往男生寝室钻,潘晓婳,你还记不记得你自己是个女的?”

潘晓婳白了脸,她嗫嚅着辩解:“我是……我是被吓到了,慌不择路才……”

庄信不理会她的辩解:“你就不能在寝室门口叫我们出来?再说了,这么多灯,这么多人,你怕什么?”

潘晓婳无力辩解,恐惧这样的东西是没有由头的,她被吓到的瞬间,脑子里全是恐怖小说的情节,既害怕叫人人不应,又害怕走廊突然变长怎么走也走不完,但现在她只有满腹的委屈。她刚刚被吓坏了,却被人揪着要她承认错误。

“你也别光吓唬她。”穆长华站在一旁悠闲地说,“刚才要不是我,你们能不能囫囵个出来都两说。”

“有你什么事?”庄信拿话堵穆长华,“一群野蛮人,我会怕他?”

“你!”穆长华全身紧绷,然后又放松下来,抱着手臂斜倚在墙壁上,“野蛮人怎么了?至少野蛮人在二班吃得开。你以为自己还在原来的学校,人人都知道你庄信是谁?别逗了,麻烦你睁开眼睛看看,分班考试排在你前面的人有多少!”

就是这么现实,分班考试的排坐是按照入学成绩排名来的,从来都是坐一排一号的庄信这次离一排一号很远。

庄信沉默了,吊在走廊外头的白炽灯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出一片阴影,呈现出明与暗的交织,像是白璧无瑕,又像是暗藏汹涌。

潘晓婳骇住了,这两人不像是她记忆里样子。眼前的穆长华给人的感觉是锋利的,庄信也如同笔直的钢铁建筑,只是看起来过刚易折,便萌生出一股脆弱感来。她忍不住帮腔:“木头,你别这样说,庄庄他只是一时没适应,他就是遇强越强……”

穆长华讥讽道:“你能不惯着他吗?”看着潘晓婳手足无措他又有些不忍,抿了抿嘴,压制一下情绪才接着说,“人情世故一点儿也不懂,就刚才那个样子,是要出‘事故’的!人家是学校本部直升!”

强龙不压地头蛇,穆长华早看不惯庄信这一点了,平日对着自己、对着潘晓婳说闭嘴、蠢货也就罢了,以为普天之下皆他们家呢,对着谁都骂蠢货,气性大的就要当场干一架!当然这话穆长华只是在心里想想,没敢往外说。

尽管话只说了一半,潘晓婳还是相当着急,连连帮腔:“庄庄也是看我被吓到了,才骂人的……”说完,她心道糟糕,绕这么一个圈子,错误又回到自己身上来了。

她偷瞄这两位气性大的大爷,打算和稀泥:“也都怪我,我要是不那么胆小也就不会被白影子吓到,我要是不被白影子吓到也就不会闯进你们寝室,我要是不闯进你们寝室,你们也不至于为了我闹这么大的脾气……”她两手纠缠在一起,抠着指头,像个受气包似的,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行了,行了。”穆长华打断她,被她一长串的“要不是……也……”搞得哭笑不得,手指头在她脑袋上点了点,“你是佟湘玉啊?不是怪你,他也没错,我也没有要闹脾气,只是提醒某个人,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

见穆长华态度软化,潘晓婳心头一喜,拉着两人的胳膊就准备握手言和。两人的手还没握到一起就有一只手从潘晓婳手心里抽了出去,潘晓婳奇怪地转头,只见庄信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都陷入阴影里。

“庄庄,你怎么了?”

潘晓婳直觉不妙,庄信果真如她直觉的那样,傲慢地抬高下巴:“我用得着你操心?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宝、宝。”

他把尾音拖得老长,讥讽穆长华是个妈咪宝,遇事就把“我爸”“我妈”挂在嘴上,身高都一米八几了还被他妈妈哄着叫“宝宝”。

潘晓婳彻底傻眼了,这哪里是不妙,简直就是火山爆发。她看着穆长华很快变脸,一张脸阴沉着,恶狠狠地说:“我说过不要这样叫我,你再叫一次我翻脸了!”

“我们现在不是正在翻脸吗?原来你还没翻?”庄信挑着眉看穆长华,一脸抱歉的样子,“这可真不好意思,妈咪boy,我先翻了。”

“你们两个……不要再闹了,大家好好的不行吗?”潘晓婳彻底无力了,没有什么比两个过分熟悉的人倒戈更具杀伤力,从前的了解、包容和一笑而过的小错误,如今全成了用来攻击的武器。离心最近的人,扎的刀子才最深。

穆长华咬着牙,执着地瞪着庄信:“他先收回他说过的话,我才考虑要不要接受他的道歉!”

可是覆水难收,说出去的话又怎么收得回?于是潘晓婳只能看着庄信轻笑一声,抛下“幼稚”两个字后甩袖离开。

那天晚上不欢而散,第二天潘晓婳也没敢上二班去玩,只是会在吃饭或者晚上打水的时候拦住穆长华,问他怎么样了。

穆长华拿着水杯打水,看也不看她,嘴上答非所问:“快打好了,你等一下。”

潘晓婳着急:“我不是问你这个!”

透明的水杯里水位上升,穆长华若无其事地哼着歌,偶尔才有空回应她:“你问哪个?”

相骂无好言,想起穆长华也被庄信的话刺伤,潘晓婳心里揪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穆长华关了水龙头,看她时脸上又恢复了笑的模样:“没事就吃溜溜梅?”

“别闹!”

“不闹,认真跟你说。”穆长华盖好杯盖,拨弄一下潘晓婳耳边的头发,注意到潘晓婳正聚精会神看着他,他才开口,“吃泡面吗?哥请你,厨房曹师傅那有泡面卖,十块钱一桶……”

“别闹了!”潘晓婳抓狂地抓着他摇晃。

“好了,好了,不闹了,这是开水啊!开水!”穆长华再三提醒潘晓婳这是开水,她才撒手。

潘晓婳叉着腰,一副准备严刑拷打的模样:“说吧,你和庄信和好了没有?”

穆长华叹了一口气,手臂伸到她头顶,手肘磕下去,在她头顶蹭了蹭:“不管是你还是我,我们的人生不全都是围着庄信打转的。”

潘晓婳讪笑着,心虚地说:“只是一点小口角,用不着说什么大道理吧?听我的,低个头,认个错,和好很容易的。”

穆长华却一直用手肘压着她,不让她看清他的脸:“和好很容易,这我知道。”毕竟每次爆发争吵,都是穆长华率先低头,他摇摇头,否定了过去,“但是傻姑娘,不是吵架就一定得和好的。”似乎是叹息,又似乎带着可惜。

等她掰开挡住视线的手,去看穆长华的表情时,他早已一个跨步抢先离开了热水房。

热水房里黄黄的灯泡被风一吹有些摇晃,潘晓婳看着穆长华的影子在行进中不断被拉长,然后缩小,缩到一个点,再慢慢拉长。她很肯定穆长华早已不是庄信说的妈咪boy了,他在看不见的地方变了。庄信呢,他似乎也在看不见的地方经历了她不知道的事,她被隔绝在外了。

“哔——”一声长哨把潘晓婳惊醒,头顶的音箱发出声音:“所有人立马回寝室,所有寝室现在熄灯!”

潘晓婳看着瞬间空无一人的走廊,夜晚的风把吊着的灯泡吹得吱呀响,如同黑魔法般,从训练场对面的放映室开始一个一个房间像多米诺一样黑了灯。整个营地里唯一的光亮是潘晓婳眼前这条错落连接的走廊。看看一边黑黝黝的深山,再看看另一边不见五指的训练场,潘晓婳咽了一口空气,心里咒骂,完了,这要怎么回去啊?

“团结就是力量……力量是……”潘晓婳小声唱歌给自己鼓劲,她加快步伐往前走,黑有什么可怕的?就算她怕黑,她也不打算找谁求助,他们都变了,那自己也可以!

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潘晓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快速离开,然而此时她听到一个幽幽的声音:“有人吗?”

“诶?”潘晓婳倒吸一口凉气,站在门口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推门。

“帮帮我……不要走,帮帮我……”

潘晓婳听着这诡异的声音,立马抬头挺胸,义正词严,一脸严肃,两股战战,胆战心惊:“何方妖孽?别吓唬我,我不怕你!你,姐姐你是人还是鬼啊?”她深呼吸,张嘴准备大喊庄信、穆长华,虽然有点距离,但他们肯定会出来找她的!减肥还能吃完这顿明天再减,成长、变化什么的,也不用急于一时!

她打定主意准备求救,这时厕所里的人又说话了:“我是一班的罗绮啊,同学!帮把手!”

一班有个叫罗绮的吗?好像有?潘晓婳思量了一下,准备推门,等她推门看见长相有些熟悉的女生之后,才停止了慌乱。

“嗨,你早说嘛!”潘晓婳大大咧咧地走进去,仿佛刚刚丢脸的不是她。待她走近看到一条白裙子时,潘晓婳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仿佛记起了什么,指着女生“你”了半天,才说:“你前天晚上是不是跟着我去厕所?你也穿着这条白裙子?”

狼狈地捂住白色睡裙后领子的罗绮羞涩地点了点头:“我看到你也去厕所,就跟在你后面走,谁知道你越走越快,还突然不见了……”

“你当时怎么不叫住我呢?我俩互相壮胆也就不会……”潘晓婳叹息,想着前天晚上争吵的起因竟然是一场乌龙,而她的两个小伙伴还为此翻了脸,早知道她就不瞎跑了。

罗绮披着头发,样子有些狼狈,但还是顺着潘晓婳的话说:“不会什么?”

潘晓婳没有向不熟悉的人诉苦的爱好,看她完好无损的样子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问道:“你怎么了?你喊帮忙干吗?”

罗绮苦笑,指了指自己的后领子:“我想跟上最后一波离开的人,领子后面被挂住了也没注意,一跑就扯破了。”罗绮转身,果然单薄的睡裙被窗户伸下来的挂钩勾出好大一个口子。她不敢这样大大咧咧地跑回寝室,又没拿手机,只好躲在厕所里干着急,还好有个同样胆小的潘晓婳。

可是潘晓婳低头看着自己的迷彩t恤,她也没件外套脱下来给罗绮披上呀。

罗绮建议道:“要不你回去一趟,回寝室帮我拿件衣服?”但她看着潘晓婳为难的样子又自觉地改了口,“也不好,再想想别的办法。”

潘晓婳盯了罗绮两秒钟,她确信自己刚刚只是露出了一丝丝的不乐意,就立马被敏感的罗绮捕捉到,然后改了口。她有些被这个女孩暖到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谁都懂,但不是谁都会做。她围着罗绮转了两圈,灵感仿佛“一休哥”头上的灯泡,啪一下就亮了:“有了!”

潘晓婳仗着自己一米七的身高,抓着罗绮跟抓小鸡仔似的拎过来,将她撕裂的衣领扯住交叠在一起。圆领瞬间成了高领,她再以身高优势把胳膊重重地压在罗绮的背上,手紧紧地扣住罗绮的肩膀,暂时帮她压住了裂口。

“走吧,我们就这样走吧。”潘晓婳指着镜子里的两人,罗绮回头看了看被压得严丝合缝的衣领,哈哈一笑:“好办法!”又把手从潘晓婳腋下穿过去,扣在潘晓婳腰间,“走吧!”

两个女孩勾肩搭背,一路如同连体婴儿那样走回去。半路上遇见想起她怕黑,回头找她的穆长华,潘晓婳冲着他扬了扬下巴,然后趾高气扬地离开。穆长华说得对,他的人生不全是围着庄信打转的,她也是,她的脑子不该被“让他俩和好”这事填满。这是他们俩的问题,不是她的。

她也可以有新的同伴,比如罗绮。

那天晚上潘晓婳给妈妈发微信,她说:最讨厌吵架了!庄庄和木头又吵架了!但凭什么每次他们吵架着急的都是我?

她又说:今晚被我搭救的女孩子邀请我以后晚上一起去厕所。我不知道会不会和她处得来,但至少我不用怕黑了。

消息发了十几条,发完她倒头就睡,一点没期待郊区的信号能把消息发出去。如她自己讲的那样,她不再辗转反侧地思考怎样让两人和好,也不再心急如焚地想换去二班,好继续当庄信和穆长华的尾巴,她再也不要为这两个人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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