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注意了!集合!”
“这才休息了五分钟……”
“跟我讲条件?那就准备做俯卧撑!”
新生开学才两个礼拜,一群“小雏鸟”就被磨刀霍霍的教官拉到大山深处去搞军训。一天三顿都是什么炒肉,但愣是看不见肉,吃不好,睡不香,离了巢的“小雏鸟”吃尽了苦头。有扛不住的拿起手机打电话诉苦,然而等举着智能手机找不到信号,这才知道大事不好!
吃了苦头,“小雏鸟”们愤愤不平,准备造反给教官一点颜色看看!结果第二天训练教官拿着家伙就耍了一招脚踢木板、手劈砖头,愣是把一群毛头孩子吓得够呛。哪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得看看是哪只虎呀!于是一班的所有学生都知道,这个教官惹不得!
大个子教官正扯着嗓子喊:“集合!集合!听见没有?还有人呢?”
从外班休息回来的女生,还是捋了一把老虎胡须,结果被大个子教官叫住了:“站住!”
潘晓婳嬉皮笑脸企图躲过一劫:“教官,教官高抬贵手!”
大个子教官一看,潘晓婳——总往外班跑还屡教不改的人!他决定教训教训她:“哎哟,我们校花又叛逃到隔壁班去了,你就不能把帅哥拐到我们班来吗?怎么一解散休息就往二班跑?”
潘晓婳艰难地保持微笑,她并不是什么“校花”,只是教官点名的时候把“潘晓婳”叫成了“潘校花”,还乐滋滋地老管她叫“校花”,搞得这个外号被彻底传开。潘晓婳从前是顶不喜欢别人给她取外号的,所以小脸气成包子样,却并不敢真跟教官计较,迫于教官空手劈砖的威严,她只能生生地忍受了:“下次不会了,张教官。”
教官特喜欢看学生们一脸憋屈却什么也不能说的样子,他佯装语重心长地说:“校花啊,你这个政治立场不对呀!我们和二班那是竞争关系,你老往二班跑,你这样我很为难的呀!”潘晓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队列里就有男生喊:“叛徒!”教官乐不可支地笑了,刚刚认识的新同学们也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
潘晓婳站在队列之外,成为所有人的调侃对象,心里的落差大得跟黄果树瀑布似的。她可从来没受过全班群嘲这种待遇,别说以前有两个超级护短的竹马别人根本不敢这样对她,而且她本身也是人高马大的,女生蹿个子蹿到一米七,谁敢欺负?
然而升学之后一米七就不够看了,起码在男生堆里不够看,潘晓婳看着比自己高出一截的男生和教官,不自在地跺脚,问:“教官我可以入队了吗?”她总觉得自己像个炮仗,被人多看几眼就要爆炸。
还好没等她爆炸,教官大手一挥,恩准了,看着她进入队列,教官又笑着说了一句:“你再这样,我可把你打包送二班去了啊!”
“好呀!”潘晓婳当即回答道。二班就是她一解散就跑去玩的隔壁班,她的两位竹马都在二班。他们的故事并没有“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这样青涩,在还有些害羞的少年时代,他们管自己叫“三剑客”,做些偷柿子、摘石榴、把炮仗丢到下水道里头的熊事。算不上侠客,只能算是小区和学校一霸。不生事、不找事,就是总喜欢搞点大事,让家长、老师抓不到把柄又哭笑不得。
前两次升学,三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若是分开了,找家长帮忙疏通疏通,三个人就又能待在一个班级了。但这一次出了意外。
潘晓婳又退回来,重复问:“真的可以吗?”
教官怒道:“可以你个锤子!入队,训练!”
潘晓婳傻乎乎地问:“锤子是可以还是不可以啊?”教官没理她,她被一个男生拽了一把,男生咬牙切齿地道:“锤子就是你做梦去吧!叛徒!”潘晓婳虽然有点一根筋,但也不是傻,“叛徒”这个说法不是在开玩笑吗?眼前这个男生怎么像是当真了呢?
没给她继续发问的机会,教官就开始整队训练了。
军训旨在快速将新班级淬炼成一个集体,接下来的训练是和默契度、信任有关的,像是两人一前一后同方向站立,前面一人往后倒,后面一人接住;或者一人站在高台上,背对众人倒下,众人接住。游戏没什么难度,就是要克服本能的恐惧,建立与队友、团队之间的信任罢了。但是不巧的是,潘晓婳和刚刚那位过分认真的同学一组。
教官一声令下,前一组人直挺挺地向后倒下,被后一组人接住。这时,飞快地报到第七个来了,潘晓婳长得高站在第十个,刚刚冲她发火的男生面容刚毅地瞪着她,像是在拷问特务一样:“你先!”
谁知道你会不会接住?潘晓婳暗自揣度,聪明地说:“你先吧,我力气大能接住你。”男生不跟她计较,便转身直挺挺地往后倒,潘晓婳张开双手在对方掉到一半时捞住了对方张开的胳膊。男生站起来,冷笑一声:“到你了。”
怎么听怎么像给叛徒执行死刑。潘晓婳打了一个哆嗦,因为角色调换之后又执行到第五组了,潘晓婳只好转过身去,准备在第九组顺利报数之后倒下。
潘晓婳的左手边有人报数:“八!”然后视死如归地往后一倒,被身后的人接住,紧接着又有人喊了一声:“九!”在前一人倒下之后,潘晓婳回头看了一眼男生,只见男生冲她冷冷一笑,说:“你放心,不会摔着你。”
这样说还不如不说,一说她更不放心了。可是游戏规则就是这样,潘晓婳只能执行,她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十!”她张开双臂完全把自己的后背交给自己的同伴,直挺挺地往后倒。在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克服恐惧往后倒也是一件可怕的事,虽然你知道会有人接住你,但在你没被人接住之前,你的心都是提着的。
下落的时间不到一秒,但在潘晓婳心里却过了很久,直到男生接住潘晓婳,她才放下心来。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男生扣住,他在她上方说:“你以为我会让你摔下去吗?”
潘晓婳被他扣在半空中,全身的支点只有脚和男生接住的上半身,她大部分的力量都是依靠在男生手臂上的,男生如果松手,她必然要摔一个大马趴。
“你让我站起来!”
男生无视潘晓婳的激动,神气地说:“这只是小惩大诫,如果你继续做叛徒,做二班的走狗的话,我是不会放过你的!”说完,他把潘晓婳往前一推,让她站直了。
“你有毛病吧?”潘晓婳掉转过头,“我去见我朋友,关你什么事?说什么走狗的,你拿错剧本了吧?”
男生被她激怒了,脸上泛红:“你这个汉奸、卖班贼,没想到你勾结外班,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潘晓婳看男生说的一脸义愤填膺,说出来的词语一套一套的,简直就像是抗日剧里根正苗红的经典台词,而她则是被皇军银票、帅哥吸引的走狗汉奸。她有些无厘头地逗弄道:“其实我是间谍!双面间谍,你懂吗?就是《哈利波特》里面……”
没等她说完,男生就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脸上泛着的红光更像是惊喜,他握着潘晓婳的手郑重地摇了摇:“我知道,潜伏!渗透!战火连天!”男生一口气报了一堆抗战剧、谍战片的名字,十分欣慰地说,“同志,辛苦你了!”
潘晓婳坦然地接受着小同志崇拜的目光洗礼,淡定地说:“不辛苦,不辛苦,大家都是为了一班更好的明天!”没等她把手抽出来,一个外力强行分开了两个人握着的手,潘晓婳看着男生的手从自己手上被扒拉下去,这才视线上移,见到了执行“分手”行动的人。
这个人特别高,一米七的潘晓婳也要抬头看他,一身军训服穿得笔挺,热辣辣的太阳也没让他的脸变黑,浓眉大眼,看面相是个性格爽朗的男生。
然而这个男生此时此刻却凶神恶煞地对着潘晓婳吼:“你们干什么呢?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潘晓婳却一脸惊喜:“穆长华,你怎么来了?”
“你能来找我,我还不能来找你了?”穆长华是潘晓婳的“竹马”之一,他满脸不满地对着潘晓婳嚷嚷,“你们不都解散了吗,怎么不过来找我?走走走,跟我过去玩。”
潘晓婳回头一看,果然队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解放了,想来是军训接近尾声,教官们管得没有那样严格了。
这时,那个男同学插入话题:“校花,你要把握机会、深入内部,但一定不能忘记本心!”
穆长华好奇地插了一句:“什么本心?”
男同学一本正经地解释:“时刻谨记自己是一班人,就算去了二班也不要忘记自己间谍的身份……啊,糟了,我泄露机密了!”男同学脸发白,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情节,俨然觉得眼下的情景是被他捅破了天。
谁料穆长华冷哼一声,道:“别想了,她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绝不会效忠你们的!”
潘晓婳哭笑不得地遮着眼睛,何必拆穿?
耿直的男同学如同一口老血梗在胸口,手指着潘晓婳,如同壮士临死前不甘地指责:“你这个……叛徒!”
怎么能叫叛徒呢?她没把自己当作一班人啊!
一般来说,一个外班人进入另一个班级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适感,有人称之为没有归属感。没有熟悉的朋友,没有朝夕相对的同学,哪怕课桌摆放方式一样,哪怕大家都同样不熟悉,外班人都会有种入侵别人领地的感觉。
但潘晓婳毫无不适感,因为不论是一班,还是二班她都没有什么归属感,只希望身边有两个人而已。这两个人一个拉着她的手,一个在目的地等着她,如同以前一样,这就是她的归属感。
等着她的男生也很高,影子在日光下拉出老长,影子黑乎乎地,一如他背着光的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潘晓婳高兴地冲他挥手,又把手放在嘴边,喊:“庄信!”
庄信似乎是在春日未消的旧冬残冰,那是许多冰雪几次凝固而成的,即使被春日消融也带着凉意。他看着兴高采烈向他奔来的潘晓婳,等她来了,他却只是漠然地扫视一眼,然后看向穆长华,质问:“你怎么又把她带过来?”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片刻后,穆长华爆发出大笑:“哈哈哈,完了,他嫌弃你了,这点仅剩的友谊也要耗没了!”
庄信冷然地看着他,不与潘晓婳直接对话:“她跟着我们跑有什么好处?你问问她记得班上几个人的名字?”
潘晓婳挤眉弄眼,辩解无能,她还真不记得几个,但嘴上不能输:“可她们也没有好好记住我叫什么啊!”
庄信斜睨她一眼,对她顶嘴的行为投以警告:“那你就好好跟人家做自我介绍,你在你们班有认识一个朋友吗?”
潘晓婳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吐槽:来上学又不是来玩丢手绢,还非得找几个好朋友不成?朋友,贵精不贵多,她觉得自己有庄信和穆长华就够了。一班混不下去那就换班呗!
“我换来二班不就成了?我在二班有熟人啊!”潘晓婳喜滋滋的,反正她待在哪儿也是跟着庄信、穆长华转,打小就这样。
穆长华也跟着乐,他不明白为什么庄信非得把潘晓婳赶开,说什么她需要几个同性朋友,别逗了,潘晓婳压根没觉得自己是个女的!穆长华大大咧咧开口:“就来二班,我去找我爸,让他想想办法把你换过来!反正当初也是我爸……”
“闭嘴!”庄信火冒三丈,最烦自己的计划被人打乱,“你闭嘴!除了你爸你还能炫耀什么?”
“我……”最后一秒,穆长华把脏话咽回肚子,他怒着一张脸斜睨着庄信,“庄信,你够了啊,别显得什么都是你最行,我只是……”
庄信冷着脸,把穆长华上下一打量就让他收了声,又继续教训潘晓婳:“你以后别来二班了,我没工夫带条‘尾巴’转悠,你不想结交新朋友,我还想!”说完他就走了,留下傻了眼的穆长华和白着脸的潘晓婳。
潘晓婳失了主心骨般喃喃自语:“他,他怎么这样了?”
这还是那个闯了祸却冒险回来救她,死活不肯把崴了脚的她丢下的庄庄哥哥吗?
“什么破脾气?还不是你们惯的!”穆长华冲着庄信的背影冷笑,“全世界都围着他转,一点不如意就要发脾气,我要不是看在打小的交情的份上,我会让着他?”
潘晓婳失神地看着穆长华,没想到他竟然有这么多的牢骚。
穆长华被看得不自在,挠了挠脑袋,逞强道:“看我做什么?本来就是!还结交新朋友,要不是我带着他,二班有几个买他的账?”
更多的话穆长华没说出来,他总觉得庄信把自己当小王子,发号施令、冰山设定,虽然一张脸长得好看,但现在哪还有小女生吃这一套?换成男生就更不成了,随时随地都能把他揍趴下!
潘晓婳彻底慌了,咬着嘴唇,战战兢兢地说:“穆长华,你怎么了?”
怎么忽然这样了?
她被吓到了,原以为只是自己偏离了轨道,所以她才一有空就往二班跑,打电话叫母亲帮忙想办法换班。她想自己回到有庄信和穆长华的轨道,却不知道他们何时已经分道扬镳。
穆长华深吸一口气,浑浊的气息堵在胸肺里,吐出来就是满满的恶意,他凝视着潘晓婳,眼里没有一贯的惬意,只余下深深的负累。
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一开学就什么都变了?
潘晓婳浑浑噩噩地离开,回到自己的班级,脑子里面还混沌着,视线不能聚焦,迷茫间她听见自己班的教官说:“校花,这边是一班,二班在那边!”
不入流的笑话,依旧有人嬉笑。潘晓婳站在一班之外回头看二班,她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进入哪个队列。潘晓婳的视线在一班和两个闹别扭的小伙伴之间来回巡视,她下了一个决定:她要换班!
只有换班才能让三个人的关系恢复如初!她从来都是充当黏合剂的角色,没了她,他们三剑客早分道扬镳了。所以她必须再做一次黏合剂,再一次让他们和好!
虽然思路清晰,但晚上潘晓婳睡在寝室床上却辗转反侧,这些想法随便想想很容易,实施却很难:“唉……”她叹一口气翻身,谁知下床的人也同样地叹一口气翻身。
她脑子一抽,轻声问道:“朋友,你愁什么呀?”
下床的人幽幽地说:“我愁你为什么老翻身不睡觉。”
床是铁床,而且还并在一起,几乎是一个床有动静,连接着的几个床都受干扰。
潘晓婳脸一红,连连道歉,翻身下床,说:“我去上个厕所,说不准回来你就睡了。”
下床的人连忙道谢,只是潘晓婳下了床却又犯了难。
营地的厕所只有一个公共厕所,离一、二班女生寝室隔着几栋营房,虽然一路走过去都有灯,但毕竟是郊外。营房的一边是没有一点光亮的训练场,另一边是幽深的山。
潘晓婳有心想叫人一起去厕所,却又叫不出几个人的名字,要是冲着寝室喊两声,又怕没人回应会丢面子。一咬牙,她把门拉开,孤身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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