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辞职当天深夜,萧颂跳上了北京西站一趟南下的火车。

四位数车次的慢车一路晃晃悠悠往南,几乎逢站就停。往往刚开出半个小时,就在华北平原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停上五六分钟。萧颂一夜没睡,脑袋却清醒得像块石头,一路瞪着眼睛看着漆黑如镜的窗外。

天亮的时候,火车停靠邯郸,下车的人很多。萧颂看着空了大半的车厢,临时决定下车。他随着出站的人群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随便坐上一趟公交车。窗外是和邯郸这个古意的名字毫无关系的贫乏街景。他在一家麦当劳前面下车,胡乱吃了几口汉堡,抱着登山包顺势靠着座位睡觉。醒来后,开始背着包四处逛,天黑时找了家三十元一宿的小旅馆,躺下就睡,醒来又继续走。

萧颂就这样沿着铁路一个一个城市往南游荡。从邯郸到郑州,从南阳到襄阳。在哪个城市,看什么景色,遇到什么人,对他来说完全无所谓,只是跟随自己的双脚茫然往前走。到了一个城市就坐上公交车,饿了就走进第一眼看到的餐厅,累了就在十分钟内找一家最便宜的旅馆,躺下就睡,几乎什么都没想。让他意外的是,在这些肮脏的小旅馆里,他睡得前所未有地踏实。离开北京一个月后,他开始有种错觉,仿佛以前在北京的生活只是短暂的旅行,而现在的旅行才是他一直以来的生活。

他一直没有刮胡子。刚开始是懒得刮。后来觉得不刮也无所谓,反正一个人走在陌生的地方,没有人在乎。有一天在旅馆镜子里看到一个满脸大胡子的陌生人,他差点认不出自己,忽然觉得留着胡子挺好,决定就此留着。

一个人茫然走在陌生的街头,痛苦似乎逐渐变得迟钝。在郑州半夜醒来时,他恨不得立刻飞回北京。走到襄阳,他已经能够一个梦都不做,只管睡得昏天黑地。清晨醒来想起宣宜,似乎也没那么心痛了。

离开襄阳时,他厌倦了火车,开始沿着207国道徒步往南。每天心无旁骛地走,天黑就支起帐篷睡觉,天亮醒来继续走。唯一的烦恼是,随着夏季来临,天亮得越来越早,他常常被迫睡眼朦胧地起床收帐篷。偶尔也会被当地的村民当作可疑者盘问,几次被带到当地派出所,但他浑然不以为意。

一天,他觉得再也走不动,就坐在路边拦车。从傍晚等到深夜,终于拦下一辆大型集装箱卡车。司机是一个带棒球帽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满脸胡茬,比萧颂好不了多少。

“你会唱歌吗?”他探头出来,问道。

提问出乎萧颂意料,他愣了几秒,赶紧摇头。

“那你喜欢听歌吗?”

萧颂点头。棒球帽司机一歪下巴,示意他上车。

车一上路,音响同时打开,从劣质喇叭里飘出的伴奏震耳欲聋。棒球帽司机一边微眯眼睛、随着伴奏唱歌,一边踩离合器、加油换挡。令萧颂意外的是,这个外貌粗犷的年轻人一路唱的都是悲伤的情歌,从张信哲到苏永康,从陈奕迅到许志安,唱着唱着还时不时泪流满面。萧颂一路听他唱歌,不由得也被感染了,几次和他一起落泪。两个男人就这样沿着深夜的国道线流着各自的眼泪。

第二天上午,车到荆门,棒球帽司机要进城送货,萧颂要继续沿着国道往南,只能挥手道别。车开出二十米,忽然停了下来。司机从车窗探头喊道:“下次搭车记得找个开心点的司机。”未等萧颂回应,就猛踩油门,风风火火地冲进车流。

萧颂在国道路口的小餐馆边吃东西边等车。等到下午三点,终于有一个运着一车仙贝去宜昌的货车司机愿意带上他。

这是一个三十三四岁的瘦高个湖北人,似乎有话痨。一路上向萧颂倾诉开货车有多么辛苦,荒谬的是满满一车仙贝却并没有多重;经常莫名其妙被罚款,一趟车就白跑了,恨不得从交警手里把血汗钱抢回来;老婆花钱大手大脚,自己赚的钱根本不够她花,每次在家休息几天就会被她赶出来拉货,感觉自己像在为一个不爱他的陌生女人没日没夜地耗费生命;深夜独自沿着空荡荡的公路开车,心里凄苦得要命;从十八岁开始跑运输,没想到三十三岁还在路上跑,想到可能六十三岁还在路上,就绝望得要命。

“操蛋的世界!操蛋的人生!”司机用力捶了两下方向盘,转过头向萧颂寻求认同,“兄弟你说是不是?”

萧颂赞许地点头。

“老子就说嘛。”司机很满意,接着又用力捶了一下方向盘。萧颂忍不住惊叹,像他每天这样捶方向盘,方向盘居然一直没事。

晚上七点,车到荆州,司机要从这里转道西去,萧颂坚持南下,只能向他告别。看着那辆满载仙贝的小货车消失在冷清的路灯中,他发现那个喜欢唱情歌的司机错了,这世上压根就没有开心的货车司机。他感到身心俱疲,坐上出租车,在荆州城找了个宾馆住下来。

第二天清晨,萧颂被这座古城墙保存完好的幽静小城吸引,决定在这里多住几天。没想到,几天之后又是几天,他足足在荆州待了一个月,过了一个月极其规律清净的生活。每天清晨沿着城墙散步,坐在城墙上望着护城河,往清澈见底的河里扔石头。太阳升高后就在城里的青石板街上闲逛,吃过午饭回宾馆,看书到天黑。然后沿着护城河散步,累了就回去睡觉。

有一天清晨醒来,透过窗户望着城墙,他忽然想从此在这里定居。只是看到城墙下也有赶着去上班的年轻人,才恍惚醒悟。对他而言的世外桃源,在别人眼里照样是紫陌红尘。可能他在这里住得久了,也会慢慢发现这里和北京没什么不同。他喜欢的是活在日常生活之外,而不是这个安静的小城。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苦笑,决定上路。

萧颂继续沿着207国道搭车,从常德转道去凤凰,然后往西南,经凯里去贵阳,再转道去云南。到达大理时已经是九月初,萧颂也从暮春走到了初秋。

只是从贵州转道进入云南后,他发现自己渐渐走上了回头路。四个多月时间里渐渐模糊的宣宜重新变得清晰,本已迟钝的悲伤再度席卷而至。崭新的陌生地方和他所逃离的北京慢慢失去了界限。随着北京渐渐退出他的日常生活,眼前的陌生城市取而代之,变成新的现实世界。只是在这里,他是一个无聊的游客,在别人日常生活的世界里闲逛。他绝望地发现,他没办法从什么地方逃离,也不可能一直生活在异乡。

在大理住了半个月后,萧颂决定在返回北京前绕道浙江,去宣宜的家乡。他从大理坐飞机到杭州,换火车到宁波,然后一路向南搭车。根据宣宜向他描述的琐碎片段,边走边打听,终于在两天后坐上途径浮云镇的中巴。

车沿着海边的盘山公路缓缓下坡,翻过一座高高的山岭后,地平线附近出现一个三面环山、一面临海的小镇。

萧颂在公路边的丁字坡旁下车,沿着青石板铺砌的街道往前走。街上很安静,除了几个坐在葡萄架下纳凉的老人,几乎看不到人。街两旁是江南常见的两层白墙小楼,门窗紧闭。沿街种着桂花树,落了一地细小的白色花朵,花香熏人。

小镇空气中悬浮着湿漉漉的雨雾,萧颂每吸一口气都觉得心里仿佛渗入了一些雨水。他背着登山包、一脸络腮胡子,引得镇上仅有的几个人频频侧目。他有些窘迫,一路低着头往前走,也不敢向人询问宣宜的家,回过神时已经走到了海边的防波堤。

萧颂在长长的防波堤一角坐下。海水已经退潮。离岸不远的地方,有几艘搁浅的渔船。甲板上晾着绿色渔网。风从看不见的海平线吹来,帆绳撞击着桅杆,发出砰砰的响声。不时有海鸥掠过天空,消失在雨雾沉沉的海角。海角尽头是一处陡峭的悬崖。萧颂望着荒凉的海角,想起宣宜曾提及的悬崖,判断了大致方位,决定登上那里。

悬崖看着很近,实际上却很远。萧颂边走边张望海岸线,几次走错路,又绕回来。海边公路空旷寂静,路两旁是漫山遍野的淡紫色野花。面海的山坡上错落分布着白色墓碑,似乎是当地人的墓地。海风从海角呼啸而来,带来一股淡淡的咸味。他足足走了四个小时,登上临海的悬崖时,天已经渐渐暗下来。

萧颂背朝大海坐在风口的一块岩石上,眺望山下。群山环绕的小小盆地,在东南方向有一个迷蒙的缺口。海风从那里灌进盆地,拍打着四周的山林,风声飒飒,空山回唱。山下的小镇灯火明亮,映出深深浅浅的黄色,犹如漂浮于烟雨中的幻境。

海风鼓起他的冲锋衣,仿佛随时都会把他抛向夜空,卷入大海。他紧抓岩石,咬牙坐着。暮色中,他恍惚看见前面有一个瘦小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身体蜷缩成一团,长发被海风吹得纷乱。

萧颂认出那是幼时的宣宜,不由自主地走过去,站在旁边看着她。她浑然不觉,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身在另一个时空。萧颂在石头上坐下,和她并肩眺望山下。“我叫萧颂。”他微笑道。

清晨,宣宜打开门厅的大门,一阵冷风迎面而来。她打了个冷战,抬起头,看见台阶对面的垃圾桶上坐着一个人。一个满脸大胡子的流浪汉侧着头,似乎在看她。她紧张起来,低头快步往外走。

“宣宜。”

那个流浪汉叫她一声。声音沉静而疲惫。是萧颂的声音。

宣宜如遭雷击,木然转过身。

眼前的流浪汉和萧颂没有任何相似。一身分不清什么颜色的户外风衣和运动裤,半张脸被杂乱的胡子覆盖着,只露出眼睛和鼻子,看不出任何表情。

“宣宜,我回来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说。

宣宜慢慢挪动脚步,仔细辨认那张脸,在眼前的流浪汉身上寻找萧颂。黝黑粗糙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黑白分明、清澈明亮,静静地望着她。宣宜泪如雨下,伸手抱住他,把脸埋到他怀里。

萧颂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花香,一动不动地僵坐着,忽然发现半年长途跋涉犹如清晨的浅梦,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他的爱和痛苦悉数复活。

“不能再抱了。”他笑道,“我好不容易放弃了,东西都寄还给你了。再抱下去我又会反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