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云间走出地铁站。

离开三个月再度回来,北京的天空比他印象中辽阔干净得多。风很大,地铁站前广场的一排悬铃木迎风而立,树梢齐齐向南弯曲,露出淡绿的叶底。他望一眼远处那座绿色玻璃大厦,拉起风衣的帽子,逆风往前走。

走过两条街,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他听见旁边响起喇叭声。一台黑色x6在辅路上停下,车窗玻璃滑下来。一个身着白衬衫的人探身到副驾驶座,抬手朝他挥了挥。居然是叶哲朗。

云间略感诧异,立刻又有些警觉,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叶哲朗朝副驾驶座抬了抬手,面露微笑。“上车聊聊。”他说,目光扫过云间打着石膏的右手。

“聊什么?”云间说,“我们好像交情一般。”

叶哲朗慢吞吞抚了抚袖口。“你觉得至少得请我喝杯咖啡。”他说,“这两个月派人在武汉保护你们,可花了我不少钱。”

云间微微一愣,打开车门坐上去。叶哲朗松开刹车,向右转弯。“为什么?”云间问道。

叶哲朗看一眼后视镜,向右靠边,在一个咖啡馆的露天遮阳棚前面停下来。“不打算请我喝一杯?”他下巴朝窗外点了点,接着摇了摇头,“我是看在孔嘉的面上,知道她担心宣宜被你连累了。”

云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眼望挡风玻璃前面。

叶哲朗看了他一眼,神情颇显不悦。“动机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只有我能保护你。想想自己的处境,还有你在乎的人。这两个月幸好有人暗中保护她。世道这么乱,她又那么漂亮,还是一个记者。”

云间不由得转过头。

叶哲朗摆摆手。“我没那么下作。别人就不一定了。”他看了看云间的右手,“你能捡回一条命,纯粹是运气。下次恐怕没这么幸运。那些东西留在你那里,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只有我能帮你。我知道怎么用好那些东西,保证冯思源再不敢对你怎么样。”

云间摇头。“我没打算卷入你们的恩怨。”

叶哲朗讪笑一声。“你卷入得还少吗?”他说,“骗我去贵州、做空股票的事,我就不提了。盐田旧事的那些东西也是你从萧颂那里偷走,给冯思源的吧?你为他做了这么多,结果又怎样?还不是要仓皇逃命。”

“没错。”云间说,“就是这么靠不住。资本也好,权力也好,主动投靠自然有好处,但是被抛弃也是分分钟的事。”他顿了顿,笑起来,“这种蠢事我不会做第二回。”

叶哲朗抱起胳膊,看着他,眼神充满戒备。云间朝他爽朗一笑,开门下车。

会客室宽敞明亮,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得玻璃壶里的绿茶明媚璀璨。风很大,扫过绿色玻璃幕墙,收拢的百叶窗微微颤抖。云间坐在临窗的沙发上望着窗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已经等了一个小时,冯思源还在隔壁会议室开会,似乎是故意让云间慢慢等着。云间一点都不着急,自斟自饮,已经喝了半壶茶。

在会客室足足等了两个小时后,玻璃门咚咚响了两声。云间端着杯子回过头。只见冯思源端着一个茶杯站在门口,像以前一样一脸平静温和的笑容。他看了云间一眼,下巴微微向左一偏,示意他去办公室。

“看来吃了点苦头。”冯思源在转椅上坐下,瞄了瞄云间的脑袋和右手,满意地点头,“我不是这么交代的。不过,倒挺合我的心意。”

云间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文件袋,放到桌上。冯思源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看着云间,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温和的微笑,似乎在等待什么。

“东西都在里面。照片和录音我没有备份,那种东西对我没有意义。”云间说,“原本也没打算干吗,只是,事发突然……而且,陆衡的事我没办法去做。”

冯思源靠向椅背。“本来我也没打算干吗。你要是不带走东西,我都不想让人找你。找人得花钱不说,还麻烦。转了两三道,弄了一堆人,还得让他们都闭嘴。”他端起桌上的一个白瓷杯子,抿了一口,抬眼瞥了瞥云间,“刚才我接到一个电话,说你见了什么人。而且听他们说,在武汉跟另一路人碰过面。”

云间一愣,但并未感到意外。“叶哲朗想要这些东西,我没给。”他直截了当地说。

冯思源靠着椅背直视云间,两道笔直的眉毛微微挑了挑。“这我就不懂了。要是给了他,我会很棘手。”他说,“我说过人这种东西最靠不住。物价这么贵,人也越来越容易被收买。你这样直接走进来,把东西还给我,不怕我有顾忌?”

“我没打算投靠谁,更没打算背叛谁。”云间说。

“没有吗?”冯思源慢慢放下杯子,目光变得冷峻而严厉,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我把你从这个城市的下水道里捡回来,不仅给你钱,还给你尊严,让你活得像个人。你呢?在最关键的时候从背后捅我一刀。就是一只养不熟的狼崽子。现在,瞧瞧你自己,好好照照镜子,看看你变成了什么样。”

云间垂下眼帘,点点头。“断了胳膊的穷鬼。”

冯思源伸手端起杯子,脸上重新挂出平和的微笑。“你大概要跟我扯什么安贫乐道吧。可笑。人一变穷,智力和判断力立刻就变差了。别找借口了。你只是穷,一无所有。”

“是这样,没错。”云间轻声笑起来,“不过至少是我自己选的。”

冯思源摇摇头。“难不成你还以为这是自由?再过十年,你会发现自由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说到底只是一件不堪重负的麻烦事,对人对己都是。手中掌握的东西越来越少的时候,你会被迫一再用上自己有限的自控和决断力,目光也会越来越短浅。穷得只剩下自由,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云间再次点头,抬眼看着冯思源。“东西我还给您了,我能做的就是这些。如果您不放心,我也无话可说。”

“也是。除非我让人把你扔进密云水库,一了百了。”冯思源笑了笑,饶有深意地看着云间,“往陆衡账户转账的时候,我让人顺便往你留在公司的卡里转账了。你走了之后,我让他们继续定期转账。”

云间略感意外,旋即又释然了。

“至于你是转到另一个账户上,还是提现金还给我,都无所谓。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谁也不见得有多清白。”冯思源说。

“我知道怎么做。”

“这事就这样了。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冯思源说着把文件袋放进抽屉里,抬头对云间露出惯常的微笑。

云间站起来,向他低头致意。“不管怎样,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