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宣宜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

萧颂刮了胡子洗过澡,躺到床上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窗户开着,斜射的阳光照在窗户和墙壁交界的一角,在桌上的不锈钢闹钟发射出耀眼光芒。浅米色和白色色调的卧室在午后阳光中犹如透明一般。被单和枕头透着幽微的香味,属于日常生活的温和气味。萧颂仰面躺着,望着衣柜布帘上挂着的灰色针织衫,心里平静安宁。

宣宜上班去了,桌上留了便签,说冰箱里有饭菜,热一下就可以吃。萧颂打开冰箱,拿出餐盒,放进微波炉加热,随手拿了一罐冰可乐,打开客厅的cd机。是宣宜听惯的cocteautwins。缥缈空灵的声音在客厅里弥漫。他坐到落地窗前的摇椅上,边听音乐边喝可乐。

楼下是普普通通的下午三点半,普普通通的北京街道。宽阔的六车道马路,一半被住宅楼的阴影遮住,一半洒满阳光。车子悄无声息地驶过,从住宅楼的阴影中穿出时,反光镜闪着刺眼的光。人行道上偶有牵着牧羊犬跑步的年轻人经过,两个推着婴儿车的老人站在行道树下闲聊。萧颂再次确认自己返回熟悉的世界,旅途中的一切忽然间变得虚无可疑。

吃了饭,他换上卫衣和运动裤下楼闲逛。沿着横跨通惠河的大桥慢慢悠悠往南,穿过正在修建的新社区,进了一个公园。在起伏的草坪上走了一会儿,就势躺在朝北的坡上。

天空蓝得透亮,一朵云停在头顶,缓缓向南流动。前面不远处有一个人工湖,风从湖边的芦苇丛吹来,吹过身旁的灌木丛,沿着斜坡轻快地翻滚。一只翠绿色和猩红色相间的大鸟停在右前方,疑惑地靠近几步,看清萧颂后似乎有些失望,蹦蹦跳跳着离开。

就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响起来。是宣宜。萧颂简单说了自己的方位。宣宜让他等着,她马上就到。萧颂继续躺着,不由自主地揣摩宣宜即将对他说什么,心里有些失落,又觉得释然。他发现在外面走了半年没有改变什么,也没有产生什么奇迹,唯一的改变是他再也懒得逃。

宣宜过了很久才到。一副气喘吁吁、四处张望的样子。似乎早就到了这个公园,却在公园里找了许久。萧颂知道,她就是这样,宁可一个人茫然寻找,也不肯再打个电话问清楚。

萧颂眼也不抬地指了指旁边,示意宣宜坐下。宣宜却和他头挨着头躺下来,仰望天空。头顶不知什么时候飘来一片棉纤维般的薄云,慢慢随风飘散,向南移动。

“发现北京的云和荆州、大理的云没什么不同,也挺干净的,我以前都没发现。”萧颂望了一会儿天空,笑道。

“至少在荆州、大理看云的时候,心情更轻松吧。”宣宜说。

“刚离开北京的时候,是这样来着。走着走着就开始走回头路,身体还在路上,心却慢慢回来了。”

“没有有趣的事?”

“只有悲伤的事。”萧颂苦笑,“遇到十几个让我搭顺风车的司机,一个比一个悲伤。”

宣宜没有再说话。芦苇丛的风声越来越响,萧颂闭上眼睛静静听着。许久,他睁开眼睛,转过脸。宣宜静静躺着,仿佛睡着了。

“回北京前,我去了你的家乡。”萧颂说。

宣宜转头看着他。她的脸近在眼前,萧颂几乎能闻到她的鼻息,他感觉鼻尖冒出了汗珠,不自觉往后挪一下身体。宣宜察觉到他的动作,也微微向后靠。

“你从来没有详细说过在哪里,我可是从宁波一路往南找了两天才找到呢。”萧颂笑道,“从象山去浮云镇的路上,车一直沿着盘山公路绕啊绕,我都怀疑自己找错了。直到在分水岭的风口下车换中巴,看到山下的大海,我忽然觉得那里就是你长大的地方。连那种湿漉漉的风都和你很像。”

宣宜回过头,仰面躺着,望着天空。“怎么想到去那儿了?”她说。

萧颂没回答。“我还爬上海边那座悬崖坐了一晚上。见到了一个小女孩,长得很像你。”他微笑。

云已经飘远,天空蓝得均匀耀眼。宣宜仰起下巴,似乎在闻着空气中某种微乎其微的气味,慢慢闭上眼睛。萧颂发现她在流泪。他转开目光,直起身坐起来。夕阳西沉,余晖照在湖面上,反射出粼粼波光。他望着湖面沉默良久。

“宣宜,你爱过我吗?”他说。

宣宜静静地躺着,过了一会儿坐起来,怔怔地看着萧颂,慢慢移开视线。目光在空荡荡的天空中徘徊许久,最终投向北边被白杨树遮蔽的看不见的通惠河。

“我真是没救。说了不勉强你,还问这种问题。”萧颂自嘲地笑了笑,站起来。

“听说陆衡他们在环铁弄了一个大库房,我现在无家可归,他们总得收留我。我走了。”他爽朗一笑,转身往山坡上走去。

“萧颂。”

他听见宣宜叫了他一声,但他并没有停步。宣宜又喊了一声。他不由得慢下脚步,在坡顶停下来。公园外的玻璃大厦反射着炫目的光亮,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萧颂,我只是……我不知道,可我就是……”宣宜吞吞吐吐,走过来,“那天在你家,你问我的时候我犹豫了,并不意味着答案是否定的。”

萧颂慢慢转过身,发现宣宜就站在他身后,满眼含泪看着他。他不由得往后仰了仰,微眯眼睛。

宣宜伸手握住他的手。“这半年……我从来没有这样想你。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你。只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就像那天在乾陵山上。不是因为被你感动,更加不是因为觉得对不起你。和你以为的那些都没有关系。”

心脏不规则地跳动几下。萧颂握紧她的手,忽又有些犹疑,但他说不出口。

“我知道。”宣宜似乎看出来了,低下头,“云间是我心里无法改变的部分……也许有一天,那部分会被时间压缩成一个小小的东西,就像……挂在心底的一把锁。但它永远都会在那里。”她抬起头,迎着萧颂的目光望着他,“你能原谅我吗?”

萧颂没说话,伸手把她揽入怀中。

许久,宣宜在他怀里抬头。“你还没有回答。”她说。

萧颂松开她,牵过她的手,在坡顶坐下,仰头眺望湖水。夕阳照亮芦苇的一侧,柔和的余晖铺满整个湖面。

“我得想一想。”他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这么多年,都是我问你,你不回答我。现在我得珍惜这个机会。”

宣宜腼腆一笑。“你说关中平原的山川河岳都可以为你做证,它们也可以为我做证。你也不能后悔。”

萧颂回过头,微微抬了抬眉毛。“你这是向我求婚吗?”他笑道,“不过,我现在不能给你一个乌烟瘴气的家了,我打算把房子卖了。就算是为了你,我也没办法把自己困在什么地方。”说着垂眼看着宣宜,“所以,你要不要也想一想?”

宣宜眨了眨眼睛。“那样的话,是得想一想。”

萧颂笑着低头,缓缓靠近她。宣宜温柔微笑,仰起下巴,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