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宜挣开他。“你不必着急赶我,我话说完了,自己会走。”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萧颂已经说了,我也听完了。你不用再重复一次。”
云间边说边推着她往外走。宣宜愤怒地甩开他的手,退了几步,靠到墙边。“为什么你永远不肯放过自己?”她抿了抿嘴角的眼泪,悲伤地望着他,“大三的时候,我让你别去替考,你不听。结果把我们俩弄成这样。现在你更过分了。这么多年你没有反省过吗?到底是什么蒙蔽了你?那些东西真的是你想要的吗?你什么时候能够停下来,回头想一想?”
“为什么每个人都义正词严地来指责我,告诉我什么才是我想要的?”云间低头盯着她,露出嘲弄的表情,“你的语气跟萧颂还真是一模一样。这么快志同道合了?”
“你不用拿这种话来激怒我,也别责怪萧颂。”宣宜迎着他的目光直视他,“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走到今天这样,怪不了任何人。”
“说得对。”云间仰头笑了笑,大步走到玄关,打开门,“你的话说完了吧?再见。”
宣宜默然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云间,我不能眼看着你走上这条路。我见过太多这种事了,到最后,被祭出来的都是这样的人。”她抬头望着他,“我求你了。”
“我用不着你操心。你还是好好劝劝萧颂吧。他要是再继续,他们不会放过他的。恐怕会比郑铁山的事严重得多。到时候,我也会身不由己。”云间别过脸,朝门外抬了抬手,“你走吧。”
宣宜没动。
云间跨出一步,抓起她的胳膊往门外推。宣宜挣扎了一下,忽然转身抱紧他。“云间,我爱你……”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哽咽着,“我爱你。我可以没有理智,没有原则,出尔反尔,言而无信。我什么都不管,什么都顾不上,我只要你……”
云间木然站着,感觉到胸口一片湿热,不由自主地抬手搂住她,低头贴着她的头发。熟悉的塑料味钻进鼻腔,熏得他忍不住落泪。
“对不起,云间。我以为我可以没有你……是我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宣宜紧贴着他的胸口,失声痛哭,“云间,我们一起走好不好?现在就走。我们一起离开北京,去贵州,去浙江,去内蒙古,去哪儿都可以。”
“去哪儿都没用。”云间忽然放开她,用力把她推了出去。
宣宜趔趄了几步,转过身,茫然望着他,脸上泪痕未干。“云间……”她嗫嚅着。
云间漠然看了她一眼,甩上门。“云间……”他听见宣宜拍着门在外面哭喊,声音听起来撕心裂肺。他怕自己心软,迅速把门反锁了,走进卧室,关上门。
宣宜打开门,发现客厅亮着灯。萧颂坐在餐桌边,似乎正在打电话,一只手按着脑袋。见到宣宜开门进来,他立刻扔下手机冲过来,一下把宣宜搂到怀里。
“你去哪儿了?”萧颂双手紧紧抱着她,“这么晚了,电话也不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忽然不说了。
宣宜一阵心虚,下意识挣开他的手。“没去哪儿……出去了一下。回学校那边了……碰到了孔嘉,忘了时间。”她快速撒了个谎,低头避开他的目光,认真地解鞋带。
“哦……”萧颂犹疑地应了一声,打开鞋柜,拿出宣宜的拖鞋放在地板上。
宣宜慢慢脱下鞋子,正要套上拖鞋,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谎言很拙劣,萧颂发现她不见了的时候,首先就会给孔嘉打电话。显然,他知道她说谎了。她抬起头,凝望着他,抿了抿嘴唇。
萧颂眼里掠过一丝惊恐,低下头。“瞧你头发都湿了,衣服也湿了。”他伸手帮她脱下羽绒服,“下这么大雪,怎么不带伞?”说着挂起她的羽绒服,转身走进厨房,“赶紧把头发吹干,我给你煮点姜茶,小心又感冒了。”
宣宜默然跟在他身后。她知道,每当他想回避什么,就会这样反常地喋喋不休。
厨房的流理台上放着冰格,旁边的玻璃碗里放满冰块。她想起刚才他一只手按着后脑勺的样子,转过头,看见餐桌上有团鼓鼓囊囊的毛巾。她忽然有些惊慌。“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没……”萧颂脱口而出,端着水壶顿了顿,立刻纠正道,“哦,刚才不小心撞了一下。橱柜的门开着,我忘了,猛一抬头,就……就这样了。”他咧嘴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八颗牙。
宣宜走过去,伸手拨过他的脑袋,踮起脚,摸了摸。萧颂不由得战栗了一下。她缩回手,推着他走出厨房,把他按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拨开头发检查。
“没事。”萧颂笑道。
宣宜看着他。“萧颂,别再调查了好不好?我真的害怕。”
“瞎想什么呢?”他轻快地笑起来,“哪有这么夸张。再说我也没干吗。”
宣宜慢慢摇了摇头。“陆衡都告诉我了。”
萧颂低头看着桌上的毛巾,没做声。
“我查过了,那家国企去年就被一个记者举报过,结果是那个记者被诬受人指使,被迫辞职,还差点坐牢了。网上还有很多传闻。他们的手段我想想就害怕。”宣宜伸手握住萧颂的手,“你别冒险好不好?”
“没事。我行得正坐得端,他们找不出我的问题。”
“这种事防不胜防的。”宣宜低头叹口气,“至于云间……你阻止不了他,他一向不听任何人的。”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刚才我是去找他了。对不起……”
萧颂抬手作势拦了一下。“哦,我知道了。”
他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像在找什么。宣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我是去劝他放弃。”她说。
萧颂仿佛没听到,唰的一下拉开抽屉,砰的一声关上,把一块生姜扔到流理台上,又继续翻找。
“我……我还想跟他一起走,一起离开北京。可他不愿意。”宣宜低声说,“我哭着求他,他不理我……”
“够了!”萧颂把手里的一袋红糖扔到地上,撞上冰箱门。宣宜愣愣地看着他。他仰头呼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弯腰捡起那袋糖,心平气和地说:“宣宜,别胡思乱想了,你只是一时冲动。我明白的。你不必为了向我坦白,越说越多,反而误会了自己。”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宣宜继续说,“上次他去贵州找我,后来我们被困在山里……我以为过了这么多年,我终于把他找回来了,他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可我错了。我又以为自己可以放下他,我也错了。到现在,我都会忍不住用那瓶洗发水,把自己变成他……”
“住口!”萧颂吼道,一拳捶在流理台上。
“对不起。”宣宜垂下头,“我不能骗你,我也不能原谅自己……”
萧颂再次捶了一拳。“你想说什么?说这半个月你都在骗我?”
“不是。”宣宜脱口说道,“对不起,是我没有想清楚,我不能因为伤心就……”
“别说了。”萧颂摇了摇头,“宣宜,求你别说了。我永远不想跟你吵架。”
“对不起……”宣宜哽咽了一声,转身走回餐桌旁。
萧颂跟着走出来,看着她收起笔记本电脑和稿纸,塞进旁边的背包。“你要干吗?”他问。
“我回学校那边。我们都冷静一下。”
萧颂伸手拿过她的背包,放到椅子上。“天亮再走吧。我睡沙发。”
他走进卧室,抱着被子走出来,蒙头躺到沙发上,再没理宣宜。
钥匙转了半圈,锁就打开了。萧颂心里一动,推开门,又立刻失望了。
没有亮着柔光的落地灯,没有米饭的香味,没有穿着家居服忙来忙去的宣宜。只留下一个虚空的空间。街上的灯光投在落地窗前的地板上,客厅沉在一片幽暗中。他关上门,走到客厅中央,脚步声在客厅里回荡。他停下来,脚步声消失,四周空荡寂静。
有什么东西掠过眼角。他转过头。什么都没有,似乎只是他的幻觉。幽暗中,他发觉书房门口透着微光。他再次涌起希望,快步走过去。
光线来自桌上的液晶显示器,上面开着一个网页。安静的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发出呼呼的转动声。
“宣宜?”他唤了一声,走进房间,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
手刚碰到开关,他就听见一个沉闷的声音。一阵不可思议的剧痛撕开他的脑袋。他闻到空气里弥漫起一股甜甜的腥味。然后他感觉到自己扑倒在地,鼻子猛地撞上地板。旁边亮起一盏刺眼的灯。是手机的背光。失去意识前,他模模糊糊看见有人走到他身边,俯身看着他。接着,墙壁上掠过手机的光线和两个歪斜的人影。
再度睁开眼睛时,他发现天花板的灯亮着,灯光白得耀眼。他下意识抬手挡在眼睛上方。
“你醒了?”
他听见陆衡的声音,放下手。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书房消失。四周人来人往,一片嘈杂,旁边还有人在呻吟。似乎是急诊室。
“没事就好。刚才把我吓坏了,看你血淋淋地躺地上。”陆衡扶着他坐起来。
萧颂抬手摸了摸脑后,上面缠了厚厚一圈纱布。“有两个人躲在书房里。”他木讷地说道。
“你看到了?算了,财去人安乐。”陆衡笑道,“反正你也没什么钱,被偷也偷不了多少。”
萧颂迷惑地看着他。“偷?偷了什么?”
“偷了笔记本电脑和相机。钱包里的钱也没了。不过手机还在。”陆衡立起一个枕头垫在他背后,让他靠着,“警察去看了,说是闯空门的惯偷,会开锁,有经验,连脚印都没留下。”
萧颂按了按太阳穴。记忆慢慢恢复。显示器的白光在脑海里闪过。他想起电脑风扇的声音。应该不是幻觉。“你去的时候,桌上的电脑是不是开着?”他问道。
“没有啊。”陆衡歪起下巴想了想,“灯都没开。门倒是开着。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萧颂皱了皱眉,知道那两个人不可能是小偷,偷东西恐怕只是为了掩饰。可能笔记本电脑才是他们的目的。但他不明白,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不偷走手机?他正想向陆衡说出疑虑,一抬头,看见宣宜慌慌张张地跑进急诊室,四处张望了一下,朝他跑来。
陆衡也看到了,立刻起身让开。宣宜在床尾停下来,呆呆地站着。萧颂见她双眼红肿,满脸眼泪,冲她笑了笑,说:“我没事。”
“怎么没事了?流了这么多血。”陆衡夸张地比画了一下,“幸亏我心有灵犀刚好去找你,要不你就死于失血过多了。”
萧颂瞪了他一眼。
宣宜慢慢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把脸埋到萧颂怀里,无声地流泪。萧颂感觉到她浑身颤抖,抬手轻抚她的肩膀,笑道:“真的没事。我早说了,我脑袋硬。”
“对不起……”宣宜哭着说,“我要是不走,你就不会有事了。”
“傻瓜,幸好你不在。”萧颂舒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要是让你遇到他们,我真要一头撞死了。”
“你别再调查了好不好?”宣宜紧紧抱着他。
“和那件事没关系。就是两个闯空门的贼。我本来就想换台新笔记本,这下正好有理由。就是那台相机是报社的,好几万,我赔不起,你得借我点钱。”他笑起来。
“不可能这么巧。肯定是他们,就是来偷笔记本的。”
宣宜抬起头,含泪看着他。萧颂摇摇头,擦去她脸上的眼泪,怜爱地抚着她的脸。
后面响起一阵咳嗽声。
“公共场合,适可而止哦。”陆衡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笑着走过来。
“你刚才不是说看到电脑开着吗?”他问萧颂,“我到的时候,电脑已经关了,主机倒是没被偷。看来真不是小偷。”
萧颂再次瞪了他一眼。陆衡没理他,在旁边坐下来,神情凝重。“萧颂,要不算了吧。这些人太可怕了,恐怕还有后招。你一个记者,势单力薄的,别冒险了。”
“他们大概就是来吓唬吓唬我,要不就不是把我一棍子打晕这么简单了。”萧颂语调轻松,“报道已经发了,事情已经公开化了,再怎么样,他们也不敢乱来。做记者的还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陆衡想反驳,萧颂抬手拦了一下。“再说,我也得对得起向我提供资料的人。他们冒那么大的风险,比起他们,我没什么好怕的。”
陆衡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宣宜忧虑地看着萧颂,没说话。萧颂冲她微笑,笑容温柔而自信,伸手把她搂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怕,没事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