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太阳刚刚升起,雾霾还未散尽,天空透着诡异的黄色。开着黑色沃尔沃从北四环出来时,云间滑下车窗,迎着风深吸一口气。一股火烧火燎的气味。他咳了两下,望见前面路边有个报刊亭,降低车速,转入辅路,在报刊亭前面停下来。
那本财经杂志放在当日新到的报纸旁边。云间下车买了一本,顺便买了豆浆和煎饼,回到车上,边翻杂志边吃东西。那篇报道的标题出现在封面右下角,很醒目。他翻到内页扫了一眼,内容和网上的一样,但他还是从头到尾又仔细看了一遍。
文章重点在质疑那家国企过去数年间几桩可疑的收购,暗示其中存在利益输送、资产转移。海格的事被作为典型例子,整个交易过程讲述得非常详细,包括几个关键细节,显然是有人向萧颂爆料。文中没有提及云间的名字,只是以“冯思源投资的某广告公司经理”代替,似乎是萧颂有意为之。昨晚看到报道时,云间还略感意外。
更令云间意外的是,从昨晚到现在,冯思源一直没有联系他,也没有像以往那样迅速安排人上街收杂志、联系网站删稿。短短几个小时,这篇报道已经被四处转载。
吸管发出空洞的声音,豆浆喝完了。云间合上杂志,把空塑料杯压扁,塞进车门储物槽,发动车子,慢慢驶上主路。
进办公室前,他特意绕到办公区另一头,看一眼陆衡的办公室。门敞开着,陆衡依然没来上班。云间注意到桌面很整洁,平常堆在一起的文件夹不见了,似乎有人收拾过。他猜想陆衡可能是趁昨晚他被萧颂约出去,回来收拾东西了。想到陆衡一连四五天躲着不见他,连电话都不接,云间不禁有些恼怒,担心拖得久了,冯思源会听到风声。
上午十点,那家国企和海格公司同时发公开声明,强调收购交易系正常商业行为,高估值是基于海格广场独一无二的地理位置,同时指责财经杂志的报道纯属揣测、臆断乃至恶意诽谤,意在破坏收购交易,暗指记者被利益方收买、蓄意捏造事实,必要时将对当事媒体采取法律行动。措辞相当强硬,与冯思源一贯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
云间反复看了几遍,一边揣摩冯思源的意图。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他伸手拿起来,是冯思源。他没提萧颂的事,只是让云间晚上回公关公司见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晚上九点,公关公司的白色大理石前厅灯火通明,玻璃大门却锁着,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自从调到陆衡的广告公司,云间还是第一次回到这里。门禁卡在调离时就归还了。云间张望了一下,按下门铃。
门铃响过三遍,里面传来脚步声。冯思源缓步走过来,按下开门键,隔着玻璃门冲云间点头微笑,笑容像一贯的那样平静温和。
“最近清减了。”冯思源随口说道,转身往办公室走。
云间跟在后面。“最近事多,有点忙。”
冯思源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向落地窗旁的沙发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那倒是,陆衡走了,你一个人肯定忙坏了吧。”
云间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在冯思源对面坐下,尴尬地笑了笑。“我们有些意见不一致。他就是出去散散心。”
冯思源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慢条斯理地往浅口小瓷杯里倒了两杯茶,往云间前面放了一杯,然后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细细品茗。云间拿起杯子,一口喝了,放下杯子。冯思源笑着摇头,轻轻晃动杯子,一边闻香,一边观察茶汤。“昨天陆衡来找过我,说要退股,还顺便帮你辞职了。”
云间略微一愣,抬眼发现冯思源正看着他。他轻声笑起来。“他一向这个脾气,说一不二。”
冯思源向后靠到沙发上,望着云间。“那你呢?”
“他代表不了我。”
冯思源点点头。“他要退股我没什么意见。他说只要拿到一开始入股时的估值,我倒是不想占这个便宜,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但他坚持只要八百万,我也就随他了。退股协议我都让人拟好了,我已经签了。”说着抬手指了指办公桌上的一个文件袋,“一会儿你带回去,你签了,让他签。这事就定了。”
云间有些错愕,直觉事情应该没这么容易。冯思源似乎看出来了,拿起水壶烫了烫杯子,又倒了两杯茶,端起杯子贴到唇边抿了抿。“你也用不着想得太复杂。事情就这么简单。不过我需要他留点东西让我放心。你知道该怎么做。”
云间心里一惊,立刻明白了冯思源的意思,拿起杯子慢吞吞喝了一口。
冯思源瞄了云间一眼,转头望向窗外。“这事你别多想。我不是什么阴谋家,有些事我比你更厌恶,真做起来可是没完没了,还脏手。我只做最低限度的。说起来,谁也不见得有多干净或者有多脏。尤其是白手起家赚了十几亿的人,你不能要求他完美无瑕。所以,一个人太清白,会让别人觉得受到威胁。”
“陆衡只是有点理想主义,不会真做出什么。”云间说。
冯思源仿佛没听到。“他比较幸运,大概从来没为钱苦恼过,所以少拿几百万都无所谓。这种东西既美好又危险,最是靠不住。他不知道钱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我知道。”他放下杯子,温和的笑容消失无踪。眉眼深邃的轮廓和唇边长长的法令纹,让他看起来异常严肃冷酷。
“以前我也以为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结果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钱,尤其是一大笔钱,自有其力量。钱能让你心平气和,留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优雅、修养都是这么来的。谁也不能要求每天在四惠挤地铁的人优雅礼让,或者要求在街头摆摊发传单的人关心晕倒的路人。长期的贫穷会磨损人的爱心、耐心、毅力,损坏人心几乎所有东西。爱情会变味,亲情会淡漠。没办法,穷人要生存就得凶猛冷酷,还会疲惫,会惊慌。而疲惫又惊慌的人是谈不起理想的,连尊严都顾不上。在中国,一个人能有多少尊严,完全取决于他有多高的地位,或者有多少财富。同样,面对恶意的规则,你有多少能量,你就能在多大程度上保护自己。在这里,恶法自有其刚性和柔性,对穷人越铁面无私,对另一些人越温柔谄媚。一个普遍没有羞耻心的社会就是这样。再没有哪个地方比这里更加无耻。你只有掌控了钱,钱才不重要,你才能打败它,才有为人的尊严。有些人一辈子忙着在地上爬,四处赔笑,也不过是从别人的手里讨点剩菜冷饭。他们心满意足,还粉饰为安贫乐道,一边小心翼翼嘲弄有钱人,一边向天真的年轻人兜售。你不一样,我不一样。我们是真正的人,用自己的双腿站着,凭双手和头脑夺得一切,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竞争就免不了残酷。有些竞争手段难免让我们不喜欢,但为了赢,就得做出选择。但你知道自己的抱负,钱不是目的,自由才是,暴力不是手段,力量才是。”
冯思源停顿了一下,转过头。“为此,你得打破一些狭隘的原则,舍弃一些不舍的东西。”
云间盯着茶几上的杯子,没说话。
“陆衡的事你亲自动手,你也好放心。其他多余的事,我不会做。”冯思源说,“我信得过你。”
云间不再犹豫,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怎么做。”
冯思源点头,面露微笑。“萧颂的报道看了吧。”不等云间回答,接着说,“你想点办法吧。回应声明你也看了吧,根本不由我决定。强硬是需要资本的,高调不仅是在警告媒体,也是在宣示实力,召唤各方支持。这么大一艘船,上面载了多少人?谁也不会眼看着翻船。别人要是真觉得受威胁,要做什么直接就动手了,不会跟我打招呼。你更加救不了他。”
无法故技重施,云间完全不知道拿萧颂怎么办。
“你还得快。”冯思源直视他,“我已经知道是谁向他爆料,就是还没找着人。本来是我安排在孙晋成身边的人,孙晋成临走的时候摆了他一道,没想到叶哲朗为此不惜代价,我也被骗了。现在很麻烦,他手里有东西,要是真到了萧颂手里,就会弄得没法收场。说实话,他们的手段,我可不喜欢。”
云间忽然想到一件事。“现在跟踪萧颂的是谁?”
冯思源摇头。“不是我派去的。”
云间一下站起来。
“你得尽快。”冯思源说,“还有,要克制,别跟他们起冲突。”
云间点了下头,匆忙向冯思源告别,拿起桌上的文件袋离开。
雨刷单调地左右摆动,刮去挡风玻璃上的雪花。
天彻底黑下来了,夜空中飘着细雪。从挡风玻璃望出去,视野有些模糊。云间双手搁在方向盘上,注视着左边路口。昏黄的路灯下,横向马路空荡荡的,没有一辆车。
忽然,一个身影从街角的黑暗中冲出来。云间认出是萧颂,立刻松开手刹,踩下油门,闯过亮起黄灯的路口,向左转上横向马路。车微微侧滑,他放松方向盘,用力踩油门。前面不远处,萧颂沿着马路慌乱地往前跑,边跑边向后张望,似乎在找出租车。云间踩下刹车,车身向右一歪,斜在萧颂前面。
“上车!”云间滑下车窗,冲萧颂喊道。
萧颂探头朝车窗看了看,见是云间,警觉地抓紧背包,退了一步。
“快上车!”云间吼道,转头瞄一眼后视镜。
萧颂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迅速拉开车门坐上来。刚关上门,云间就一脚踩下油门,猛地向左变道。萧颂听见油门全开的声音,车轰的一声转过路口,前面闪着微光的柏油路面嘶吼着扑来。他只觉得整个人向右甩出,赶紧抓住把手,拉过安全带扣到身上。“你在跟踪我?”他大声问道。
“你还是先想想后面那些人吧。现在怎么办?”云间头也不回地说道,同时连续换挡。车全速驶上一条宽阔的公路。路上车很少,完全没有隐蔽的地方。
萧颂回过头。从后挡风玻璃望出去,远远可以看见几盏刺眼的远光灯出现在公路尽头。雪越下越大。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什么!值得这样冒险吗?”云间说,“有没有想过,也许你被人利用了,卷入别人的恩怨了?整件事是叶哲朗故意挑拨的,就是为了报复冯思源。”
“这和我无关。我只做我应该做的。他们互相倾轧,反倒可以抖露更多真相。”萧颂盯着后视镜。漫天飞雪中,那些远光灯迅速逼近。“你快点!”他喊道。
“已经最快了。”云间踩住油门,皱眉望着车灯照亮的路面,“前面都是直道,这车的马力不如他们,没法摆脱他们!”
萧颂愣了愣,转头仔细端详着云间。“你故意的?”他说。
云间不由得转过头。“我故意?”他愤怒地捶了一下方向盘,“我要是故意的,别来就行了!等着明天看新闻,说你下雪天出车祸死了。”
“那他们是什么人?”
“你的报道对谁威胁最大?”云间说,“他们可不是冯思源,还想着先试试收买你。他们会直接让报社听话,让你闭嘴。不管你拿到什么,给他们。”
“不可能。”萧颂说,“你只管开车。快点!”
“这一路都是直道,早晚会被他们追上!”
几束强光照进车里。后视镜反射出刺眼的亮光,云间眯了眯眼睛,望见右前方似乎有一条歪歪斜斜的岔道。一个念头迅速掠过。“看右边。是不是有条路?”他冲萧颂喊道。
萧颂转过头,凑近车窗。云间吸一口气,在心里祈祷一声,抓起变速器旁边的不锈钢水壶,对准萧颂后脑勺砸了一下。咚的一声,在寂静的车里听起来犹如擂鼓。萧颂向后一仰,来不及出声,就瘫到椅背上。云间心里一惊,一边转动方向盘向右变道,一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后脑反骨位置肿了一个包,好在没有出血。
后面的远光灯更近了,他轻踩刹车,猛地向右,转上小路。不出所料,这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泥土路,积着薄薄的雪。两边都是蒙着塑料膜的温室,视野有限。前面是一个向右的急弯,他几乎没有减速。路面积雪让轮胎失去抓地力,车身被一种可怕的力量抛出去。他冷静踩下油门,放松方向盘,车身向外侧滑,紧接着轮胎重新抓紧地面,车飞出弯道。转过几个急弯,那几台车已经被远远甩在后面。他轻踩刹车,降低车速,瞄一眼左边,向左转动方向盘。车一下蹿出去,冲进一个温室。白色薄膜撕开一个大洞。车头撞上一排藤架,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副驾驶座上,萧颂仰靠着椅背,昏迷不醒,手里依旧牢牢抓着背包。远处,几束强光穿过温室,照亮漫天大雪。轰鸣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大雪渐渐覆盖了挡风玻璃,车窗上结了一层冰花。云间点燃一根烟,用力吸了一下,滑下车窗玻璃,吐出一口烟。风雪迅速吹散了那团白烟。他几乎想不起上一次抽烟是什么时候。
一阵风雪从车窗吹进来。萧颂靠着椅背轻轻哼了一声,接着猛然坐起来。他转头望了望四周,立刻抓起背包,扯开拉链,胡乱翻找起来。
“别找了。合同我给他们了。”云间说。
萧颂没理会,把背包倒过来,用力抖了抖。包里的东西铺满他的膝盖,一本便笺掉到地垫上,稿纸飘得到处都是。
“录音笔也给他们了。”云间扔了烟,慢慢捡起飘到仪表板上的稿纸。
萧颂一下甩了背包,扯过云间手里的稿纸,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到头枕上。“我居然还相信你。我居然相信你!”他怒不可遏,仰头大吼一声,转头咬牙切齿地瞪着云间,“你这么处心积虑,就为了邀功吗?”
云间转开脸,望着窗外。“不给他们,你今天别想活着回去。”
“这么说我还应该谢谢你?你不如直接给我一刀得了。”
“反正东西已经没了。这事到此为止了。你没证据,死心吧。”
萧颂用力捶了一下仪表板。砰的一声,仪表板的蓝光闪了一下。他推开云间,迅速收拾了散落的稿纸,捡起地垫和座椅上的东西,塞进包里。“我不会放弃的。”推开车门的时候,他回头说道,“还有,以后我没你这个兄弟。要是真有你的证据,我不会放过你。你好自为之吧。”说着甩上车门,转身往公路方向走去。
云间看着他转过前面的温室消失在转弯处,默然靠着椅背发呆。万籁俱寂,只有雪落在车顶的轻微声音。他再次掏出一根烟,伸手在车门的储物槽里摸索打火机。一阵熟悉的音乐声响起。指尖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松开烟,拿起变速器旁边的手机。果然是宣宜。他愣愣地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去。铃声响了六七声后终于停了。他发动引擎,向后倒车,转上积雪覆盖的泥土路。
刚回到公路上,手机再次响起来。他盯着左右摆动的雨刷,没有理会。铃声响了一会儿,停了几秒,紧接着又立刻响起。不断连声吟唱的悲伤歌声在车里回荡,在他的耳畔倾诉,令他忍无可忍。他第一次发觉自己是如此厌恶这首《rilkeanheart》。他知道她为什么找他,她总是能够动摇他的决心。
他猛地踩下刹车,在公路中间停下车,拿起手机,抠下电池,然后打开仪表板下的储物柜,把手机和电池一起扔进去。车里恢复安静。他用力把油门踩到底,驾车向北。
回到公寓楼,已经过了凌晨一点。走出电梯,转上走廊的时候,他不由得怔怔地停下脚步。走廊尽头,宣宜靠墙坐在地上。雪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抱着膝盖低着头,长发上落满雪花。云间犹豫了一会儿,拖着脚步走过去,停在她面前。
宣宜似乎听到了动静,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
“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干吗?下这么大雪。”云间一脸淡漠地站着。
宣宜撑着瓷砖站起来,似乎是坐了太久,腿麻木了,她踉跄了一下。云间伸手扶了她一下,又立刻放开她。
“陆衡来找过我。他说的是真的吗?”她说。
“这些事你别管。很晚了,快点回去吧。”云间转过身,掏出钥匙开门。
“我怎么可能不管?”她站到他身边,“你都变成什么样了?”
云间毫不理会,迅速打开门,侧身贴着门缝钻进去,反手就去关门。门眼看就要关上了。宣宜一着急,伸手在门缝挡了一下。门砰的一声撞上,她惊叫一声,抽回手。云间赶紧打开门,抓起她的手。中指和无名指被门夹到了,指甲已经变成绛紫色。他揉了揉手指的关节,见没伤到骨头,松了口气。
“没事。不疼。”宣宜想缩回手。
云间没有放开,关上门,一声不吭地拉着她走进厨房,打开热水,把她的手放在水里,轻轻揉着指关节。宣宜抬头看着他。他专注地看着水里,没看她,过了许久,转身走出去,拿了条毛巾回来,递给她。
“一会儿把手擦干了,我送你回去。以后我的事你别管,叫萧颂也别管,好好过你们自己的生活。”
宣宜没接,只是看着他。云间抓起她的手,裹上毛巾擦了擦,随手扔到旁边,拉着她的胳膊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