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做完广告策划案,已经深夜十点。云间关了文档,想起活动现场的展示ppt还未修改,打开文件,准备做完再回家,忽然听到有人敲门。他抬起头,看见陆衡笑着站在门口,一手插在黑色羽绒服侧兜里。

“你怎么来了?大冷天的,这么晚了。”云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视线,看着笔记本屏幕。

陆衡慢悠悠走过来,拉开办公桌前面的转椅坐下,轻快地转了一圈,靠到椅背上。“来看你。”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沙发,“你是带了铺盖,准备在这里过夜?”

“倒是没想到。”云间歪了歪脑袋,笑起来,“是个好主意。明天我就带张毯子过来,下个月把房子也退了。反正我一个人,回家也是倒头就睡。”

陆衡夸张地伸了个懒腰,抬脚搁到桌上。半旧的黑色马丁靴沾满尘土。“既然如此,是什么让你每天早上七点到办公室,晚上十一点才回家?”他端详着云间,神情淡漠。

云间抬眼看了看他,发现他脸上毫无平常开玩笑时的戏谑笑容。“你是来关心我的?”他合上笔记本,拔了电源线,“那请我吃饭吧。我还没晚饭呢。”

“成啊。”陆衡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薄荷糖,朝空中轻轻一抖。一颗绿色的糖临空飞起,划过一道抛物线。他略一侧头,用嘴接住,然后一边吮着糖,一边放下腿,站起来。“想吃什么?不会是方便面吧?像你这么分秒必争、讲究效率,不如给你买包压缩饼干?”

云间笑了笑,从衣架上取下羽绒服,一边套到身上,一边绕过桌子走过来。“我明白了。你是专程来挖苦我的。”

“我至于吗。”陆衡咧嘴一笑,一手搂住他的脖子,“去楼下的寿司店吧。好久没一起喝酒了。”

天很冷,楼下的商业街上人不多。临近圣诞节,快餐店里正在放欢快的圣诞歌。沿街的树上缀满彩色小灯泡,路灯灯柱上挂着大大的松枝花环。落地橱窗玻璃有喷绘的白色雪花图案。云间张望四周,错愕不已,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上街,晚上加班后就直接去地下停车场开车回家。

沿着商业街走出两百米,右转走了四五十米就看见那家寿司店的仿古灯笼。店里人不多,大多是独自一人,坐在店堂深处的桌旁发呆。

云间一在吧台边坐下,就不停地从传送带上拿盘子,还点了一份拉面。陆衡似乎一点也不饿,吃了几口就停下了,慢悠悠喝着一杯清酒,惊讶地看着云间狼吞虎咽的样子。“你是早知道我要请你吃饭,特意饿了三天?”

云间正往嘴里塞饭团,胡乱点点头,又摇摇头。陆衡接了杯乌龙茶,放到他面前。“那是打算先存点货,就可以三天不用吃?”

云间灌了一大口茶,咽下嘴里的米饭,大声笑起来。“还没完了你。”他端起清酒,鄙夷地看了陆衡一眼,“我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自由自在。哪像你,还得天天按点回去买菜做饭。”

“谁说我做饭?孔嘉做。”陆衡得意一笑,接着叹口气,放下杯子,“不过你不知道她做东西有多难吃。做个番茄炒鸡蛋,得倒掉三次,第四次才勉强能吃。也不奇怪,这些年都是宣宜做给她吃,她连鸡蛋都没煮过,现在忽然没有了宣宜……”

陆衡尴尬地停下来,拿了块鱼子寿司塞到嘴里,犹豫了一会儿。“反正你早晚得知道。”他痛快地说道,“宣宜搬到萧颂那里了。”

云间慢吞吞抿了口酒,一脸淡漠。“哦。”见陆衡正看着他,他漠不关心地应了一声。

“既然已经这样了,你还是……”

“行了。我知道。”云间打断他,举着杯子跟他面前的杯子碰了碰,一口喝光杯里的酒。

陆衡点点头,端起杯子,也一口喝光了。云间又要了两瓶酒,两人一杯接一杯喝,都没有说话。包着头巾的服务员送上云间点的拉面,他碰都没碰,只是接着喝酒。

“对了,上个星期那个卖内衣的网站的合同是怎么回事?”陆衡随口说道。

云间略微一愣。“没什么。正常的合同。”

“日订单不到一千的网站,花两千多万投线下广告,正常吗?”

“他们愿意烧钱,我们也没有理由拒绝。”

陆衡皱了皱眉。“两折能拿到的广告位,你跟媒介签的是九折。这也正常?”

云间端过那碗拉面,吃了几口,转头笑着看着陆衡。“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网站几个创始人想套点钱出来。不过广告也是真投了,无非贵一点点。”

“一千多万也叫一点点?”

“其实我挺理解他们的。”云间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牛肉,“没日没夜忙活了几年,工资还不如手底下的人。虽然一直有人追加投资,股份却越摊越薄。网站又一直没盈利,上市更是遥遥无期。人总不能单靠信念活着。拿点钱慰劳自己很正常。”

“你还真能理解别人。”陆衡讥讽地笑了笑,砰地放下杯子。杯沿撞到白瓷酒瓶,发出声响,在安静的店堂里听来有如巨响。吧台里面的厨师抬头看了一眼。

“云间,你不觉得这种事太过头了吗?”

“没那么夸张。那些创业公司多少都做过。”云间一边拨着面条一边说,“再说,客户是冯思源介绍过来的,我们要是拒绝,他们会怎么想?”

“海格的单子也是?没法拒绝?”陆衡神情严肃。

云间不由得停下筷子,忽然明白陆衡来找他的真正原因,决定干脆坦白说。“海格的单子有点复杂,从这里走的有八千万,要转出六千万。不过我们有半年时间,可以慢慢来。”

陆衡慢慢泛起苦笑。“我们什么时候成了专职洗钱的?”

“谈不上洗钱。无非转一道而已。”

“那你知道海格的钱从哪儿来的吗?”

“房产公司自然是卖房子。还能从哪儿来?”云间漫不经心地说道。

“卖房子的钱还需要洗?”陆衡仔细看着他,见他脸上波澜不惊,失望地摇了摇头。“你连我也要瞒着?我听说海格那栋楼加那块没拆完的地,大概也就值八九亿,收购的那家国企居然花了二十多亿。他们要洗出多少?”

“你怎么知道?”云间警觉地问道。

“这么说,你都清楚。”陆衡皱眉,“你在这件事里到底牵涉多深?”

“你从哪儿得到的消息?还知道什么?”云间追问。

陆衡瞪了他一眼。“你别管我从哪儿知道的。我怎么着也做过财经记者,想打听什么还是能打听到的。云间,这事我们不能掺合。如果冯思源坚持,那我们就退出,不干了。”

“没这么严重。”云间说,“我们照常做我们的,实际上也就是把钱转几道,和以前没什么不同。至于客户的钱从哪儿来的,有什么目的,和我们没关系,我们也不可能知道。”

“明明就知道,怎么装不知道?”陆衡怒道。

云间没说话,伸手拿起茶杯,忽又转头问道:“这事你到底从哪儿知道的?”

陆衡愤怒地捶了一下桌子。“你要干吗?想封口吗?”他吸一口气,缓缓呼出,似乎在努力冷静下来,“云间,这事和以前那些不一样,我们要是沾手了,就再也退不出了。”

“你想太多了。”云间把茶杯贴到嘴边,慢慢抿了一口,“这种事很正常,谈不上什么退不退出的。打开门做生意,就有各种各样的事,你不做,别人就不放心,其他的什么都别想谈。说起来,谁也退不出。”

陆衡摇摇头,一口喝了杯里的茶。“我不跟你多说。反正这件事我不同意。你也不许做。”说着拿出钱包,掏出三百块钱放在桌上,拿着羽绒服站起来,径直往外走。

云间看着他掀开门帘走出去,端过那碗没吃完的拉面继续吃。面条泡得有点软,汤也凉了,但他还是吃得一点不剩,还把盘子里剩的几个寿司吃了。

走出寿司店时,街上的店铺都已经打烊了。刚才还明亮喧闹的街道,一下沉寂下来,只有树上的彩色小灯泡还在闪烁。云间解开衬衣领口,把羽绒服拿在手里,转过街角,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冷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粗糙的砂砾扑面而来。虽然只穿了件衬衣,但他丝毫不觉得冷。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扩张,在膨胀。无形无质,只是一团模糊的虚空,仿佛还在嘶嘶作响。

前面忽然砰地一声响,像是啤酒瓶摔碎的声音。凄厉的尖叫声随即而至。云间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条纹毛衣的男子从一家酒吧门口跑过来。他脚步有些踉跄,速度却很快,顷刻间就到了几米外。云间眼看他就要撞上来,横跨一步,侧身避开。对方却像发现猎物似的,忽然收住脚步,挥出一拳。云间始料未及,嘴角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嘴里涌起一股热辣的腥味,清醒的快感油然而生。剧痛仿佛驱散了胸腔里那团模糊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抢走她!”条纹毛衣男子抓住云间的领口,声嘶力竭地大喊,“你明知道我离不开她!”

云间淡漠地看着他。也许他也可以像这样喝醉撒酒疯,找人打架,被人揍一顿,然后像一摊烂泥倒在路边的灌木丛里。但他这辈子都不会恣意纵容自己。

“没错,我是故意的。”他挑衅道,“再来,再打一拳。”

毛衣男子怔了怔,举起拳头,又迟疑地放下,抓着云间领口的手也放松了。

“不敢了?”云间冷笑一声,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脖子上按,逼近一步,“瞧你没用的样儿,你活该。”

男子猛然睁大眼睛,再次挥起拳头。忽然,一个人从旁边冲过来,抓住他的手往后拉开。“兄弟,对不住,对不住……”那人一边使劲拽住毛衣男子,一边抬手到额边向云间道歉,“他喝醉了,失恋了,多喝了几杯。真对不住。”

云间没理会,抹了抹嘴角的血,转身往前走,从写字楼旁边拐进地库出口,沿着狭窄的甬道逆行。转过弯道的时候,差点被一台飞驰而来的越野车撞到。越野车往右一歪,后视镜蹭过云间的手臂。车停了下来,一个中年男子探头出来骂了一声。云间头也不回,走回车库,发动那台新买的黑色沃尔沃,高速钻出甬道,向南急驶。

九楼的窗户亮着灯。透过褐色车窗玻璃,可以看到白色的吸顶灯。落地窗前一片影影瞳瞳,似乎是晾晒的衣物。云间把车停在街对面的辅路上,靠着椅背半躺着,久久仰望那盏灯。视线再度扫过落地窗前的那片阴影时,他感觉眼睛有些刺痛。

刚才他没发现她。宣宜就坐在落地窗一角的低矮窗台上,被晾晒的衣物遮住了半边。她低着头,手里似乎在收拾什么。客厅的灯光太刺眼,只能依稀看到她微弯的脖颈和脊背。云间望着她,感觉到胸腔里那团没有形状的东西又开始急剧膨胀。他伸手滑下车窗玻璃,寒冷的空气涌进来。他闻到了雪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宣宜抱着一堆东西站了起来,消失在吸顶灯下面。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窗边。萧颂略微停留了一下,从窗台上抱起一堆东西,顺手拉上窗帘。客厅的灯熄灭了,旁边的卧室窗帘透出微弱的光。

云间滑上车窗,发动引擎,转上外侧马路,一路向东。路灯昏暗,潮湿的路面微微反光。细小的雪粒落在挡风玻璃和引擎盖上。

前面是五环的入口匝道,接连两个急弯。云间踩下刹车,噗噗噗,连续从六挡换到三挡。轮胎脱离地面,车身向右漂移,巨大的离心力让他感到一种濒临失控的恐惧。他闭上眼睛,仔细品尝。

短暂的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蹲在运矿石的滑斗车里,顺着窄轨铁道,从山坡上俯冲下去。清凉的晚风迎面而来,前面弯道的铁轨反射着夕阳余晖。他紧紧抓着车斗边缘,心里一片狂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闭上眼睛。

他睁开眼睛,略微向左转动方向盘。现在他知道了,心里那团无形无质的东西是什么。她是他唯一的弱点。爱不足以拯救他,却能摧毁他。如果有些事终究无可避免,他只能任其发生。然后,他就会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就不会再恐惧。

转瞬间,心里那副残破不堪的盔甲焕然一新。胸腔里的空洞自动愈合。他猛然把油门踩到底。车身飞出弯道,向下一个弯道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