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踏上篮球场边的水泥路时,天色刚刚暗下来。学校西门上空还残留着一片暗红色的云。隔着铁丝网,他看见萧颂正在独自运球投篮,就像大学深夜独自打球时那样心无旁骛,动作流畅利落。他边走边脱下羽绒服,伸展手臂热身,忍不住揣度萧颂约他来这里的意图。
刚走进篮球场,萧颂已经看到他,直接把球朝他扔过来。云间扔了羽绒服,伸手敏捷地接住篮球,顺势运球前进,却一下被萧颂抢断。萧颂纵身一跃,轻快地向篮网一抛,一个漂亮的空投。云间笑着鼓掌。
萧颂轻跃两步接住球,一边运球一边转头笑道:“云间,你退步了。”
云间笑了笑:“那倒未必。”猛地发力冲过来,抢下篮球。萧颂立刻转身拦截。
两个人拼抢、投篮,打了近一个小时,然后大汗淋漓地坐在球场边的彩色管椅上。临近期末,学校已经进入最后的考试周,学生们估计都忙着复习备考去了,篮球场空无一人。前面不远处有一排四层红砖小楼,是他们大学时的宿舍楼。往前是高耸的综合楼,玻璃建筑里灯火通明。一轮明亮的下弦月悬在楼顶一侧的夜空中。
天很冷,两个人都流了一身汗,坐了一会儿就觉得身上发凉。云间见萧颂一直没说话,再次揣摩起他特意约见自己的目的,随口说道:“你约我来这里,就是来打球?”
“还记得大一放寒假前那次在这里打球吗?你轻轻松松就赢了我。”萧颂望着被月光照亮半边的球场,嘴角慢慢泛起笑容,“那时我还很不服气,觉得你完全是土匪,打球跟打架似的。”
云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侥幸而已。不过那种路子没前途。所以我后来再也没赢过你。”
“是吗?你真这么想?”萧颂转过头。
云间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那倒也未必。”
萧颂没说话,看着他,像在等他继续说下去。云间眼角感觉到他的目光,抬了抬眉毛,望向月光下那条明暗分界线。“比如,你把打球当作自娱自乐;而对我来说,快不快乐不重要,赢才重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子,本来就是很个人的事,谈不上好坏。”
萧颂捡起脚边的篮球,原地运球。砰砰的响声在空荡荡的球场上回荡。
“退学的时候你也没反省过?这么多年都是这么想的?”他忽然说道,脸上带着微笑,语调却透着一丝挑衅的意味。
云间略一皱眉,目视前方。“这不像你的为人。”他淡然一笑,“有话不妨直说。”
萧颂继续运球,动作渐渐慢下来,过了一会儿,一把接住篮球,反手按在旁边的长椅上。“云间,海格的事你们一定不能碰。”他说。
云间心里一沉,忽然明白陆衡为什么那样回避消息的来源。想到萧颂可能早就盯上这件事,他不由得有些倦怠。“萧颂,我不想跟你吵架。不管你知道多少,这件事你能不能别管?”他叹口气,转头看着萧颂,“就这一回。就当你放过我。”
萧颂回望着他,眯起眼睛。“放过你?我当你是兄弟,才忍不住要管。”他慢慢摇了摇头,“你也算利益关系人,我发稿的时候来找你,本来就不合规矩。我只想劝你。”
“发什么稿?”
萧颂迟疑了一下,说:“海格的项目被收购的事。”
云间猛地站起来。
“你也别想通知谁。”萧颂瞥了他一眼,“报道今晚提前上网媒,杂志也已经签版印刷了,明天就会出来。”
云间慢慢坐下来,没做声。
“海格的事只是开个头。那家国企的问题由来已久,高价收购、暗中勾兑的事不是第一回。这次算是找到了突破口,我会一揭到底。”萧颂神情严肃,“云间,你们不能沾手这件事,最好赶紧退出广告公司,别再和冯思源牵扯不清。”
“你有没想过,就算你把海格的事揭了,他们也会想办法自圆其说?他们最擅长这个。除非你有铁证。”
萧颂没说话,警觉地看着他。
“你不用拿这种眼神看我。我知道你没有。”云间摇摇头,“既然你查了这么久,肯定早就知道了海格名义上的法人代表是我。没错,我有私心。但也不全是出于私心。你这样只会陷自己于危险,到头来,被动的可能反而是你。”
萧颂冷笑一声,点点头。“是啊,我还知道你有百分之三的股份。就算按海格的实际资产,也有两三千万吧。这就是你想要的?所以无论冯思源要你干什么,你都会去?”
云间仰头靠到椅背上。夜空清澈,那轮下弦月更加明亮了。空气寒冷刺骨,他闻到了熟悉的霜雪气味。
“你尽可以鄙视我。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更加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他不自觉哼了一声,“你既然跟宣宜在一起了,就好好珍惜你们的新生活。别为了这些无所谓的事,拉上她跟你冒险。”
“这是两回事。”萧颂语气冷淡,“我也不会因为跟她在一起,就觉得亏欠了你。那是我和她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是吗?”云间慢慢说道。
“没错。”萧颂不禁动怒,“你这个混蛋,根本不配爱她!”
“我不配,你配?”云间忽然转过身,一把抓住萧颂的领口,把他抵到椅背上,“你明知道她爱我,她不爱你,你还偏要得到她。你自私,卑鄙!”云间怒吼着,掐住萧颂的脖子。
萧颂没有反抗,只是仰着脖子,斜眼看着云间。“她会爱我的。总有一天,她会的。”他坚定地说,一脸从容,“只要她愿意给我一点点机会,我就会用尽一切去爱她。你能吗?你只会一声不吭地扔下她。在你眼里,钱比她重要,自尊比她重要,输赢比她重要,几乎所有东西都比她重要。随便找一个理由,你就可以舍弃她。她还可怜巴巴地爱了你这么多年,你是不是很得意?”
云间浓眉紧锁,挥起一拳。萧颂昂然看着他,毫不躲避。砰的一声,拳头打在旁边的椅背上。云间松开他,转身站起来,跨出几步,仰起头。“你说得对。我不配。都是我自己选的。”
萧颂转头看着旁边地上。“对不起。”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
云间摇摇头,没说话。
萧颂站起来。“不管怎样,海格的事你不能参与。这事还关系到陆衡。而且你知道这事的性质完全不一样。冯思源把你推到前面,什么居心可想而知。我不希望我揭发这件事最后的结果,是他们拿你当替罪羊。”
“这事用不着你操心。我自己有分寸,不会有事。”云间冷淡地说,迈步往球场外走。
“站住!”萧颂在后面喊道。云间犹豫了一下,停下来。萧颂大步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我知道你怎么想。退一万步,就算这事有人能包住,你也不能掺合。这种事就是为虎作伥,亏的是良知。”
云间歪了歪脑袋,空洞地笑了几声,转过身。“你未免对我要求太高了。有人刨矿,就有人夹带,有人运输,都成流水线作业了,免不了四处裹挟。你却要求我置身事外。照你的标准,有谁是清白的?洗那些钱,要经过多少人?知情的,假装不知情的,谁能置身事外?”
“别找借口。我说的是你。”萧颂直视着他。
“这不是借口。”云间说,“如果有种规则让大多数人没办法正直,那就是规则的问题。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根本原因在哪里,你做媒体的,应该很清楚。有什么样的机器,就有什么样的问题,何况都是监守自盗。我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环,我不做,有的是人做。再说,窃钩者贼窃国者侯,说到底是偷是抢、合法非法都是相对而言。”
“你的歪理还有一整套啊。”萧颂皱了皱眉,“照你这么说,都是情有可原?那么,那些正直的人是活该倒霉?别给自己找那些理由,偷就是偷,抢就是抢。”
云间哼了一声。“只有你这种有精神洁癖的人,才会这样理直气壮,指责那些身不由己的人。”
“有什么身不由己?不管怎样,你都可以选择做或不做。说到底,就是你自己选的。这点自由还是有的,谁也剥夺不了。”
“除非我打算一辈子失败,一辈子穷困潦倒。”云间愤恨地说,“我没那么清高。我不是生活在什么世外桃源,我要的也不是精神世界的成功,头脑里的安全感。我活在现实世界,成功或失败都在这里,简单直白得很。根本不由得自己选择。”
“这种成功那么重要吗?人生只有这条路吗?”
“还有别的路吗?我怎么没看到?”云间嗤笑一声,“我本来倒是一心只求活得有点尊严,有点安全感,但这个世界不给我机会。”
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鼻尖,一阵细微的寒意渗入皮肤。他仰起头。月光明亮,夜空中却飘起了雪。“下雪了。”他微笑道,转头看着萧颂,“明明有月亮。不可思议吧?”
“唔。”萧颂含糊地应了一声,抬起头。
玻璃大楼的灯光映照着大朵大朵的雪花。雪落在水泥地面上,铁丝网围绕的四个篮球场空荡寂静。他想起大学的夏夜,打完球坐在球场上喝可乐时,他们总是会为一些宏大缥缈的话题争得面红耳赤,互相打断,抢着说话。虽然谁都没有服过谁,但他们都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而由衷高兴。
“云间,你有没有想过,现在这些究竟是你真正需要的,还是仅仅是你想要的?”萧颂回过头,“还记得十八岁时你有什么理想吗?”
云间记得。
“不记得了。”他说。
“你说你想成为一个有正义感的调查记者,曝光矿山上那些让你愤慨、让你绝望的事。”萧颂皱着眉头,“你还说,要让那些生活在井底的人偶尔也照到一点阳光。”
“幼稚。”云间略带嘲弄地笑了笑,“还想着拯救世界,到头来发现最需要被拯救的,恰恰是自己。”他抬起下巴,长呼一口气,一团白雾缓缓飘散。他再次笑起来。
“我还记得大一国庆节,我们还有陆衡,三个人一起去上海。晚上在街上找到半夜,都没有找到便宜的旅馆。上海满大街金碧辉煌的宾馆,没一家是我们住得起的。最后只能在外滩的长椅上露宿。南方十月还有蚊子,江上又有轮船鸣笛,我一晚上没睡好,可我一点都不觉得我们可怜,更不觉得我们穷。那天早上醒来,坐在黄浦江边眺望对岸,初升的太阳照在我们身上,仿佛整个人生都铺展在眼前,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连空气里都有种昂扬的东西。”
萧颂不由得露出微笑。他记得那天清晨三个人并排坐在江边的护栏上,脚下是混浊的江水,清冽的江风拂面而来,太阳从浦东的摩天大楼后面升起,照亮江面,照耀整个世界,令他目眩神迷。那一天,他十八岁。他忽然有了很多未曾有过的渴望。他想奔跑,想赢得这个世界的所有比赛,还想跑到未来去看看另一个自己。
“人年少的时候总会有这种错觉。”云间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轮廓刚硬的脸庞看起来阴郁而沉重。“刚退学的时候,我住在西北旺的筒子楼里,一连一个月疯狂地投简历找工作,却没得到半点回音。那时每天饿着肚子躺在上铺等面试通知,觉得整个人生都被自己荒废了。这么多年,一直都差不多。你还想跟我谈什么理想?”
萧颂慢慢摇了摇头。“这些都不是借口。云间,无论如何,海格的事你不能做。”
“这是我的事。”云间回过头去,冷酷地说,“如果你想尽朋友的本分,那你已经劝过我了,我领情了。其他的事你不必操心了。”
萧颂再次摇头,跨出两步,挡在云间前面。月光下,雪在他们之间无声飘落,球场的水泥地面铺了薄薄一层雪。长椅上的篮球也渐渐被雪覆盖了。萧颂想起他们一起在这里度过的大学时光,他们未实现的理想,以及他们不幸共同深爱的人。这么多年的朋友,难道今天他们要在这里,以如此庸俗的方式分道扬镳?
“这件事我一定会一揭到底,谁也阻止不了我。”萧颂直视云间,“如果你牵涉其中,到时候我不会手下留情。”
“没关系。我也一样。”云间转身向球场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