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哲朗集团正式发布声明。措辞严厉,慷慨激昂,直指萧颂的报道是受人指使、恶意诬蔑。云间立刻用几个关键词搜索了一下,发现萧颂那篇报道的网媒转载基本上都保留着。幸好他提前四处打招呼,要求网站编辑保留这篇报道,看来叶哲朗没能通过公关公司删稿。
早上七点,萧颂所在的杂志刊发深度报道,指控叶哲朗通过几次股权腾挪转移,把自己的私人公司高价卖给哲朗集团旗下一个上市公司。早市开盘后,哲朗集团几个上市公司股市纷纷应声而跌。叶哲朗紧急发声明,但收效甚微。
想到叶哲朗可能会直接向萧颂施压,云间有些担心,伸手拿起话筒,拨到一半,又放下。他完全能够想象萧颂的反应。但他必须提醒萧颂。他看着漆黑的窗玻璃,再次拿起话筒,拨号。
铃声响过自动挂断,都没人接。云间重拨了一次,铃声响了七八声,萧颂终于接了电话。“这么急找我什么事?”他说。
“我看到叶哲朗的声明了,他没找你麻烦吧?”
“没事。就是有人打电话来叫我注意点。倒是让他们费心了。”萧颂笑了笑,声音听起来健康而爽朗。
“你暂时别回家了,找个地方住几天。这人做起事来不顾后果,上次罗奕和张彻……”
“我没什么好担心的。”萧颂打断他,“事情都公开了,他不敢乱来。”
云间不再劝他,迟疑了一下,说道:“我看了那篇报道,证据偏少,合理推断更多一些。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忙。”
萧颂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说话,语气有些冷淡。“云间,我不想卷入你们跟叶哲朗的事。我调查他,是因为他有问题,事实也证明了他的确有问题。”
“证据这种东西是中性的。”云间笑着说。
“我需要的是保持中立。”萧颂说,“不多说了。我还有事。”说着立刻挂断电话。
云间握着话筒愣了片刻,直觉告诉他,萧颂应该还掌握了叶哲朗的一些线索,这么警觉可能是怕他干扰或探听。他放下话筒,在心里叹口气。什么时候他们两人之间变成这样了?
桌上的手机响起来。云间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滑动鼠标,打开一个网页,顺手按下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一阵断断续续的摩擦声,听起来像风声,接着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云间,能听到吗?喂——”
是孔嘉。声音丝丝缕缕的,还在颤抖,像是迎着大风说话。
云间不由得松开鼠标。“孔嘉?你怎么了?”
孔嘉心急如焚,说话颠三倒四。她正在秦岭深山里露营,手机信号不好,中间几次中断,云间回拨几次,最终也没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宣宜似乎在贵州遇到了意外,打电话让孔嘉给她汇款,给的账号却是一个陌生人的,孔嘉来不及问清楚,信号就断了,等她回拨过去,已经没有人接。
孔嘉很快把宣宜最后一次打来电话的号码发过来。云间查了一下,发现是贵州西部山区一个小城市的公用电话。他迅速买好一个多小时后飞贵阳的机票,关了电脑,抓起背包,直奔机场。
几经辗转,到达那个小城市已经是次日清晨六点。山区小城天亮得晚,飘着白色晨雾的街上几乎不见人。他一边四处漫无目的地寻找,一边拨打那个公用电话。不知拨打了多少次之后,终于有个清洁工接起电话。
在广场边的麦当劳餐厅里找到宣宜时,云间差点没认出她。她趴在角落的卡座上,似乎睡着了,长发遮住了脸,身上穿着俗艳的粉色夹克和黑色短裙。若不是紧身夹克呈现出肩膀和背脊熟悉的轮廓,云间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是她。他难以想象她到底出了什么事,竟会让自己沦落成这样。他远远望着她,深呼吸几次,竭力克制自己,免得一时冲动对她发火。
“宣宜。”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宣宜战栗了一下,几乎跳起来,抬头看着他,双眼空洞,神情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云间再次认不出她,本能地退了一步。她化着粗糙的浓妆,大眼睛被夸张的眼线和眼影修饰得越发大,近乎骇人。她茫然看着云间,接着转头张望了一下四周,又回过头看着他,忽然像孩子似的张开双臂抱住他。
云间感觉自己心跳加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伸手抚了抚她的肩膀安慰她。
宣宜似乎忽然清醒过来了,松开他,往后挪了一下,冲他腼腆地笑了笑。“没什么事。你怎么找来了?”她说。
“没事你穿成这样?还在这里过夜?”看着她毫不在意的样子,云间不由得心头火起。
她看一眼身上,注意到腿上质地粗劣的黑色网袜上有个洞,伸手拉了拉短裙,遮住那个破洞。“我饿了。”她抬起头,苦笑道,“昨天就饿了,没钱。”
“到底怎么回事?”云间坐在对面,看着她双手抓着汉堡狼吞虎咽。
宣宜咬了一口汉堡,朝落地窗外看了一眼,神情有些紧张。云间转过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刚才他没注意,现在才发现窗外的台阶上坐着两个穿灰色帽衫的年轻人,帽子套在头上。
“别转头看。”宣宜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悄声说道。
云间立刻明白了大半,想到她这样拿自己冒险,他简直快气疯了。“你到底在干吗?”他低吼道。
宣宜抬手示意他别激动。“没事。我毕竟是记者。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就是跟着我,看我还会去哪儿。”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跟着你?”
宣宜吃完手里的汉堡,拿起可乐喝了一口。“有个景区的村子拆迁,我来做初步调查。昨天去一个部门采访,刚好碰到有领导在场,那人迫不得已回答了我的提问,后来就后悔了,派人来追我。我躲进了路边的美容店,换了衣服,化了妆出来,他们都没认出我。”她拨开耳边的头发,笑了笑,接着神情黯淡下来,“不过跑到这里,还是被认出来了。他们抢走了录音笔,还把我的包抢走了。我什么都没有,只能躲在这里。”
云间强忍怒气瞪着她。“吃完跟我回北京,然后辞职,这不是你做得了的事。”
宣宜又拿起一个汉堡,咬了一口,摇摇头。“我还得去景区那边采访村支书,上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他千叮万嘱,我保证过,一定会去。”
“不许去。”云间蛮横地说。
宣宜放下汉堡,抬起头,一脸倔强地看着他。云间无奈地叹口气,说:“总得先想办法摆脱外面那两个人吧。”
中巴车沿着环山公路缓慢攀爬,路两旁是覆盖着碧绿草甸的缓坡。偶有一两株红色山茱萸从山路转弯的地方冒出来。云间从车窗向下望去。环山公路犹如一条亮闪闪的飘带,在起伏的山丘间蜿蜒。清晨的阳光从左边斜照过来,照亮半边丘壑,另一半则笼罩在朦胧白雾中。云雾深处隐约可见一排低矮的红砖瓦房。
宣宜仰起下巴,迎风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慢慢睁开,望着外面微笑。“这里真好,像世外桃源。阳光灿烂,空气洁净。”
“恐怕不见得清净。”云间摇摇头,抬手指了指右前方山路旁的一个巨幅广告牌。
那是景区别墅的广告:一个身穿黑色晚礼服、戴着钻石项链的女子端着一杯红酒,眺望山峦间的别墅。上面充斥着“尊享”、“荣耀”、“庄园”、“私邸”之类的词汇。
宣宜默默点头,垂下眼帘。云间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黯淡,不禁有些后悔。麦当劳外卖服务员制服似乎是专门给男子定制的,宽大得离谱,穿在她身上就像套着布袋。这样化装实在勉强。幸好刚才有服务员帮忙,故意干扰穿帽衫的人,他们俩才成功逃走。
云间见她左边眉梢还有一块未洗净的黑色痕迹,伸手帮她擦了一下。宣宜触电般往后躲了一下,抬眼看着他。
“没洗干净。”云间笑着说,抬手在自己眉梢摸了摸,“这里。”
宣宜略带歉意地笑了一下,伸手抹了抹,非但没擦干净,反而涂抹成一大片黑斑。云间哈哈大笑,拨过她的脸,仔细擦了擦那片黑斑。她似乎有些不自在,睁大眼睛向上瞟。
云间看着她扑闪的长睫毛,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冬天他们参加学校操场上的集体华尔兹。他给她戴上刚刚在西门地摊上买的小熊造型的毛绒帽子,她也是这样向上瞟着,眼睛睁得溜圆,仿佛头上顶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随时都会伸出爪子挠她一下。
云间察觉到心里有股异动,赶紧松开她的脸,向后靠到椅背上。回想那时她始终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紧张得几次忘了转圈,笨手笨脚的,仿佛真的变成了小熊,他忍不住笑起来。
“怎么了?”宣宜问,“擦不干净?”
云间摇头,转过脸看着她。“那个小熊帽子还在吗?在操场上跳华尔兹的时候给你戴的那个。”
宣宜愣了一下,避开他的目光。“毕业的时候扔了。东西太多,带不走。”她转头看向窗外,没再开口。
中巴车不时在山路上的某个土路岔口停下。有人下车,有人上车,下车的都是从市集上回来的老人孩子,上车的则是挑着沉甸甸的篮筐的当地果农,都是去前面的景区摆摊卖橙子的。上车的人比下车的多,车顶的行李架越堆越高,车里越来越挤,不久,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中途,云间把座位让给一个瘦弱的老人,挤在几个果农中间,抓着车顶的扶手站着,随着车转弯、下坡摇来晃去。穿过一片长满野韭菜的山坡后,车在一条路口立着广告牌和指示牌的水泥路前停下。司机指了指远处一片高耸入云的山峰,对他们说:“就在山脚下,翻过一道梁子就到了。”
翻过山岭是一片平坦的山谷,长着成片的竹林。一排排红砖矮房沿着狭长的山谷分布,被一条小溪分成南北两片。若不是小溪下游被围起来的稻田里有几台挖掘机和一座高耸的塔吊,几乎看不出这个村庄有什么不对劲。
村支书是一个年逾六十的老人。满头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往后梳。身上的深蓝色西装材质粗糙,不太合身,但非常整洁利落,和老人脸上坚毅的神情一样,透着不同于一般果农的尊严。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听了宣宜的自我介绍,村支书如释重负,长呼一口气,接着紧张地往门外张望了一下,关上大门,引着他们穿过堂屋,来到后院。
院子很小,种着一棵橙子树,枝繁叶茂,结着一树金黄的果实。满院飘着清新湿润的橙香。村支书在树下矮桌旁的一把竹凳上坐下来,抬手示意他们也坐下。
“你是唯一一个肯来的记者。”他苦笑着说道,切开一个橙子,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们倒了茶,“我找了好多报社,记者都说我们这事太普通了,没什么与众不同之处,都是强征土地、补偿不足、手续不全、不搬就威胁捣乱。”他顿了顿,笑了一声,“你说,这么不合理的事还需要什么与众不同?难道真得让人一把火烧了村子,才算与众不同,才能上报纸?”
宣宜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一股醇厚的苦味在舌底蔓延,滑入喉咙。是苦丁茶。她知道,如果新闻点不强,她所在的新闻周刊最终可能也不会报道这件事。
村支书似乎看出了宣宜的顾虑,抬头望着橙子树。“如果上不了报纸,最多再有两个月,这棵树就得连根拔了。多好的树啊,还是我爷爷那辈种的。”他抿了口茶,摇摇头,“你们可能天天听说这种事,觉得不新鲜了。可是事情发生在我们自己头上,那种有苦说不出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
采访结束,村支书穿过堂屋,从窗户往外张望了一下,然后神色自若地走回来。“来了两个人,坐在路口呢。”他漫不经心地微笑,仿佛对此习以为常,穿过院子,拿起棒槌轻轻敲了敲墙壁,扶起墙根下的梯子。云间赶忙帮忙架好梯子,发现墙另一侧马上有人架起了梯子。
村支书笑道:“平常我要想瞒着他们下山,都是这样翻几个院子,从后山的小路走。他们太蠢了,从来没发现。”说着豁达大笑,敏捷地爬上梯子,翻过墙,示意他们跟上。云间扶着宣宜先上,翻过墙头。接连翻了五六座院子,终于到达山脚下的一片竹林。
村支书扶着梯子,从墙头上露出半个身体,为他们详细指点了穿过后山的小路,哪里上坡、哪里转弯、哪里下坡,末了,微笑着望着宣宜,说:“不管最后能不能上报纸,我都很感谢你,至少有记者知道了我们的事。”
宣宜抬头望着他,眼里噙满泪水,但她知道自己无法向他保证什么。“您放心,我会尽力。”
“孩子,别想太多。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其实我早就想开了。”村支书长叹一声,望向远处云遮雾绕的山峰,脸上泛起恬淡的笑容。“陶渊明说‘死去何足道,托体同山阿’,说起来,活着又何足道,不过是这山谷中的一岁枯荣,天地之间的一粒微尘。绝望也好,无助也罢,每个人都默默过着这种日子,甘苦自知,无人知晓,也无人关心。说出来,别人还觉得没什么与众不同。孩子,我们都一样。”
云间和宣宜站在墙下,仰头望着他,默默无言。“去吧。”他朝他们挥挥手,“抓点紧,要不就赶不及在天黑前下山了。”
穿过竹林,在岭上回头望去时,宣宜看见村支书依然站在墙头。山风徐徐吹动他的白发。他眺望群山,像大地一般沉默。
天彻底黑下来了,山林茂密,四周几乎漆黑一片。透过左侧黑魆魆的树丛,隐约可见山下星星点点的渺远灯光。云间抬头望着前方夜空中闪着蓝光的天狼星,意识到他们走错路了。可能之前宣宜不小心滑下那条山石陡峭的溪谷,他心慌意乱,从溪水里出来后就判断错了方向,结果一路向南往深山里走了。
夜风穿过树丛,身上的湿衣服冷飕飕的。云间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转过头,侧脸碰到宣宜的额头。她双眼紧闭,趴在他的肩头,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他心里一惊。“宣宜,醒醒。”他喊了一声,使劲晃了晃她。
宣宜迷糊地呓语一声,抬起头。“到山下了吗?”她张望了一下四周,问道。
云间顿时松了口气,笑起来。“刚好相反。好像到山顶了。你看。”他抬手指向左侧山下的灯光。
“放我下来吧。我能走。”宣宜说。
“除非你学会了飞。”云间笑道,腾出一只手,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手机。已经将近八点,没有信号。他放下宣宜,打开手机上的灯,探照四周。“今晚我们下不去了。只能在这里凑合一晚。幸好,运气没那么差。”他指了指不远处几块巨大的岩石,石缝间似乎有狭长的空地。
他把手机递给宣宜,伸手抱起她。“我自己能走。”宣宜抗议道。
云间摇头,抱着她穿过齐腰高的灌木丛。“这个季节,蛇还没冬眠呢。你不怕?”说着猛然往旁边跳了一下,惊呼道,“这什么?蛇!”
宣宜吓了一跳,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贴到他身上。云间忽然哈哈大笑。“骗你的。瞧你胆小得,原形毕露了吧。”
宣宜松开他的脖子,瞪着他。云间咧嘴一笑,抱着她往前走。
石缝间的空地比想象中宽敞,背靠岩石坐下来还能伸直腿。这里平常可能见不到阳光,连杂草都很少。云间在随身的背包里发现一沓媒体资料和几本杂志,开心地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让宣宜坐在上面。又去旁边捡了些枯枝,撕了半本杂志做引子,点起了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