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宜脱下湿透的麦当劳外卖制服,重新穿上那件粉色的夹克。云间一边举着树枝烤她的衣服,一边低头窃笑。宣宜扯了扯夹克,这才发现衣服短得过分,几乎遮不住腰。她腼腆地微笑。“看起来很奇怪?”
“第一次看你穿有颜色的衣服,挺好看,虽然有点傻,还有点俗。”云间笑道,抬头看着她。
昏黄柔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仿佛给她蒙上一层朦胧的薄纱。云间感觉到胸腔里一阵紊乱的心跳,低下头,捡起几根树枝扔到篝火里,接着放下衣服,站起来。“我再去捡点树枝。”
走出石缝,清冽的山风迎面袭来。身上的燥热迅速消散。云间长呼一口气,慢慢穿过一片杂树林往前走,一边随手捡起地上的枯树枝。
往回走的时候,抱在胸前的枯树枝几乎碰到他的下巴,他只顾望着火光辨明方向,一不小心,额头被一棵山毛榉的细枝戳了一下。他本能地转过头,细枝倏然弹开,顺着他的额头划过,额头一阵锋利的疼痛。他正想伸手去摸,忽然听到宣宜惊叫一声。他吓一跳,甩了怀里的树枝,慌忙往回跑。
“宣宜!”他跃过石缝前的一块石头,跳到篝火前,看到宣宜缩着身体,远远躲在空地另一头。“怎么了?”他问。
“没事……没事。”宣宜站直身体,摸了摸脖子,“有一只老鼠从我肩上窜过去。也可能是松鼠,有个大尾巴。”她比画了一下松鼠的尾巴,不好意思地冲云间笑了笑。“你怎么了?”她看到他额头的伤口。
云间伸手摸了一下,瞄一眼手指上沾到的血,笑起来。“哦,刚才走得无聊,摸黑跟一棵树打了一架。”
“没事吧?”宣宜快步走过来。
“没事。”云间爽朗地笑起来,“不过那棵树就惨了,被我大卸八块。一会儿我就去把它的手手脚脚都搬来烧了。”
宣宜皱眉看了他一眼,拨过他的额头仔细察看,小心地拂去伤口上沾着的树皮碎屑。云间顿时战栗了一下。
“伤口这么深,还说没事。”宣宜推着他靠着石头坐下,打开他的背包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包纸巾。她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他,又低头翻了翻背包,找到一张印着某品牌电脑logo的贴纸,似乎是公关活动上剩下的。她捧着他的额头仔细看着,犹豫了片刻,忽然低头吮了一下伤口,吐出来。
“不用,脏……”云间下意识往后躲。宣宜没理他,吮了几次,吐了几次,然后拿出一张纸巾按在伤口上,又把那张贴纸贴在上面。
“明天下山后去打一针破伤风。”她喃喃自语般说道,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白底红字的英文logo贴在额头,看起来就像小学生捉弄同桌的恶作剧。她忍不住咯咯笑起来,转头看着旁边。
“看起来很滑稽吧?”云间向上瞄了瞄,伸手摸了一下贴纸,“这就叫现世报。谁让我刚刚笑你的衣服。”他挠着脑袋呵呵傻笑,“不过,既然你这么开心,要不再给我贴一张?我记得包里还有好多。”
宣宜皱了皱眉,哑然失笑,摇摇头,在他身边坐下。
篝火渐渐变暗,很快就要熄灭了。云间准备起身再去检点枯枝,转头发现宣宜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他取下晾在树枝上的衣服,披到她身上,拨过她的肩膀,把她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她。
她睡得很沉,呼吸匀净深长,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眉间习惯性的轻轻蹙起,泄露了心底的一丝不安。脸颊略显苍白,可能是掉进溪谷时着了凉。幽暗中,光洁的皮肤微微反光。云间伸手触摸她的脸,听见身体里响起一片遥远的潮声,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贴近她的嘴唇。
“云间……”宣宜忽然叫了一声。
“唔。”云间心虚地应了一声,慌忙抬起头,只见宣宜依然闭着眼睛,刚才似乎是在说梦话。
“云间……”宣宜又叫了一声,开始哽咽着哭泣,边哭边喊,几乎透不过气。云间一阵心痛,低声呼唤着摇了摇她。
宣宜猛然睁开眼睛,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抱紧他,痛哭失声。“云间,你不要我了吗?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什么?”她一边哭一边使劲嗅着他的头发,“我是不是又做梦了?你的头发不是这种气味。”
云间抚着她的头发,贴着她的脖子流泪。“不是。是我买不到那种洗发水了。你喜欢,我就回学校旁边找,以后天天用。”
宣宜用力点头,把鼻子埋在他的头发里,急促地呼吸。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头发里向周身扩散,云间渐渐沉醉,靠着岩石仰起头。周围山林呼啸。山风刮过岩石上面,传来一阵呜呜的响声。透过石缝,可以望见一绺狭长的深秋夜空。山中的夜空澄澈干净,透着幽蓝色,星星犹如水滴般浑圆明亮,缀满天空。他仰望夜空,感到心里许多东西正在悄然复苏。“宣宜,在居庸关的时候,我还有好多话来不及告诉你……”
宣宜哽咽一声。“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念那个山顶。每时每刻。每时每刻。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云间急切地说。
“你不知道!”宣宜用力捶着他的背,“你不知道那对我有多么重要。可你不要我了,我到处找你,每天出去找,北京好大,人好多,我快要疯了……”
咽喉一阵酸痛,云间闭上眼睛。宣宜紧紧抱着他,靠着他的肩膀痛哭。篝火彻底熄灭了,四周沉入黑暗。许久,她慢慢松开他,靠着岩石坐着。云间伸手搂着她,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摩挲着她的胳膊。隔着薄薄的夹克,他依然能感觉到那些凸起的疤痕,令他难以忍受。他心里有一股极强的冲动,想卷起她的袖子,看看上面是不是又添了新的伤疤。
“为什么,宣宜?”他轻声说,握紧她的胳膊。
宣宜靠着他的肩膀,仰头望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他们都不要我……小时候一个人坐在海边的悬崖上望着山下,觉得伤心害怕,就会拿起贝壳划一下,然后就没那么难受了。后来就习惯了,自己也停不下来。”她埋下脸,贴着云间的胸口,“你会不会害怕,觉得我是怪物?”
云间摇摇头,抚摸着她的头发,仰望头顶的温暖天穹。“以后我们在一起,你就不会害怕,慢慢就会好了。”
“要是我好不了呢?”她说,“就像心里有个什么怪兽,时不时会跳出来,一口吞了我,或者咬你一口,喷你一身又黑又冷的污泥。”
“我会帮你赶走它。就算最后赶不走也没关系,大不了,这辈子我们就带着它一起活着。”云间低头吻着她的头顶,“你不用担心。我会跟它好好相处,抱着你的时候顺便抱着它,安慰你的时候也会伸手摸摸它的脑袋。”说着轻声笑起来,“其实我跟它认识很久了,还知道它长什么样。”
宣宜把脸埋在他的衣服里,闭着眼睛流泪。山风渐渐停歇。不时有一片树叶从石缝间飘下,落在身边的空地上。旁边的灌木丛传来夜行小动物的轻微声响。云间抱着宣宜,感到五年来从未有过的安宁涌遍身心每一个角落。
过了一会儿,宣宜忽然转过脸,睁开眼睛。“萧颂……”她咬了咬嘴唇,“我对不起他……”
云间伸手拨开她脸上的头发,摇摇头。“不是你,是我。”
“他……”
云间把手指放在她的嘴唇上打断她。“我不会再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放弃你。萧颂也不行。”他坚定地说。
宣宜望着他。云间拉了拉盖在她身上的外套。“睡吧。我在这里。”他温柔微笑。
一辆拖斗卡车从前面那条坑坑洼洼的公路上,传来一阵哐哐哐的金属碰撞声。宣宜转过头避开飞扬的尘土,张开手掌遮住云间面前的羊肉粉。
云间举着筷子停下来,呵呵笑道:“没关系,尘土也是羊肉粉的调料。”说着转头环顾四周。路边一字排开的小圆桌旁,刚卖完橙子的果农们挤坐在一起,呼哧呼哧吸着米粉,看起来安之若素。
“而且,这里的尘土比北京的干净多了。”云间笑着拨开宣宜的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太好吃了!大叔,再来一碗。”他抬手朝忙着涮米粉的店主招了招手。
“还吃?你都吃三碗了。”宣宜惊诧,接着笑起来。
“三碗哪够!”云间嘿嘿笑着,看宣宜那碗还剩下一半,知道她吃不了辣的,“瞧你,吃得还不如小鸟多。”他伸手端过碗,几口吃完了,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宣宜正含笑看着他,目光带着久违的温柔。
他不好意思地微笑,眺望远处云雾中的淡蓝色山峦。“忽然舍不得离开这里。”他转过头看着宣宜,握住她的手,“什么时候我们有钱了,就来这里建个小房子。要找个有小溪的山谷。屋前种几棵结满橙子的大树,屋后呢,就种大片大片的竹子。四周都是高高的山,空气又干净又湿润,风吹过还有竹叶的香味。每天早上起来,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满山苍翠。”
宣宜和他一起望着群山,一副心驰神往的样子。“现在就可以。建个小房子需要很多钱吗?”
“需要。”云间认真地说,“万一遇到奸商要拆迁怎么办?我们又不会种地,没钱买米买菜怎么办?而且你太笨,也不会织布裁缝,没钱买衣服怎么办?”说着皱起眉头,一副忧虑重重的样子,仿佛所说的这些就是他眼前正在烦恼的,“还有山里路远,总得买辆车,那还得加油。要用电脑,还得买发动机发电。”
宣宜忍俊不禁。“你想要这么多,还怎么住在山上?”
云间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望着远山苦笑。“看来行不通。就算回赤峰,或者回你的家乡象山,估计也差不多。这么多年,我们早就没有家乡了。所以,还是回北京吧。”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云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在山里待了一天,他却感觉已经与世隔绝很久很久。他拿出手机,看到上面显示着冯思源的名字,起身避开宣宜。
“上哪儿去了?怎么电话都打不通?”电话一接通,冯思源劈头问道,不等云间回答,又自顾自说道,“叶哲朗的事有进展。有人向萧颂爆料,他昨天下午去盐田了。我怀疑爆料的是叶哲朗以前公司里的人。”
云间首先疑惑的是冯思源居然这么清楚萧颂的行踪,可能是萧颂发的那篇报道引起了他的注意。想到冯思源可能派人暗中监视萧颂,云间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人在哪儿?”冯思源问道。
“在贵州。昨天来的。”
“怎么跑那么远?”冯思源随口问道,但并未深究,“行了,赶紧回来吧。晚上回公司碰个头。我晚上十点飞伦敦,一个星期后回来。”
云间收起手机,走回桌边,发现新点的那碗羊肉粉已经端上桌了,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吃不下了。“怎么了?”宣宜似乎看出他神色有异,不安地问道。
云间摸摸她的头,抬手向店主招手,从钱包里掏出钱放在桌上。“我得回去。我们直接从这里去贵阳吧。”他说。
宣宜摇摇头。“我还得去采访。之前村支书提到了一家人,他们被开发商骚扰得不敢回家,现在在毕节一个小城打工。有了他们的素材,这件事说不定就能报道。”
店主走过来,收了钱,又找了零钱,顺手收走了碗筷。云间等他离开才再次开口。“昨天我也听了,说实话,这件事就新闻性来说太弱了,你们这样强调专业性深度调查的报社不可能报道。其他报社也不太可能报道。”
宣宜低头看着桌上,沉默片刻。“可你也看到了,事情是发生在人身上,就站在你面前,绝望和无助都是实实在在的,不是什么抽象的标题。我没办法视而不见。”
云间伸手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不公的事每天都在发生。大部分都只能这样。这些事你管不了,也没用。就像那位村支书说的,每个人都在默默过着这种日子。”
“也许这种平淡和无助本身就是新闻点?”宣宜忽然想到。
“怎么可能?”云间苦笑,“新闻要的是与众不同,说白了就是与众不同的暴力。没有人在乎一个陌生人默默无闻的痛苦是怎么回事。”
宣宜神情坚定地摇摇头。“我想试一下。不管怎样,我至少可以尽力而为。”说着冲云间温柔一笑,“你先回去吧。我采访了他们就回去。那地方离这里挺远的,没人找麻烦,不会有事的。”
“那怎么成!我不同意。”云间断然否定,说着伸手抚摸她的脸,乞求地看着她,“宣宜,跟我回去吧。你知道我不可能扔下你一个人,可我又必须回去。”
宣宜低着头,默然不语。云间正想说什么,手机再次响起来。他忽然有些畏惧。手机响了五六声,他才拿出来。
是孔嘉。
“谢天谢地,终于打通了。我还以为你也出事了。”孔嘉在电话那头长舒一口气。她担心宣宜,中途退出了徒步穿越,昨天深夜就到了这里,现在正在城里的宾馆里。
宣宜接过手机,微笑着朝云间眨了眨眼睛,示意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她迅速和孔嘉约好了到毕节一个小城的车站见面。
旁边的公路上就有去贵阳和那个小城的大巴。只是,方向刚好相反。云间往东,宣宜往西。两人隔着尘土飞扬的马路站着。
“回去后记得去打针。”宣宜忽然喊了一声。
“哦。”云间应了一声。
宣宜低头看着地上,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一辆大巴在她前面停下来。
“到了那里就买个手机,给我打个电话。”云间喊道。
“我知道。”宣宜笑着说,从车窗伸手朝他挥了挥。
云间远远望着她,忽然有些后悔。不等他说什么,大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卷起一阵尘土,向西驶去。云间不自觉追了几步。车在前面转弯,透过车窗,他看见宣宜抬手胡乱揉着眼睛,风吹乱了她的长发。他怔怔地在马路中央停下来,心里升起一股空荡荡的失落感,莫名觉得自己正踏上一条远离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