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恐怕不行……”萧颂说,抬头望着客厅窗户方向,“我在办公室,晚上得加班。”

宣宜感到咽喉里有些酸痛,把手机举远一点,呼出一口气,又把手机放回耳边。“萧颂……”她哽咽一声,但她没法揭穿他。

“我还得赶个稿子,忙去了。再见。”他快速说道,迅速挂了电话。

透过窗帘缝隙,宣宜看见他站起来,沿着卵石路往外走,步履匆促慌乱,仿佛远远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她看着他消失在一排刺柏树丛后面,拉开窗帘,在窗台边坐下。手机屏幕亮着,她抚摩着那个电话号码显示的照片,安慰自己,也许萧颂是以这种方式一点点向她告别。但她想知道,一个孤独绝望地爱了七年的人,需要多长时间来告别。

玄关传来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宣宜愣了一下,立刻站起来,走出卧室,看见孔嘉开门进来。她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挎包,身上还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

“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宣宜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挎包,瞪着她。

自从一个月前,宣宜为了劝孔嘉离开叶哲朗,把她痛骂了一顿,她一直没回来过,宣宜几次打电话给她,她也不接。

孔嘉生硬地笑了笑,解下登山包,低头脱鞋子。

“出去旅行了?”宣宜问,但她注意到那个登山包的商标还没剪掉,横在顶部的帐篷和旁边网兜里的金属水壶都是崭新的。

“是准备出去。”孔嘉换上拖鞋,提着登山包走到沙发旁,放下包,在沙发上摊平身体,“明天下午的飞机。”

宣宜走过来,把挎包放在茶几上,在孔嘉身边坐下,看着她。孔嘉闭着眼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出什么事了?”宣宜问。

孔嘉没有回答。宣宜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等待着。客厅里很安静,气氛有些凝重。厨房里传来水蒸气从电饭煲出气孔冒出来的嘶嘶声。过了一会儿,孔嘉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宣宜看见她的眼角有眼泪溢出,拨过她的脑袋,让她枕着自己的腿,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宣宜,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自取其辱。”孔嘉忽然说。

“这话好像是我上次骂你的。”宣宜低头微笑,拿了张纸巾擦去她的眼泪,“不过听你说出来,我就放心了。”

孔嘉翻眼看着宣宜。“上次你怎么不骂得更狠一点?”

宣宜笑着摇头。“那你会听吗?”

“不会。”孔嘉眨眨眼,咧嘴一笑,睫毛上泪痕未干,“再有下次,你就打断我的腿,把我锁在家里。”她叹口气,坐起来,把脑袋靠到宣宜的肩上,望着窗外。

宣宜怕她胡思乱想,动了动肩膀,推了她一下。“我做饭了。你想吃什么菜?我去楼下超市买,很快就能做好。”

孔嘉转过头,眼泛泪光。“宣宜,你真好,不如以后就我们两个人一起过吧。”

宣宜往后仰了仰头,眯眼看着她。

“开玩笑啦。”孔嘉嬉笑道,抬手蹭了蹭眼泪,“就算你可以放下某个混蛋。我还要继续找男人呢。明天就出发。”

“去哪儿?”

“秦岭。”孔嘉坐直身体,“不如你一起去吧。我参加了一个徒步旅行,七天时间穿越秦岭主梁,一路上翻山越岭。”

宣宜抬手指了指晾在阳台上的登山包。“我明天去贵州出差。”

“什么采访?危险吗?”

“旅游区一个村庄拆迁。不过我只是初步调查。”

“听起来就有危险。”孔嘉担忧地说,“我陪你去。”

宣宜摇摇头,笑起来。“那我还得分心照顾你。”

“不知道谁照顾谁呢。就这么定了。”孔嘉撅了撅嘴,打开茶几上的挎包,把衣服和杂物拿出来。看到那双jimmychoo凉鞋,她皱了皱眉,顺手扔进沙发旁边的垃圾桶。宣宜疑惑地看了一眼,转头看着她。

“他买的。我没穿过。不想留在那里。”孔嘉说道,顿了顿,放下从挎包里拿出来的洁面霜和乳液,嫌恶地看着凉鞋,“怎么觉得自己就像这双鞋子?”说着使劲摇头,握紧拳头,“也不对,鞋子这么贵,我这么便宜。还是不像。”

第二天早上,孔嘉起床时,宣宜已经走了。她有些懊恼,立刻给宣宜打电话,得知她已经在候机厅里,准备登机了。孔嘉不放心,反反复复叮嘱她注意安全、别逞能,挂了电话才想起忘了告诉她,自己换了新手机号,又打过去,再次叮嘱了几遍,末了还是觉得不放心,又提议自己坐下一班飞机去。宣宜坚决反对,要求她留在北京,哪儿都别去,安慰了她几句,挂断了电话。

孔嘉握着手机怅然若失,说不清自己想和宣宜一起去,是为了陪着她,还是为了让她陪着自己。她斜靠着沙发,望着墙壁发呆。上午的阳光照在一尘不染的玻璃茶几和榉木地板上,狭小的客厅四处熠熠闪闪。这一个月没有她乱扔东西,这个房子被宣宜打扫得洁净明亮得过分——简直令人难以忍受。想到独自一人留在这里,一连几天躺在沙发上发呆,她逃也似的跑进卧室,打开衣柜,拖出新买的登山包,决定按原计划去秦岭。清点了一遍装备,发现自己忘了买望远镜、手电筒和帐篷地钉,她想起学校西门有个户外用品店,匆忙出门去买。

从户外用品店出来,经过那家贵州餐厅。午餐时间还早,餐厅里只有寥寥几人。她走过落地玻璃窗,犹豫了一下,又走回来,进了餐厅,认真地点了三菜一汤。带着蓝印花布头巾的服务员问了两次“就一位吗?”孔嘉点头。服务员看着她,欲言又止,眼神充满怜悯,仿佛看着一个刚被丈夫抛弃、自暴自弃的可怜女人。孔嘉回望她,感到一股威胁,差点说出:“关你什么事。没见过心情不好的人吗?”幸好服务员及时认输,露出招牌式微笑,点头离开。

孔嘉坐在窗边,花了近一个小时,慢慢吃完两碗米饭。已经是正午,西门外的小街人来人往。两个挎着网球包的女孩沿着人行道走来,在窗外的大理石路障墩坐下,悠然自得地闲聊,时不时往左边望一眼。不久,两个穿着白色运动服的男生从对面走过来,两个女孩各自挽住一个男孩,四人结伴而去。

孔嘉举着筷子,望着他们走上阳光照耀的马路,心里涌起奇特的失落感,仿佛目睹自己暗恋的人跟别人在一起。和陆衡在这条街上度过的时光,此刻遥远得仿佛从不曾存在过。她常常把一切归因于他们相遇得太早。十八岁时,连春天的黄昏都过于漫长,青春仿佛没有尽头。她知道他们注定没办法一起平安度过。而时间果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让所有的东西面目全非。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就开了。孔嘉有些诧异,出门时她应该习惯性反锁了。但她懒得深究,也许是一个月没回来,她的习惯性动作失灵了。她放下塑料购物袋,进厨房倒了一大杯水走出来,忽然听到门外有人敲门。她有种不祥的预感,放下玻璃杯,蹑手蹑脚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窥看。

果然。叶哲朗皱着眉头,一边敲门一边掏出手机打电话。过了片刻,沙发旁的电话响起来。声音急促刺耳,简直像有只大狗忽然在耳边狂吠,孔嘉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她再次贴近猫眼,看见叶哲朗贴着门缝,像在细听屋里的动静。

“孔嘉,开门。”叶哲朗用力拍门,大声说道。

孔嘉敛息屏气地退回去,在沙发上坐下。

“别假装不在。你不开门,我不会走。”叶哲朗愤怒地捶了一下门。

孔嘉斜躺下来,拿了一个靠枕按在脸上,决定硬起心肠,权当自己不在家。

“孔嘉,你能不能公平一点?这样一声不吭地收拾东西消失,你把我当什么?”叶哲朗声音平静下来,“为什么?是你觉得我不会兑现自己的承诺?”

孔嘉忽然发觉自己表现得像个恃宠而骄、无理取闹的女人,正以退为进索要什么东西。她心里一阵恶心,翻过身,把脸埋到靠枕里,抓过针织毯盖住脑袋。

“既然你不开门,那我就在这里说。”叶哲朗大声说,“从买下那里开始,我一直在为离婚做准备。慢慢来是想让事情看起来自然一点,如果你等不了……”

孔嘉听不下去,一把掀了毯子,跳下沙发,几步跨到门口,打开门上的小窗。“你想让整栋楼的人都知道吗?”她怒道。

叶哲朗透过方形小窗瞪着她,接着笑起来。“你要是继续装作不在家,我就准备开始说细节了。开门!”他命令道。

孔嘉低下头,犹豫了一下。“本来想换个方式跟你说,这样也好。”她抬起头,“我们分手吧。我决定了。”

叶哲朗眯了眯眼睛,冷笑一声。“是啊,你决定了就行。连门都不开,隔着这么个破窗户,就通知我一声是吧?”

“对不起。我想得很清楚。”孔嘉抬手去关小窗。

叶哲朗伸手挡在窗口。“为什么?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孔嘉叹口气。“我不想自取其辱。”

“什么意思?”叶哲朗皱起眉头,“她找过你?”

“没有。”孔嘉脱口而出,接着停顿了一下,“我就是想趁她还不知道,给自己留点颜面。我不想再这样下去……”

“我也没这种打算。我对同时住在两个地方这种事毫无兴趣。”叶哲朗愤怒地打断她。

孔嘉摇摇头,发现面对面的时候,言语不可避免会变成武器,但事已至此,她非说不可。“我坦白。跟你在一起,本来就是动机不纯。我不能因为爱一个人爱得痛苦,就另外找一个爱自己的人,只为了享受被爱。更加不能为了报复鄙视自己的人,而跟她的丈夫在一起,好像以为这样就可以间接证明她不如我,太卑鄙太恶心了。”

“鬼扯!荒谬!”叶哲朗狠狠捶了一下门,“你又想通过羞辱自己来羞辱我吗?”

“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你要是以为我会相信这种鬼话,那才见鬼了。”叶哲朗桀骜地说,“你是不是想说,什么从来没爱过我之类的?那你试试。”他盯着孔嘉,眼神充满挑衅。

孔嘉发现自己居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她别过脸,看着旁边,心里一阵懊恼。叶哲朗在等着。她认输。“就算是,那又怎样,我清醒了。”

“这事你说了不算。我不能由着你胡来。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这个月底就离婚。”叶哲朗收回手,泰然自若地微笑。

孔嘉惊愕地转过头。她不敢想象许景庭得知叶哲朗要离婚,会作何反应。她不知道许景庭到底掌握了叶哲朗什么事,但以许景庭冷静强悍的个性,绝对说得出做得到,很可能真的会让叶哲朗一无所有、身陷囹圄,而叶哲朗大概也不会轻易放过许景庭。孔嘉忽然觉得他们夫妻俩果然很匹配。他们的婚姻能够淡漠地维持二十五年,大概也是因为双方势均力敌,利益相关。现在,叶哲朗要打破这种平衡,只会两败俱伤。孔嘉无意让他为她付出什么。

“我从来没想过一辈子跟你在一起,更加没想过嫁给你。不管你离没离婚都一样。和这个一点关系都没有。”孔嘉说。

叶哲朗仔细看着她,轻轻哼了一声。“你会的。”他语气坚定,“我确信。”

“自以为是,自恋狂。”孔嘉气恼地甩上小窗,走回客厅,斜靠着沙发躺下来。

“我只是比你看得更清楚。”叶哲朗大声说。

孔嘉没理会,伸手拉过毯子,盖在脸上。眼角余光似乎瞥到一个身影。她略一犹疑,一下扯下毯子,转过头。

陆衡站在卧室门口,笔直望着她,脸上似笑非笑。孔嘉不由得坐起来。

“跟我回去!”叶哲朗在门外说道,“那里是我们俩的家,不是你随便收拾东西,想走就走的。”

陆衡朝门口歪了歪头,露出戏谑的笑容,眼睛依然盯着孔嘉。孔嘉顿时怒上心头。“你先走吧,我周六自己回去。”她转头朝门口大声喊道。

门外传来叶哲朗的笑声。“我等你。”他说道,又交代了孔嘉几句才离开。

一道阳光从卧室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陆衡一侧的脸上。他原地站着,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孔嘉,眼里似乎还透着笑意。两人都没有说话。

“我是不是应该恭喜你?”过了许久,陆衡转头环顾了一下客厅,又把目光移回孔嘉脸上,“终于修成正果,马上就要嫁给一个亿万富豪了。”

“你怎么进来的?”孔嘉凶巴巴地说。

陆衡把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掏出一串钥匙,晃了晃。“早上在机场碰到宣宜了。她给我的。”他在茶几上放下钥匙,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口袋里,“我可不是故意偷听。说实话,一点都不想听。”他苦笑一声,“只可惜辜负了宣宜的好意,不过她想错了,看走眼了。”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上次萧颂不也看错你了?”孔嘉讥讽道。

陆衡笑了笑。“比你可差远了,你这都要结婚了——哦,我得给你送一份贺礼。我没什么钱,不过一对足金手镯什么的还买得起……”

“你混蛋!”孔嘉抓起旁边的靠垫砸向他,霍地站起来,“我什么意思,你明明听到了!”

陆衡瞄一眼落在地板上的靠垫,哼了一声,看着她。孔嘉看到他眼里满是戏谑和轻蔑,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这是我的事。没错,他都愿意为我离婚了,我没有铁石心肠,不可能不感动。”她抬手指了指门口,“你走吧。”

陆衡置若罔闻,只是看着她。孔嘉推了他一把。陆衡趔趄了一步,站定,依然看着她,眼神冷冰冰的。“你滚!”孔嘉随手抓起沙发上的靠垫、毯子往他身上扔。陆衡没躲,笔直站着,一脸冷淡。孔嘉彻底火了,伸手抄过茶几上的什么东西,看都没看就砸过去。

陆衡低声叫了一声。孔嘉看到地板上散落的陶瓷碎片,才发现自己扔的是杯子。看着陆衡皱眉捂着眼角,疼得眼睛都红了,她心里歉疚,向他靠近一步。他看着她,发红的眼里再次浮起冷冰冰的笑意。孔嘉不由自主地后退,心里升起一股怒火,大喊:“你走!”

陆衡转身就走,打开门,砰的一声甩上。